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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贰拾 踏舟而下三千里 ...

  •   “曾以为长大很遥远,却发现是近在咫尺的事情。
      曾以为相思很遥远,却发现念她已如秋色深。”

      流年似水,容易把人抛,半年幽静的时光仿佛回到了当时未和养子相逢的时候。依约是那时的风,那时的月,那时的叠黛悠长,却不复那时的心境。
      人都是会变的。她,深有体会。
      早春时节。
      在远处的洪荒上,数百铁骑踏尘驰来,蹄声铿然,带起了一路灰霾,马背上的银甲泛着冷硬的铄铄辉芒。
      铁骑和乌云齐飞,带着闪电鸣雷以及窒闷的气息,迅速朝着高山这边逼近。
      “他最终还是找到了这里,我早该想到的。”
      梨树上的女子微微低眸,咕哝细语,神情隐忍的复杂,既有失望也有莫名的释怀。
      她不想再躲下去了。他也终究不会放过她的。
      这一世的仓皇与流离,杀戮和纷扰,都该随着这个身体、这份容颜寿终正寝了。
      “你决定好了吗?”梨树颤动着花枝,声音清脆激荡长空。

      纤手绾青丝,玉簪横插云鬟,裙袂带起花瓣,如雪遮望眼,女子幽幽地道:“我这一生总是匆匆,我这一辈子,满是遗憾。我只想重新活一次,不为任何人,活出我最想要的样子。”
      “你昔日对我有恩,我可以让你回到最无忧无虑的时候,隐匿人世间,没有谁能够找到你。”
      乌云遮去半边天空,山中鸟惊得四散飞去,铁蹄声已然越来越近,空谷里回音飒飒,杀气如雷。
      女子气息一滞,低眉问道:“如何回到那个时候?是让我重生吗?”
      “也不全是,可能要委屈你了。”梨树姿态婀娜,淡静地道,“你还不能死,不能经六道轮回让冥帝发现你的秘密,所以我只能让你返体回胎。”
      “回胎?”
      梨树却不再答话,似是在沉思,似是在酝酿着什么。

      蹄声越来越近,震颤无边大地。很快,数百铁骑便出现在了不远处的山脊上,看出他们苦寻之人近在眼前,便悉数拔剑出鞘,纵身飞来。剑光森森然划破晴空,女子双眸微闭,樱唇紧紧抿成线,不想再看到这样刀光剑影的画面。
      然而在飞到半空的时候,这些人却突然凝滞不动,定格在了那里,气息瞬间全无。唯有铁剑纷纷落地的噪杂声。
      风,在静静地吹。
      他们死了,死于梨树所制造的毒境。半空中无形无色且自由扩散的毒境,绝不是普通人能够抵御的。
      在众人如雨滴般坠落时,梨树的枝桠极速上扬和延伸,宛如锦缎云幄般,向树顶的女子缠绕而去。
      “绘梨,你要吃我?你这个女骗子……”
      伴随着青衫女子沉闷的喊声,转眼间,她便已被白色花瓣紧紧裹住,无计逃避,再也难见踪影。
      紧接着,花瓣骤然崩散,漫天洒落,这棵梨树遂拔地而起,在空中化成人形,轻盈落地,是为眼前一位薄纱裹身且风仪高傲的女子。
      她即是沧楉的母亲,绘梨。
      当年,大楚皇帝率军平叛,于途中撞见了受伤的绘梨,便见色起意,将其带回宫中软禁了起来。彼时绘梨经过和铸魔团的厮杀,而灵力大损,无计逃脱,只得暂居宫中以作调养。然大楚朝廷民乱四起,朝不保夕,皇帝心急之下意欲强娶绘梨,死也要死的风流快活。绘梨抵抗不过,被绑缚于婚床之上,恰值云茹潜进宫中,以行暗杀事,便无意中将她救走,安置于山野之间。

      绘梨绝丽的面容因突如其来的阵阵干呕,而变得有些颤裂和夸张。待呕吐完毕,她挺腰静立,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喃喃道:
      “你早于开天辟地,原本天生传奇魂脉,只可惜缺了四道驻魂和一道逆魂,无缘修灵,辗转万世而默默无闻。待我赠与你花魂,尽享世间三段情事,尝遍悲欢离合、苦涩滋味,便可执掌风花雪月,重启你的无上灵路。至于你能走多远,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她觉有胎动,惨白的脸庞上绽开了一抹微笑。
      微笑中散发着母性的光辉。
      绘梨怀孕了,并将经历长达两年的孕期。
      自云茹返体回胎之后,世间再难觅其踪迹,就像鱼消失在了水里。

      时值暮秋。
      各州郡来京述职的官员有数千人,再加上各自的仆属臣僚,一时间涌入帝都的外来者高达十万之巨,街上繁华更甚,喧腾彻夜未息,其间藏龙卧虎者更是难以估计。
      闻道西园花正好,敕天凌便泛轻舟,误入了芙蓉浦。已是寂静无人处,泊岸边有一石舫,舫中有一白衣利落的男子正在执剑作画。说是作画,以极寒之剑气凝起片片飞雪,缀打在红墙上,现出一个轮廓,其精妙细微处,就连敕天凌也自叹弗如。

