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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

  •   裴知远便只会坐在殿中看书。
      我下朝的时候,照例要去看一看他。宫人们禀报说,大公子,陛下来了。
      他动也不动,从手握的书卷中抬起头看我一眼,就算接驾了。
      先皇时后宫妃嫔三千,哪个接驾时不是上到妆容衣饰,下到点心香茗,预备的妥妥帖帖。就算我只是区区一个女帝,裴知远作为我后宫中人,也忒怠慢了些。
      这叫什么?这叫恃宠而骄!
      他依旧清清冷冷地看书。我坐了一会儿,喝过两盏茶,起身回我的御书房批折子。走出重华殿回头望一望,却听见里头传来叮叮咚咚的琴声。
      我一时有些唏嘘:谁能想到从前意气风发的裴大人,成了这么一副清冷无求的模样。
      他是老裴丞相的长子,自中了状元开始便在朝中有了官职。先皇亲口称赞过他有其父遗风,是丞相之才。我纳他入宫,为的是辅佐我,让我南沧国长治久安,可谓一片昭昭之心。
      ……和一点点喜欢他的私心。
      真的,只有一点点而已。
      你瞧我现在,在御书房里安之若素地批折子,不也一点没想起来他。
      御书房里空空荡荡,窗外的时光宁静又悠闲,偏我一个人身心都在无尽的奏折中遭受着极大的折磨。
      这让我忽然有些光火。
      “来人,来人!去把大公子请来,再叫人去藏书楼,搬一些书过来。”
      我娶他的时候,已经做了皇帝,因此他不能被称之为驸马。可他这一副冷清不合作的模样,却又使我迟迟不能下定决心,立他为凤君。
      所以阖宫上下,便唤他为大公子,据说从前有女帝的时候,后宫诸位都是按这么个规矩唤。
      裴知远今日一身淡青色的袍子,远远地穿过含章殿,进了御书房。瞧见他,我心头的火气也不知道怎么烟消云散了似的。眉开眼笑地冲他招手道:
      “夫君过来,坐我身边来。”
      众所周知,我心情好的时候,必然要唤他两句夫君调戏一番。
      而这一切,起源于洞房花烛夜的一个笑话。彼时我在前头给重臣敬了一圈酒,他在后殿里候着。我扶着大宫女浮舟的手摇摇晃晃地往回走,走到了重华殿门口,却又突然踟躇不敢进去。
      我带着点醉意问浮舟:“待会儿进去,我该说什么?”
      浮舟扶着我,循循善诱:“按照礼部给的规程,陛下要先说,郎君安好,他答了好,陛下便命人上合欢酒。然后他再请侍候陛下散发、更衣,陛下要推拒一次……”
      我听得晕晕乎乎,推开了重华殿的门。
      殿里一派肃穆安静,红烛高照。他身着红衣,抬眼向我望了一眼,预备好的词儿就突然打了结,脱口而出道:“夫……夫君,更衣吗?”
      殿里垂手侍立的宫人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裴知远的脸色便在这笑声里慢慢冷了下去。我想是我不够庄重的缘故。
      浮舟带着宫人们退了下去,殿中只剩我俩,他突然问道:“你刚才叫我什么?”
      我仔细回忆了下礼部的规程,喊道:“郎君?”
      他没说什么,和衣躺下。我虽然喝得多,却也在他身边一夜无眠。
      现在想来,彼时的我是何等脸皮薄,因错喊了一声“夫君”,就要惴惴不安,赌气坚决不再喊,以掩盖起自己的心意。倘若是现在这种在朝堂上被磋磨出来的厚脸皮,一定要喊他个千八百声儿的,管他脸色冷不冷,我却是过足了瘾。
      思及此,我愈发笑意盈盈地望着他:“夫君客气什么,我刚刚不是叫你坐我身边来么。”
      他眉间一挑一皱,依言便坐下了。
      我又将折子推到他跟前,支颐望着他:“我今儿个不想批折子了,你帮我看看好不好。”
      他扫都不扫折子一眼,望着手中的书卷淡然开口:“先帝有谕,后宫不得干政。”
      “你和他们后宫能一样么!”我推开他的书卷:“我许你干政!”
      这话说的是何等的昏庸无道,然而他脸色却愈发不佳,冷冰冰地吐出三个字:“臣不敢。”
      我垂头丧气,觉得自己做了一笔赔本的买卖。倘若他不愿帮我分担,要他何用?
