《喜欢》周洲舟粥

1、故人归来

　　“几点到站？”那个声音即使隔了四年，他还是能立马辨认出来，好像这四年的时光蓦地就蒸发了，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有分开过一样。
　　“温良？”电话那边的人犹疑地叫出一个名字，
　　“嗯，我大约七点半到……怎么了？”
　　“我去接你。”
　　“不用了……就……不麻烦你了。”这句话一出口他才感受到时间在他们之间筑起的那道无形的墙，是他太小看时间的威力了。
　　电话里一阵静默，
　　“……你姐姐住院了，是她拜托我的。”
　　“什么？怎么回事？”他都没等电话那头把话说完，急忙问:“在哪个医院？她怎么了？什么时候的事？”
　　“你先别急，我在医院呢，呃……她男朋友也在，据你姐所说，昨天下午下班回家，路口突然出现一群孩子，她为了躲她们就跟旁边的摩托车撞上了，那人没事，你姐腿骨折了，医生说怎么也得一个月……”
　　“怎么回事？这么大的人了连电动车都骑不好？我真是……”温良刚想冲电话那头发脾气，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女高音通过电路丝丝拉拉地在他耳边炸开，“你个小兔崽子，有什么话你来冲我说啊，跟辰辰发什么火……”后面骂骂咧咧地他没太听清，不过听骂他的底气还这么足，估计也没什么大事。
　　“……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那等你到了给我打个电话吧，我就在车站外等你。”
　　“那……有劳了。”温良换回了客客气气地口吻。接下来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那边终于以“待会儿见”结束了对话。
　　温良挂掉电话，舒了一口气。他看不到电话里那人的表情，不过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想必对方也根本不会主动联系自己，如果不是出现了这样的意外。《无量寿经》中那句话说的很对，“人在世间，爱欲之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当行至趣，苦乐之地，身自当之，无有代者。”人生从来都是一个人的人生，说到底自己在想什么又有几人真正在意。以前他是不明白这些的，人总得经历点什么，然后才会甘愿把自己的心冻起来，选择冷眼旁观。
　　“我到了，你在哪呢？”温良扶了扶帽檐，抬头四处张望。故乡的色彩总是过于饱和，他不自觉眯了眯眼。“滴——滴”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发出刺耳的鸣笛声，引得行人纷纷侧目，“听到了吗？滴滴——”温良默默挂掉电话，径自向那辆车走去。四年了，这人还是这么喜欢引人注目。“上车”车上那位瞧都没瞧他一眼，兀自把墨镜向下拉了拉，低头玩起了手机。温良绕到后面，把行李箱放好，打开车门坐到了副驾位子上。“走吧”他低头系上安全带，摘下帽子放到一边，以手撑着额头，轻轻闭上了眼睛。刚才从火车上下来时他就隐约有点晕了，现在又要坐轿车，车站到医院还得一个多小时，他真怕自己半路上就得吐的找不着北。四年前坐火车离开家那次，他晕的更是厉害，在他妈那儿缓了一整天才缓过来。“给”阚星辰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儿薄荷糖扔给他，“你睡吧，顶多半小时就能到，走高速。”说完一脚油门，车站便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温良盯着手里的糖看了许久，直到感觉开始晕了才缓缓地剥开放进嘴里，顿时一股清凉感直冲脑门，他轻轻地舒出一口气，然后将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糖纸。就差一点，回忆就要涌上来了，不过还是被他给生生压了下去。其实，人是可以不回忆的，只要让脑子里充斥着其他的想法，比如此刻温良正紧闭双眼，想着回学校后就要举行的四六级考试，于是成功的睡着了。
　　出了高速路没多久，阚星辰突然把车停到路边，去超市买了点补品，他也是今天才知道温家姐姐住院了，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告诉他，温良今天回来，随口问了那么一句，他去不去接他，他说我正好没事，转头便把跟朋友的聚会给推了。就在温梦打算问问她弟弟几点到时，他却鬼使神差地说，姐，我来打。温梦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然后把温良的手机号告诉了他。阚星辰在医院的走廊里冷静了一会儿，终于颤颤巍巍地播出去了那个号码。
　　他买完东西，回到车上，轻轻关上车门。这个时候他才敢明目张胆地把目光放在那位别了四年的故人身上。温良瘦了，五官也愈发深邃，身上那股冷漠疏离的气质倒是有增无减。阚星辰俯身想将他滑到鼻尖的眼镜摘下来，却又怕把他惊醒。“算了吧，”他缩回了手:“赶紧把他送到医院，然后回家。”想是那样想，不过做却是另一回事了，他发现自己根本就移不开目光，他的视线从温良搭在额头上的修长的手指，到棱角分明的下颌骨，再到他的喉结，锁骨，他的白衬衫……突然，温良的手机信号灯闪了闪，一条消息赫然出现在屏幕上:“阿良，你到了吗？”“阿良……”阚星辰愣了一下，以前他也喜欢这么叫他来着，不过现在他已经失去了这样唤他的资格，他们回不到小时候了。疏离和落寞瞬间填满了他的心，回忆顷刻就要崩塌。他不敢再多看他一眼，径直向医院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