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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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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镇上有一户人家专门讲故事,我曾用一块大洋奢侈地听上一个。
故事不特别,大概说:
员外收养了两个儿子。大儿子聪明能干,小儿子则恰恰相反。员外更宠哪个自然不用说,吃穿不愁尚且不提,月底零花更是少不了他的。小儿子虽不受宠,却也没受过虐待。
员外临终前将两个儿子叫到跟前,将大半的遗产悉数交给了小儿子,而大儿子则成为了小儿子的助手。原想两人一起打拼发扬家业,可不曾想当晚员外家走火,小儿子丧生于火,而大儿子却失踪不明。
“那么,纵火之人必是那大儿子无疑了?”
“客官,这是您一块大洋份儿的故事……”
我认为这事儿显而易见,确是白花了钱,愤然离去,自是无了结尾。
一.
我和简容自小一起长大,在同一个学堂里习字。
教我们的先生爱穿长衫,拿一条长长的戒尺,却是一个老顽童。听镇上的人说他年轻时曾到过许多地方,可最后仍是回到了小镇教书。我们曾缠着他问为什么,他就用戒尺逐个敲到我们头顶:“镇上饽饽香,别老想着走——”
先生教国文绘声绘色,每逢春日必教我们唱叔同先生的《送别》。学堂里一到三月春,就满是这歌悠扬的调子。我和简容尤其爱其中那句“芳草碧连天”,便抄了词,做成一个小本,描上书里的小画配成图,整天传着唱。先生说这歌儿不能随便唱,人离别的时候才能唱。话是这么说,他却很欣赏我们描的图。
“你们两个女娃,哪个愿于我这老头子学画?”
“我!”
自此,我和简容二人就在老顽童手底下学画。
二.
这么过了两年,简容她娘不知从哪儿听来城中新开了家洋画馆,二话不说就将简容送去学了洋画,凭简容怎么哭喊也没用。
城中和小镇来回要用两个时辰,简容不再有时间来学堂了。
我问简容:“学洋画累不累?”简容背着画板笑:“倒也不累,只是学堂不能去了,老顽童得多难过。”“搞不懂你娘,学国画不好吗?怎么偏要去学那洋画,”我拿着简容在洋画馆的画,“黑灰色的这么单调,有什么好的……”简容微不可微地叹口气:“我娘说,学洋画有前途。”
可是在镇上的女孩,学什么能有前途?
镇上重男轻女观念重,大人们都认为女娃子念书没用,唯有我和简容不顾家人反对坚持了下来。
老顽童便自夸是他讲课魅力大。
现在的简容,穿着洋裙子,打漂亮的褶子,系很好看的结。
她竟然让我感觉有点陌生。
可是洋人开的画馆里,中国人才是异徒。
简容学画两年后就跟那个西洋教士到远方去学习了,她走的那天还是穿了中装,在一群白皮肤金头发蓝眼睛的外国女孩里面格外显眼。
我逃课去送她,简容的笑脸和往常多了点什么,我却说不上来。
我忽然想起她说:“我一点也不喜欢洋画,也不喜欢素描。可是田禾,我终于明白人长大以后很多事不是想就可以的。”
我的心上就像落了一块小小的石子,轻轻的,却令我辗转反侧都难受。
五月天,正是城春草木深。
小镇里的花像是在比谁败得更快似的掉的触目惊心,只有石榴绽了花苞,万绿丛中真正显出一点红。
“去那么远的地方,回来的时候记得给我带吃的。”
简容把嘴抿成一条线,低着头静静地听我絮絮叨叨。
我于是忽然站直了问:“先生说的《送别》是在这个时候唱的吧?”
“你五音不全。”
直到简容的老师喊她赶紧上船,我们都没有再说一句话。我转身,身后传来简容用力扯着嗓子唱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晚风抚柳笛声残——”
震耳欲聋的汽笛声响起来,把简容的声音往很远的地方拉。
“夕阳山外山。”我轻哼出声,眼泪终于落下。原来这就是《送别》,原来这就是送别。
三.