      可再瞧瞧他的侧脸,又觉得,有些东西,好看就行,干嘛要求他实用呢?
      我开始就着他的脸下奏折,在这愉悦的气氛间,奏折下得很快。
      蜡烛哔哔啵啵地烧了两轮,桌子上堆起来厚厚的烛泪,我合上最后一本奏折,干脆支着头专心看他。他大约是被我盯得有些发毛,手上翻书的速度较往日慢了许多。可究竟,也没有停下来,看我一眼。
      我们谁都不说话。
      夜实在是深的熬不住,我开始一下一下地点头、打哈欠,终于把脑袋往桌案上磕。朦胧间我见他站起来。
      我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袖子,困得不行还是要呢喃:“别走,陪我。”
      闭着眼我感到仿佛有人将我打横抱起,走到了后殿安置下来。因我死死地抓住他的袖子,他便也在我身边躺下。那熟悉的感觉令人安心,我在他怀中蹭了蹭选了个好位置,搂着他的脖子陷入睡梦中。
      临失去意识前我还隐约想着:生辰能这样过,真是再好不过。
      这一觉睡得极踏实,甚至还梦见自己回到了以前的生辰日。那时候我还是一个公主,因着父皇膝下多年无子,大家好像也慢慢看出了我的稀缺与重要。生辰的时候,虽然不是万国来贺,倒也接见了许多人,收了许多礼物,在含章殿摆了一场大宴会。
      可是我从那么多人与那么多礼物中望过去,却独独不见他。
      我溜出含章殿到御花园里去寻,却看见在难得有人的小角落里,他与顾淸抒面对面站着。
      顾淸抒说:“听说陛下有意让你娶公主,是么?”
      他沉默了一下:“我会再想想办法。”
      顾淸抒说:“只怕陛下身子欠安,已经等不及要将公主的亲事定下来了。”
      在含章殿里穿着里外三层的裙子让我出了不少汗,这时冷风一吹,我不禁打了个哆嗦。忽然想起来,他们在宫外,因家教严格的缘故,应当是极难见面,唯有趁着宫宴才能说上两句话。
      我识趣的偷偷退下了。
      顾淸抒是裴知远的表妹,又是京中第一美人,其实他俩是很相配的。
      我总觉得梦里头还有个结尾没有做完,可是浮舟已经推醒了我,叫我上朝去了。身旁空空荡荡,没有人躺过的痕迹,连带着昨夜因熬夜睡得少,我整个人也恍恍惚惚的。
      可是下朝以后瞧见裴知远的脸,我又忽然想起梦里没做完的那一段是什么了。
      是他在大殿上,当着父皇,当着我,当着文武百官,自请去边境大军里做监察使。
      当时北燕和我们打的很凶,朝野上下整日里愁眉不展的。他父亲老裴丞相听他这么一说,脸上跳了一跳,终究没能站出来。
      父皇望了望我,他那时已经习惯了什么事都征求一下我的意见。我说:“朝廷用人之际,裴大人能主动挺身而出,堪为百官表率。”
      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不知道裴知远现在想起来,自己究竟没逃过,心底会不会后悔自己自作聪明。
      他是远赴边境,一去三年。
      可他去没多久,因父皇驾崩守国丧的缘故,我也等了他三年。
      三年后他们把北燕收拾的漂漂亮亮,大军班师回朝,各自求赏。
      他求我赐婚与他和顾淸抒,我却不如三年前那般好说话,无视帝王术与驭人之道,强行将他指给了我自己。
      现在想来,那时少年意气,只求自己痛快,是有些不管不顾了。
      这些日子朝中稍稍太平些,没有什么太多的折子。我便同裴知远在御书房里相坐看书。
      窗外的时光悠悠地飘过,看书看到深处的时候,也不记得自己身边有人,猛一抬头,我的头就不知道为何,撞到他下巴上了。
      “嘶——”我疼得直吸凉气,他也下意识地伸手来揉我头上的包。我忍着痛给他摸,他碰了两下,赶紧去传唤了御医过来。
      来的御医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一边给我上药,一边嘲笑我:“御书房的桌案这么宽大,陛下是怎么跟大公子撞到一起去的?”