      飞雪作画,画中人已初具模样。
      各具形状的絮雪轻缀和铺展,浓淡相宜,以细腻的触感勾勒出了一位清傲脱尘的女子形象,无懈可击的风华绝代,若隐若现的寒光逼人。红墙映衬出双颊淡淡的红晕,白雪充实着肌骨和纤柔衣裳,再加浓墨点染出的眼睛和绾上青丝,整个人物的美感宛若天成,栩栩如生。
      在裙摆一侧,用剑刻下了略显突兀的“云茹”两字。
      十六年前,冬雪夜寒,北域幻雪山庄内发生了一件震惊皇州的大事:牧笙寒的祖父和庭中高手悉数被一位女子所击杀,死状难名。幻雪山庄乃是北域第一大剑庭,威名显赫,然而山庄中那么多高手都被一位妙龄女子击败,这不得不令人匪夷所思。唯有牧笙寒年纪尚幼,侥幸脱险,便身负血海深仇,纵马来到了滴水城,拜洛南为师,专攻丹青画技。经过十余年苦练,如今的他画人画物惟妙惟肖,堪称剑画双绝,一手飞雪作画更是融剑术于丹青中,独具匠心,连洛南看后都拍手称赞。
      下山两年来,牧笙寒罔顾市容,四处张贴画报,足迹遍布皇州,誓要找到那位女子以泄灭族之恨。只是苦寻之下并无结果。
      “乌钢剑,雪绸衣,乃北域幻雪山庄的标志,此人莫非就是剑邪牧笙寒?”
      敕天凌步法极轻,落在石舫门前观望,细忖之下,眉头已渐渐皱起。那男子单脚着地,悠然收住剑势,待另外那只脚落地于青石,便将剑猛然一推,寒光逝如电,插回了桌上的剑鞘中。
      风雪骤然停息。
      素衣相裹下的优雅姿态,浑然天成,毫无矫作的痕迹。
      “是何人在偷看?”白衣男子漠然转身,说话声挟阴寒之气,震荡于低空中,与其优雅的表态大相径庭。
      待他飞出来看时,石舫外的人早已不见踪影。

      敕天凌化成一道金光,落在了万里以遥的幻雪山庄内。
      此处乃是当年云茹灵影激发之地,能将北域第一大剑庭里的高手尽皆杀戮,她必定是在那一瞬间、激发出了自己的灵影。
      修灵者境界越弱,灵影留世的时间便会越久,或许能在这里将云茹的灵影牵引出来。
      西坡碎痕天有一废太子,名叫陟雪,虽值壮年,却性格文弱喜静,爱植花木,常年深居于宫中,不和外人联络,唯与敕天凌相交甚欢,引为蓝颜知己。当年神后被铸魔团引诱,堕入魔道,又值天选之子星疃降世,神君魁曜便顺势废了陟雪储君之位,将其神袛迁往了碎痕天,代以看守先祖的陵墓。
      遥见敕天凌震落的星辉,多年不出门的陟雪便飞出碎痕天,出神界而莅临凡世。
      幻雪山庄絮雪飘飘,掩尽昔日的繁华和落寞,归于无尽的苍白。
      冰封万里,乃是北域的常态。

      在陟雪幻影术的牵引下,一个身影逐渐显现了出来。但见她背立在石阶上,一袭黑裙裹身,长发肃肃垂腰,左手握剑靠在背后,身姿挺立而略带疲态,侧过脸来,面如凝玉,眸光凌寒而逼视,一股冷寂之势磅礴而下,触目惊心。
      敕天凌惊疑道:“沧楉?”
      “我不是沧楉。”女子静静地道。
      “你是谁?”
      “我姓顾。”她说。
      “名呢?”
      “云茹,我叫顾云茹。”
      敕天凌吟哦了一声,皱着眉道:“我在皇州认识一个女孩,和你长得极像,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云茹背身而立,语气淡漠地道:“你持一鉴立水中央,看镜中人是何人?”
      “是我。”
      “那我和沧楉呢?”
      敕天凌恍然道:“你即是她,她即是你。”
      “我在人世恩仇未断,本想以清净之身重活一生,却还是难却往事的纷扰,只望她苦海泛舟过,心境依然澄明……”
      话音未落,飞雪已将云茹的灵影冲散,再难见痕迹。
      陟雪怯寒,不宜在雪天中滞留太久,他便腾空而起回到了碎痕天。
      敕天凌依旧滞留皇州,心中对沧楉有无限好奇,便改变行走计划,想要重蹈她走过的路。