小镇仍然风平浪静,偶尔有几个人议论简容,话里话外也都透着几分羡妒;简容的母亲不动声色地炫耀着简容寄回来的画和奖;老顽童依旧对洋画不屑一顾。
只是镇上学洋画的女子逐渐多了,学堂变得十分冷清。
“田禾你给我听着,老头子教的学生一个不差,你定要将那西洋画给比下去!”老顽童拿把蒲扇,坐在摇椅上愤愤不平,“那西洋画怎能和中国画比?”我笑他迂腐,他就用蒲扇敲我的脑袋:“老头子从不说假话,不信就等着瞧!”
简容再回来的时候,镇上比赛正办得热火朝天。
小镇消息一向不通达,未料这回却有比赛要办。送姑娘去辛苦学画的人家都火急火燎张罗着准备,只有简容她娘悠哉悠哉地喝一碗茶到处闲逛。
不同于刚走的时候,简容学那些外国女子把头发烫成一个个小卷,梳得整整齐齐,长裙飘飘,在腰上系一个别致的结,美丽非常。
比赛的主题是小镇山水,简容带着我四处去寻画景,这是从她那西洋老师那儿学来的,她们学画的时候都要走很多地方,对不同的景致画不一样的画。我是那么羡慕她所在的远方,羡慕那些肤白红唇的姑娘们,羡慕简容。
我只能在屋子里摆好笔墨纸砚才能画,老顽童说,最美的风景应该存于自己的心中,方可绘得出手。
时间匆忙,简容还要赶去码头去另外一个地方参加集训,于是在画完画后就收了东西匆匆离开。
简容收拾行装的时候,我和她的画就放在案上,两幅画被整齐地包装起来贴上作品卡。然后被简容轻车熟路地交往主办方。
二月的天还微微泛着凉意,山花却开遍了小镇的每一个角落。第一次发觉小镇原来也这般的美,我看院前几个年纪相仿的小姑娘背着画板奔向通往城中的车,心里一瞬间空落落的。
自简容以后,小镇的大人们极少再反对女子读书,反而大有几分鼓励的意味。
“老……不,先生,我忽然明白你为什么要回来教书了。”
老顽童摇着蒲扇看我一眼:“为什么?”“小镇饽饽香,不想走了呗——”
比赛出榜的那天,榜上的优胜是国画山水,是我的画。
可署名却不是我。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人声嘈嘈杂杂。
“简容不是学的洋画?这怎么却是水墨画的?”
“哎呀哎呀,说不定人后来会的呢?”
“那这洋画怎么署的田家那孩子的名儿?那孩子可从没学过洋画!”
“这哪知晓!喏,我早说了女娃习字多了不成,瞧!换画这事做的多不光彩!怕是要祖宗知道了要蒙羞!”
我默默退出人群,背后的声音像猛兽,寸步不离地追着我。
四.
小镇不再有人家送女孩去学洋画,学国画的人却多了起来。
我做了镇上的教书先生,也教国画。老顽童自从出榜那事以后就对画画这事爱搭不理,只是有时我会看见他对着院子里新开的兰花出神。
镇上那个专门讲故事的人家依然在讲故事。
我专程去那儿花了一块大洋,点明要听那个员外的故事,只听结局。说书人笑,他还记得我:“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谁放的火,您不是已经猜了么?”
我也笑:“猜的罢了,我想听原来的结局。”“您想要啥样的结局这儿都能讲给您,就看您怎么想!”
火是小儿子放的。
大儿子听完遗嘱便匆忙去了离家很远的商行管事,他一直都那么聪明能干,也一直都那么忙。经过柴房时,小儿子轻轻碰倒了手里的烛,刹那间火光接天。
画是我换的。
简容忙着收拾行李的时候,我忽然想到先生语重心长对我说:“国画这条路,越走人越少了。田禾,你走的这条路,一定要用你自己的手,去让这条路上的人都有勇气继续走下去。”
我是那么羡慕简容,羡慕得有些嫉妒。
路过学堂的时候,里面传来《送别》的调子:
“长亭外,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
晚风抚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问君去时几时还,来时莫徘徊。”
问君去时几时还,来时莫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