      我抬眼去看裴知远,见他不自然地别过目光,又没忍住收回来看御医给我上药。
      “好了,”御医收了他的小药箱:“陛下没什么大碍,只要静养些时日就好了。”
      撞了一下而已哪有这么娇气!可我看到他退下的时候贴心地同我眨眨眼,瞬间就明白了什么意思。
      我躺在后殿的榻上,裴知远仍只是坐在我身边看书。我怕他眼睛看的不好了,同他说:“窗外的麻雀叫的我心烦,你去捉两只给我玩。”
      其实宫里什么珍禽没有,五彩斑斓的八哥鹦鹉,高丽送来的野雉,暹罗国进贡的孔雀,可我偏就想也恃宠而骄一回。
      他没什么异议,起身出去了。他一出去我便也爬起来,扒着窗户看他指挥宫人给我捉雀鸟。
      不一会儿他小心翼翼的捧着一个笼子进来,我赶紧扑到床上假装一直在躺着,支起身子来问他:“捉到了么?”
      笼子里有两只小麻雀。
      我逗小麻雀玩,小麻雀却怎么也不理会我,嘁嘁喳喳地在笼子里疯狂挣扎。我有些不忍,正要到窗边把麻雀放了,那两只麻雀却凄厉地叫了两声,一头撞死在笼子里。
      这样惨烈的场面,不止我,连裴知远也愣住了。
      他看着笼子里麻雀僵掉的身体,脸色一点一点灰败起来。
      约莫是想到了他自己。
      我叫宫人来将这里收拾了,自己仍回榻上躺着,躺的百般不是滋味。我瞧他手里的书,一下午也没翻过一页。
      我想,倘若不是那时我执意任性,他应当现在仍在朝中做他的国之柱石裴大人,上朝意气风发,下朝娇妻美妾,而不是在这里看一些不知所谓的书,陪我消磨光阴。
      我说:“等我死了,我就放你走,好不好。”
      他却眉头一皱,冷斥道:“胡说什么!”
      真不懂得领情。
      躺倒傍晚宫人送来膳食,我们用完以后,去御花园里溜达。他还是老样子,不愿多说一句话。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何时吗?”
      “家父寿宴的那次?”
      我有点意外他竟然记得,接着讲道:“当时老裴丞相做寿,我替我父皇去你家祝寿,当时……顾淸抒也在。”
      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身边的气氛冰了一冰。
      我不管不顾地继续说:“有一个环节,是小辈们跳踏春舞,唱南山词,为老大人祝寿。当时我就看着,顾淸抒趔趄了下,倒在你怀里,你扶住了她。”
      “其实那时候我很羡慕,我也想和你们一起唱啊跳啊的,可是我必须维持皇家的礼仪,端庄安静地坐在那里微笑。”
      他似乎也被我勾的想起了往事:“是啊,不管什么时候见到你,你都是客气而疏远的。”
      我又指着一处说:“十五岁生辰那时,我在这里听到过你和顾淸抒幽会。”
      我以为他会感怀一下,但他好像没什么反应。我便又说:“你是不是挺恨我的,明明你们情投意合,我却偏要毁人不倦。但是我想说,我也是被关在这笼子里的一只麻雀,既然把你抓了进来陪我,就没想放你出去。”
      这话说到后面有些恶狠狠的霸气,我一想不对,我本来不是打算安慰他的吗。遂心念一转,放软了语气:“但是,如果你喜欢顾淸抒,想起她能够开心一些的话。那么你可以在这里借景生情一下。这是在这个笼子里,我能给你的自由。”
      我等着他对我的深明大义忍痛割爱有些什么触动,然后发现我的好,哪怕是至少感谢一句我的良苦用心。结果他说:“诲人不倦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
      气得我丢下他一个人回宫去了。
      过了一会儿浮舟偷偷来报我,说大公子在御花园站了一刻钟,就回自己殿里去了。
      我心里又酸又涨,一时辨不清什么滋味。
      年后宫宴,各府女眷进宫领宴,顾淸抒也在。裴知远虽然对宫宴不感兴趣,坐在我身边看书,但我瞧他那唇边浅浅一笑,分明是心思飘远了,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到底我有愧在先,瞧着顾淸抒那已经有些显怀的肚子,吩咐浮舟让御医候着,务必要保证尚书夫人在宫里宫外都平平安安。
      那几个御医本就是为我有孕预备的,在宫里已经闲置了好几个年头,我心想干脆给他们找点事做做,吩咐他们跟着顾淸抒伺候,直到她生产。
      顾淸抒笑吟吟地领旨谢恩,面上看不出半分的不妥。
      我再转头看裴知远,他那一本书已经快看完了。再这么下去,藏书楼都不够他看的。
      宫宴散去,我问浮舟:“上次朝中说要给我选秀,我给他们拖到了什么时候来着?”