      至北溟,遇一渔夫在渡口叫卖鱼脍,敕天凌欣然而往。
      鲣鱼切成薄片,蘸点八和齑,鲜滑爽口,美味至极。
      敕天凌问道:“你这手艺是跟谁学的?”
      “以前北境有一少女,名叫云茹,常在青石古道边售卖鱼脍,我是在她那里偷学的。”渔夫蓦然收起幽思,涩涩地笑道,“公子欲往何处去?”
      “南域。”
      渔夫惊喜道:“鄙人有一事相求。”
      “你且说。”
      “渡口外堆积了数万根竹子,本由一农夫运往圣疃山搭建军营所用,如今他溺水而死,留下这些竹子阻塞了渡口,舟楫难行,你要去南域正好路过圣疃雪山,不如劳烦你把它们运走吧。”
      敕天凌毫不犹豫地道:“愿为代劳。”
      但见浪潮骤起,磅礴涌至渡口,将数万根青竹悉数卷入浪中,随着潮水急退,竹子尽被带走,远离了海岸。
      敕天凌踏浪而去,立于竹群的最前端,捻指引诀,稍稍运转灵力,遂有数千把铁剑从海底飞出,旋转着,凝结成一根细铁绳;铁绳将竹子捆成排,连成一个不算平整的尖塔形状,逶迤三里长。
      他便独立舟头,白衣飘袂,顺流而下三千里,抵达了圣疃山下。后世对此事常有讴歌:
      不见当年少年郎,三万根竹系作舟,踏舟而下三千里。何等的倜傥风流。
      顺道运完了竹子,敕天凌径直来到了天泽镇,此地正是沧楉生于斯长于斯的故乡。

      山是孤独的存在,崔嵬雄奇,像是从别的地方飞移而来,乱石嶙峋的表里,乃是触目惊心的荒凉,鲜有生灵存活过的痕迹。那棵荫蔽数十里的巨树,那条蜿蜒流潺的小溪,那些坐在街边谈笑风生的故人,都已被掩埋于山石下,尽归尘土。
      风凌渡口,香橼树下,人们簇拥而出送别沧楉的那一幕情景,犹自鲜活如昨。
      “楉儿,你以后一定要回来看我们啊。”
      “听说帝都有桂花糕做的极好,你记得捎点回来。”
      “要好好学习,要听爸爸的话,做一个勇敢的孩子。”
      当时只道是寻常,于是,便轻易地离别了。
      挥手自兹去。
      出风凌渡口,溯河两千里,便可进入南溟,在海上漂流半个月,即可登陆云沧。
      听说,沧楉的父亲便是死在了这里。其尸骸葬在海滨一隅,多年来无人祭奠,立有“先考裴化郎之墓”的石碑也已覆满了葳蕤杂草,极尽萧索凄凉。
      世事无常冲散了多少的情义,想与故人相见,都已身不由己。

      再往东行七百里,有一峡谷巨壑,道中有一名叫“摘星”的客栈。当年雷电交加之夜,陪同她前往帝都的剑宗高手即是覆灭于此,而她,也被那占灵师裹挟至云岛上,开始了漫长的海外生涯。
      不过正因为此,沧楉在人间的消息就此断绝,直到经年有余,她才摇着一艘破船回到了皇州上。鲜有人知道,她消失的这段时间吃了多少苦头,海上漂流的岁月本就漫长,枯燥,而她还要被装在夜壶里,靠着占灵师施舍的残羹冷炙,艰难度日,逼迫的空间滚烫灼身,每每昏厥而不自知;历尽磨难到得云岛,待有弟子误拿夜壶去解手,汉陵阕将沧楉救出之时,她已经完全不成人样了。
      回到帝都,敕天凌旋即又奔赴圣疃山下,这座皇州最大的剑庭,号称是昆仑在人间的辉映,如今正被移星皇朝大兴土木,营建离宫,以迎接皇帝的封禅之事。洛南的坟墓被盗挖一空,除却风雪凄寒,滴水城早已不见痕迹。
      由帝都往西北向,行三千里,即是北境。首阳山下,巨霖关外,当时和雪族浴战之地,听说惨烈异常,尸横遍野,便连七皇子也死在了这场战役中。
      伫立山巅,风卷长衣,敕天凌深感震撼。

      以咽喉险要扼守北境,拒外族于千里,守皇朝之安定,即是巨城云中。
      云中依旧在,大雪满天山。
      当年沧楉受尽屈辱和苦痛的地方,仍然是她心中的牵念;因力量不济而心怀歉疚,也是她不断向前的动力。深植于尘埃和黑暗,才能伸向光明,手握众星,成长为坚强的自己。
      让花开在心里,让阳光洒满人间,让我爱的人有路可回。
      这便是沧楉的信念。
      你若知我的痛苦,又怎舍得让我四处飘零?
      炊烟寥落,清角吹寒,敕天凌深感悲悯。

      再回到和沧楉相遇的地方,荒天大漠,风沙落定,仿佛看见她站在了远处,洁净的双脚沾满露水,似是梨花初绽,清丽绰约至极。
      “过来,让我抱抱你,一路走来,你辛苦了!”
      如沐春风,心潮涌动,敕天凌深感牵念。
      他想,他是该回到茹岈山庄了。
      想与你相见,如星子坠落尘世,不问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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