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女》卿否

10、第10章 花开经年人不归（10）

　　夏元彻顿了顿，实在没明白楼之珏的意思，但他也看到了若离的身影，少女一如既往候在一旁，安静的仿佛影子一般不离不弃。但那双清亮的双眼，自始至终眼里就只有楼之珏一个人。

　　两个人互相都是如此，彼此重视，把对方都当成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少女身高这些年也不过长了一点点，脸庞也长开了些，多了几分明媚，少了几分青涩。

　　一如既往，不变的，仿佛是记忆里那个样子，只要看到这双清透的双眼，就能一瞬间回到以前。

　　葡萄……

　　记忆仿佛一下子被拉扯到了五年前那个水池，他看着对着楼之珏安静微笑的若离，又看着楼之珏柔和了些许的样子，心里似乎明白了什么。

　　只是他是真的不曾想过，自己当初一时心软，竟让自己得到了这般福报，这样一员大将，让他这里面的路走的竟然这般顺遂。

　　或许真的他应该多一份信任，也许这个世间是真的存在对权利毫无想法的人。

　　想到这里，他的心不知为何安定了许多，不远处那两人相处的极度和谐，光看着都觉得心口有温暖的感觉，这院子哪怕荒草丛生，院内破败，可仍然是温馨的。

　　不像他如今的宫殿，诸多探子，诸多阴谋诡计，就连平常想要简简单单吃顿饭都显得那么遥远。可是他也有他的身不由己，这条路他非走不可。

　　一踏上这条争权之路，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往常稀疏平常的生活一下子就远离，再也不会回来。

　　夏元彻看着若离，眼底有佩服，又有些别的深意。

　　楼之珏，你到底是有多大的信心，就敢这么把你的软肋直白的摊开在我面前。

　　夏元彻想了想，失笑着摇了摇头，开口道：“你消息始终比我快，我想不用我告诉你你也应该知道了，楼国出使使臣要来大夏了，估摸着是想起了你，要把你带回去。”

　　楼之珏侧着脸，冷峻的脸庞似乎扬了三分笑意，可那笑意平白让人看了心底生寒。楼之珏轻轻眨了一下眼睛，面不改色，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如初：“我知道了。”

　　夏元彻看了看若离，想了想还是意有所指道：“楼国一来，你的安稳日子就要被打破了，我想你比我更明白，他们来无非带来两种结果，而这两种后果，送我猜测一下，大概都不是你想要的吧。”

　　“你若……”夏元彻想了想，还是开口提醒说了：“你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保护自己重要的人，弱点这种东西最好不要暴露在他们眼前。”

　　人的一生本来就短，难得碰到一个让他觉得还有点意思的人，可别最后不得善终才好。

　　他虽然弄不懂楼国派使使臣过来的目的是为了什么？但隐约觉得这大夏即将要风起云涌，他们来的目的不一定是这个被他们抛弃了多年的质子。

　　可同样的，如果楼国还没放弃这位皇子，那么等待楼之珏的，就绝非回国那么简单？

　　一国皇子，一介奴仆，身份天差地别。若楼国想要认回楼之珏，那么是绝对不会允许他的身边出现这样一个卑贱的奴仆的。因为若离的存在，在无时无刻不再提醒着他们，当年输的事实。

　　所以，夏元彻是真的不太明白，楼之珏是有怎样的底气，将自己的弱点就这么摊在众人眼前？

　　楼之珏微微转头，看了夏元彻一眼，良久才道：“于我而言，从未安稳，也不曾安生。”

　　他没有正面回答夏元彻的话，可也没有否认若离是他软肋这个事情。

　　楼之珏垂了垂眸，我所有的东西都是拿命博回来的，玩弄人心的确是我最擅长的事，可并不是我喜欢的事。在这个华丽的牢笼里，他始终就不曾有哪一日真正安稳过。

　　“他们来了又何妨，如你所见，我就是一个被抛弃了十三年的弃子罢了。”楼之珏拢了拢袖，语气带着似有若无的嘲讽：“只有傻子还抱有期望。”

　　而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傻子了，也不愿再做一个傻子了。

　　楼之珏不再说什么，待夏元彻离开，朝着若离在的地方走过去，从过去到现在，陪在他身边的只有这么一个人，他也不需要再对其他的抱有什么期待，他只希望只要她和现在一样，陪在他身边就可以了。

　　若离看着身形修长的楼之珏，眉眼一弯，将托盘的茶杯举了举。

　　这些年，两人朝夕相处，楼之珏几乎能明白若离所有举动的意思，哪怕使用手语他现在也能看懂。

　　从托盘上端起一杯，轻呷了一口，茶香扑鼻，食之甘甜，比之以前，这个味道让他喜欢很多。

　　若离将托盘放下，看着楼之珏放松的眉眼，打着手势问道：【这一次不苦了吧。】

　　“嗯。”楼之珏没忍住又喝了一口，他喝不惯茶，总觉得入口都是苦的，但和夏元彻合作之后，他来的次数终究还算多的，于是不得陪着喝两口。

　　但他真的从来不喜欢这种口感，这让他想到小时候的自己，仿佛就不太喜欢苦涩的东西，他一向是偏甜的口味。而这一个，仿佛是楼国唯一留给他的习惯。

　　这些他从来不和她说过，可就如同他懂她，她也懂他，她对他衣食住行更是细致到让他觉得除了她再也没有人对他这么了解了。

　　楼之珏没忍住拍了拍若离的头：“你做了什么？”