      浮舟说:“陛下答应各位大人,要是今年年底还没有消息,就开始选秀。”
      我:“唉,那还是把这事解决了吧。”
      浮舟眼睛一亮:“陛下要招大公子侍寝了?”
      这种事,由旁人说出来,还是有些羞涩的。我一想到浮舟布置下去以后,阖宫上下都要欢腾加折腾,就觉得头皮发麻。
      我说:“别……不是,我还没想好,哎,我自己先去看看他吧。”
      浮舟眼睛里的光瞬间即灭:“奴婢实在不懂,陛下那么喜欢大公子,怎么一直都不肯召他侍寝呢?”
      我也不懂啊!
      比如我这次来重华殿,分明是沐浴过后,一身轻薄纱裙,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然而他还是能稳稳地坐在案边看书,还跟我说:“陛下明日要上朝,早些安置吧。”
      我愤恨的踢了一脚锦被,自己倒头睡去。他就跟书过一辈子去吧!
      以前也有几次这样的事,我毕竟是女孩儿家脸皮薄,自然也不肯再尝试找他。
      群臣盯我的肚子,盯的很紧。哪怕我每次批复奏章的时候斟酌万分,遣词造句,对于他们来说,也不及我尽早下个崽儿让他们欢呼雀跃。
      女帝女帝,首先是个女人。所以不过是暂代政务,等生下了有南氏血统的男性,我的光辉使命就完成了。
      礼部的老头不止一次暗示我可以选秀了,私底下还有意无意地提到过他家有个侄儿生的很俊秀。
      我真的心动了。
      美男啊,谁不喜欢美男啊,谁不想要一群的美男簇拥着自己,一口一个宠溺万分的“陛下”啊。
      但是么又不好意思做的大张旗鼓,只能偷偷放任心中那个小兽出来恶狠狠地啃自己一口,将那块痛过烂过又结痂又发痒的心头肉,咬的麻木一些。
      我做了一件事,下朝以后,我偷偷溜去了礼部老头的家里。
      礼部老头很上道地请他的侄儿出来沏茶。我望着那面皮白净的少年人,问他这是什么茶。
      少年人有点一步登天的飘飘然,颇深情地看了我一眼:“这是陛下最喜欢喝的茉莉香茗。”
      我道:“有心了。”
      他似乎愈发按捺不住,欺身上前:“茶有些烫,容臣为陛下吹凉了吧。”
      礼部老头在一旁呵呵呵地笑着。
      这般做派让我想起我父皇的三千佳丽。
      父皇因为膝下无子,纳的新宠一个又一个。他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左拥右抱的全都是青春未艾的少女。那些少女美丽灵动,温柔小意,可你去瞧她们的眼睛,写的全都是“野心”两个字。
      这样的人,你怎么指望跟他看星星看月亮谈诗词歌赋谈人生理想,最多不过是,月亮再好,怎么能比得上陛下的光辉。
      真是一眼就可以看透。
      我忽然觉得有些无法忍耐,跟礼部老头告了辞。他们兴许还有些诧异,我这一趟出宫,怎么还没带个人回去,真是有些白来。
      可是此生孤寂,那个人若是走不到你心里,如何又能温柔地抱一抱你的心。
      还没回到殿里就听人说,大公子病倒了。
      我拔腿就跑。当年在边境打了三年仗,也没听说他有个大病小灾的,突然病倒会不会很严重。然而我冲进重华殿里,却见他身着中衣,虽然面上有些憔悴,但是精神却好,没有什么大问题。
      见我来,他也有些意外,喝药的手顿了一下。喝完便问我:“你今日下朝后,干什么去了?”
      我还没来得及疑心他消息怎么这么灵,他却又重重地将药碗放在桌子上,躺下侧身睡去,只将一个背对着我。
      病里的人脾气大多都有些不好,我体谅他不计较,爬到榻上伸手去探他的头,还好只是有些微烫。他身子颤了一下,却还是紧紧闭着眼。
      我从榻上下了,沉了脸摆出皇帝的威严:“你们都是怎么伺候大公子的。”
      殿里的宫人齐刷刷跪下哀求:“陛下饶命。”
      他无奈从床上支起身来,道:“你们都退下吧。”又同我说:“不管她们的事,是我自己昨夜着了凉。”
      我挥了挥手,宫人们鱼贯而出。我反身榻上握住他的手,柔声道:“你怎么会这么不小心。”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几遍,似要看出我是不是真心的。我被他这么看着,心底一荡,竟然转身脱了自己的鞋,也上榻了。
      “你……”他虚虚握拳咳嗽了几声,嗓音有些沙哑:“别过来,我会过了风寒给你。”
      我却不听他说话,钻进他因发热还暖烘烘的怀里。大约是这几日劳累的缘故,很快就睡沉了。
      待醒来时,天都快黑了。我想起堆了一天的折子,心头一惊,立刻清醒。他却还在病里,因喝药的缘故睡得正沉。
      我瞧着他的面容有些发怔,白日里,我很难见到他这么舒展放松的模样。
      一时没忍住,在他唇上小心翼翼地亲了一口,心满意足,起床穿衣。
      这就是本陛下初吻交代出去的经过。嗯,足够我下一晚上折子了。
      但是人吧,就是贪心的动物。随后这两日,我总是忍不住往他唇上看,这么凉薄却又红润的两片唇,那天如果亲的深一点,滋味一定很好。
      我想入非非的样子一定很扎眼,裴知远坐在窗边,从他的书卷里抬头向我凉凉瞥一眼,我又立刻如梦方醒,埋头啃折子去。
      政绩考核……漕运疏通……蜀帝来朝……
      嗯?我手一抖,什么,蜀帝要来了?
      要知道我们南沧国,是一个腹背受敌的位置,北有北燕,被我们打跑了,南却又有蜀国,占尽物资丰美之地。
      我们和蜀国天天处于要打仗不打仗的边缘,蜀国的皇帝跑来南沧国做什么,想被抓?想开战?
      兹事体大,我立刻召六部尚书进宫开会。裴知远仍是坐在一旁闲闲地看书,因六部里有些人还是他过去的同僚,对此也不过是多看了几眼,并没提出什么异议。
      大家商讨来商讨去,都觉得这份国书不但要接,还要接的隆重体面,只是落在各臣工肩头上的担子太重,谁也笑不出来。后来大家聚众沉默叹气的时候,裴知远出去吩咐给我们备膳。户部那位侍郎便惊疑且痛心地望着他,仿佛在说,好好的一个青年才俊,怎么就沦落到了做这些事。我也狠狠地看了户部侍郎一眼,关你屁事。
      蜀帝来的声势浩大,中间出了许多有惊无险的事,都被我们摆平了。我顶着厚重的仪制接待了他一天,累的双脚虚软,双目发黑,被云菱搀回了含章殿,正预备吩咐沐浴,却发现殿里几乎空无一人。
      浮舟抓住一个小宫女,不悦地斥责:“人都到哪儿去了?”
      小宫女战战兢兢:“回陛下,蜀帝陛下送来的礼在侧殿,大家都在那儿围观。”
      方才宴席上,蜀帝确实说他给我带来了一个礼物,非要我亲手收下,我就随口吩咐抬到侧殿去。到底是什么礼物能让人都去围观?