　　若离看着他喜欢，笑着歪了歪头：【秘密。】

　　楼之珏挑了挑眉：“你以为我猜不出来？”

　　若离挑衅的抢过楼之珏手里的茶杯，放回托盘：【是是是，我们殿下最聪明了，向来没有您不知道的事。】

　　楼之珏：“……”

　　若离坐在房门前的台阶上，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楼之珏坐下来。

　　楼之珏从善如流坐下，一点也不介意衣服染上尘埃，两人就看着前方的杂草，感受着微风拂过耳旁，看着那些杂草在风中摇曳。

　　若离转头看着楼之珏沉默的侧脸，打着手势问道：【楼国要来了吗？】

　　“嗯……”

　　【那你觉得他们为了什么而来？总不会是为两国交好吧。】

　　“想着怎么分一杯羹，想着打探一下大夏的局势，不然还能想什么？”

　　【万一他们是为了你呢？】

　　“……”

　　若离话音刚落，便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沉默慢慢蔓延开来，若离一直不喜欢这样的氛围，仿佛整颗心都在为了一个回答饱受煎熬。

　　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若离懂，所以才觉得更心疼楼之珏，她知道在楼之珏心里还有放不下的东西，无论那一样是什么，他在乎的是什么，可终究是不一定会有好的结果。

　　她笑了笑，正要转移话题，楼之珏轻飘飘的话便传了过来：“我早就不是那个等在原地希望别人朝我伸出手的人了。”

　　若离呼吸一窒，心口像是被谁打了一拳，一瞬间就酸涩起来，她眨了下眼睛，掩去眼里的担忧。

　　“更何况，回去楼国，和在这里没有什么区别。”楼之珏看的太明白：“都要为生存而谋划，回去只会更尴尬。他们都是明白人，怎会做糊涂事？”

　　若离：【我是说……万一他们当年只是迫于形势必须要放弃你，而现在大夏内忧外乱，他们有能力保护你，所以是真心实意为了你而来……你要不要……】

　　“那便顺其自然。”楼之珏笑了笑，勾勒出少年好看的眉眼，阳光洒在他眼中，点亮细碎的光芒，不见丝毫阴霾。

　　可若离知道，这个少年心里的阴霾一直在哪里，从来没有散去，他不对任何抱有希望，或者说从五年前希望破灭那会开始，这个少年便不再允许自己对旁的东西抱有期望。

　　可是她不能保证自己能够陪他一辈子，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来，在这一辈子有能够活多久？万一有一天，突然离开，那以楼之珏的性格，又该怎么办呢？对他来说，那将是最为痛苦的一击。

　　若离叹了一口气，开始有点后悔：【你知道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楼之珏笑意微收，伸手拍了拍若离的头：“小傻子，我的人生容不下那么多人，他们如今于我而言，只是陌生人。”

　　对于陌生人，又何谓爱和恨，伤和痛呢……

　　对于我来说，从那年你拉住我衣袖，差点在水池丢了命，我的人生能够容下的也只有你一个了。

　　若离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她也听闻了，这次出使大夏极有可能是官阶比较重的官员，甚至极有可能是他认识的叔辈朋友。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楼之珏面前，慢慢蹲下去。

　　这些年，她除了陪伴，是真的不曾在做过什么。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依靠自己用瘦弱的肩膀一步一步谋划来的，她恨极了自己的无能为力，她甚至连最简单的开口说一句安慰都做不到。

　　初到大夏，仅仅稚子之龄，饱受凌.辱，却心存希望。到年岁渐长，至亲抛弃，回国无望。

　　他仅仅想要的也不过是活着罢了。

　　她伸出手握紧楼之珏的手，心里有多替他委屈，面容上笑得便有多灿烂。她眼里有心疼，仿佛在替不会委屈的他表露心底的情绪。

　　若离深吸了一口气，她摊开他的手掌，用手指轻触他掌心，一字一句写下：【阿珏是最好的阿珏，是这个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

　　楼之珏一瞬不瞬的看着若离，看着她似是而非的写下这句话，笑容满面，憨态可掬。

　　他忍不住收了手，把那双手缓缓握入手心，才缓缓垂眸，暖暖的温度顺着手掌的触感，仿佛慢慢顺着手臂慢慢留进血脉，然后顺着心口暖流流淌全身。

　　他一眨不眨的看着若离，他无数次想过，如果那会这人因为他那样的对待，离开他，他如今会怎么样？是不是早就在五年前那个水池就不成活下来，甚至有的时候他还会想，五年前如果她不曾出手拉住他，现在的他会是什么样子。

　　可是最后都不曾有过答案，因为只要他一回头，她就在那里，从未离开。

　　从来没有那么多如果，他假想的一切都不成立。只要一想到这个，他就特别开心。因为所有的预设都抵不过如今你还在身边，从来不曾远离。所有的想象最后却发现终究没有如今这般好，现在这样，真的已经是最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