      我迈进侧殿的门,狠狠地愣了一愣。
      蜀帝陛下送来的礼物,是一个人。
      “草民陆茗,见过陛下。”
      这人白衣墨发,乍看上去,同我的先驸马有七成相似。
      是了,先驸马。
      当初裴知远自请赴边关,父皇便以为我对他无意,给我又另指了一个驸马。这便也没什么,朝中出色的男儿多得是,并不差他一个裴知远。
      给我指的新驸马,是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顾太傅之子,顾淸抒的兄长,顾修竹。
      那时我们两家,各色亲礼都下了,阖朝上下见他都喊一声“顾驸马”。可父皇骤然离世,只能将婚期拖一拖。然而在那段时候,顾修竹因疾也去了。
      我望着眼前这个七分神似的美男,将顾修竹的样子又想起来,怨不得这些小宫女们看他看到不舍得走。当年顾修竹的美名,又岂是仅仅在上京里传……
      蜀帝陛下这份礼选的有心了。
      我跨出含章殿,不顾章法地坐在殿前的台阶上,得吹吹冷风理顺一下思路。
      顾修竹是这天底下最好的人。
      若我细细想起来,这一生谁没有令我伤心难过过,除了浮舟,也便只有顾修竹了。
      我们一起在太学里读书,一起在秋猎里纵马,父皇指他做我驸马的时候,他也没犹豫过半分,甚至为了让我能够痛快,人前人后他都做出一副愿意娶我的样子。
      实际上,他待我从来就像妹妹,我也一直拿他当作哥哥来敬。
      可是直到刚刚看到陆茗的一刹那,我才明白,他那样出色的容貌,缘何会只同我天天在一起。那时他说他没有喜欢的人,同我凑合一下也行,就当帮我的忙,我还笑者去锤他。现在想来,全是知道此身将命不久矣,隐忍卑微的悲哀……
      他有先天的心疾,这件事很少有人知道。临终的时候他握着我的手,说:“遥儿,哥哥只希望你能幸福。”
      我望一望天边的月亮,越发觉得自己是个混账。
      在顾修竹面前,我从来没把自己喜欢裴知远的心,隐藏过半分。我若是知道,若是知道……
      深夜的寒意令我禁不住打了个颤,一身厚重的狐绒大氅披到我身上。裴知远他默不作声,在我身边坐下。
      听着虫子的叫声,便又是一个越来越深的夜晚。
      良久之后我拍拍手起身道:“你也该回去了,我得……”
      才要转身,他牢牢地抓住了我的手。
      除了在他身边睡觉的时候我不老实,他把我的手扒下来,这是他第一回牵我的手。我有些差异,正要问他怎么回事。
      却看见他直直地凝望着我的眼睛。
      那是怎么样的一个眼神,如同荒野上燃烧的熊熊烈火,又如昆仑山上传说中千年不化的寒冰,全都凝出一种极深极深的悲哀。
      我想,怎么会这样,此时此景,怎么会有人比我更懂悲哀是什么感觉。
      眼前这个人,他恐怕永远也不知道,我为了他亏欠了旁人多少。
      我踮起脚尖,想要去咬他的唇。他眼神一暗,低下头来,不容置疑地按着我的后脑勺,加重了这个吻。
      就这么在月光下亲了许久,本来带着泪意的气息,在呼吸间纠缠地渐渐绵软。我气息不稳地推开他:“我得去御书房,今儿的折子还没批。”
      这次轮到他一怔:“我以为你要……”叹息一声:“我以为你要去见那个人。”接下来的话被有些欣喜的吻小心翼翼的代替:“明天我帮你批。”
      我忽然一下子明白了他方才悲哀的眼睛。
      于是今夜我做了昏君。既知道不用批折子,便也心安理得起来。含章殿里春色融融,我趴在他的怀里,小口小口地喘着气。虽然这些事上我没有经验,但也依稀知道,他服侍我服侍得极妥帖。
      他揉着我的背,含笑道:“叫一声夫君来听听。”我便和猫儿似的,乖乖地叫了一声:“夫君。”声音甜的发腻,不像我本人。
      他便低头再次吻上来,纠缠到天明。
      有许多幸福是细密微小的,如同写在字里行间般,写在我不太注意的地方。可是翻开书一看,密密麻麻的全是他的批注。
      藏书阁里所有关于治理朝政的史书或策论,这些年都被他批注过送到我的案头。然而我却不如他那般爱读书,还是总要这个批注人亲自讲给我,才愿意听。
      “再讲一遍嘛,当初你为什么喜欢顾淸抒呢?”
      “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可是我还想听。”
      御花园的假山深处,我不顾仪态地搂着他的脖子,笑眯眯地亲了他一口。
      他无奈开口:“我喜欢你,从见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你。你第一次到裴府来喝的茉莉香茗,是我自己亲手炒制的茶,除了孝敬我父亲,没给旁人喝过一次。那时候每次接你的驾,我都要提前三天睡不好。”
      “谁都知道喜欢上你是什么代价,无法入朝为官,终日在后宫里与其他人争宠。我不甘心,所以想要放弃。如果不是喜欢你,顾淸抒会是很合适的夫人,可我还是……”
      我看着他的眼睛无理取闹:“骗人,你要是喜欢我,为什么入了宫以后又迟迟不肯碰我,害我伤心那么久。”
      他以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望着我的眼睛,轻声却不容置疑地说:“你听好了,南玉遥,我不要成为你后宫里的一名公子,我要做你的唯一的夫君。”
      我心底一颤,涌上泪来。他放下了那么多骄傲,只求一个一心人的诺言,我也绝不能负他。
      像是从前那些好时光都回来,就是那时候,喜欢你的第三年初夏的那种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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