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嗣意不妄为

1、纱

　　今天早上很安静，静得无比可怕，静到令我脊背发寒。没有鸟鸣，没有汽车路过时的呼啸声，甚至连风吹动树叶的声音都没有。我的心快速的跳动着，似乎要从胸膛里跳出来，我把自己蜷成一个球，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突然，有一只手抚上了我的头，摸着我的额头。我发出一声尖叫，惊飞了树上的鸟儿，可是我却没有听到声音——我失聪了！我睁大眼睛望着正在唠叨的妈妈，我知道她一定正在喋喋不休，可是我却看不清她的脸了，明明那么近，近到我一伸手就能摸到，却仿佛隔了一层纱。我的眼睛，看不清东西了！这一切对于我这样一个高三的学生而言，到底是幸还是不幸？我抽了抽嘴角泛起了一丝无奈的苦笑，而妈妈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异常。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就像一只风筝一样被他们拉过来拉过去。每进入一个场所，我就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我身上，感觉自己像一只稀罕动物，被关进了动物园里，供人欣赏，关注！在众人似火焰，似潮水的目光中，我同妈妈奔波完了一天又一天，似乎没有一个医生能够解决这莫名其妙的失聪和眼花。有一天，我戴上了眼镜和助听器，说是能够暂时维持我以后的生活，戴上眼镜后世界依然模糊，而且似乎变得更加扭曲了，我感觉医生的笑容是那般狰狞，似乎在嘲笑我，可他作为一个医生，又能嘲笑我什么呢？戴上助听器后，我依旧是什么也听不见，依旧是死一般的沉寂。有那么一瞬，我感觉妈妈的唠叨是如此的悦耳。可惜，我已经听不见了。听不见了，看不清了就不用高考了吧？我的心里竟有些窃喜。
　　然而我还是回到了学校，即使是冬天，太阳依旧是那么刺眼，老班的笑容依旧是绵里藏针，让人寒而不利。而所谓的同学也都挂着虚伪的皮笑肉不笑的笑容，真不明白。为什么听不见看不清还要来学校我烦躁的把眼镜摘下，一切依旧。如淡淡的墨水画淡到你看不清他们的脸、表情。
　　下课路过老板办公室，看见老班正在与一个同学说话，那位同学低着头，似乎做错了什么，他的手里正拿着一份成绩单，神奇的是我不经意看清了，那是一份成绩单，我还看清了上面的成绩。以往我的成绩一定是出现在第一排的，然而这次成绩单上却不是我了，甚至连我的名字都没有了。而这一次第一名的分数却是如此眼熟，数学被用红笔圈了一个圈。我飞速的转动着我的大脑搜索着这个分数，一切定格在那个晚上，那个如同暴风雨般的黑夜……
　　我大叫一声，拔腿跑出了教学楼、学校，我跑到了街上，看着人来人往，却一点也平静不下来。我的眼睛能看清了我的耳朵也能听见了，却不想停下来，风刮过耳边，是熟悉的呼啸声，路口的红绿灯，人坚守着自己的工作，每个人虽然行色匆匆、忙忙碌碌，却都有着自己的任务，而我呢？我又该做什么？我的位置在哪里？我是谁？我的脚步慢了，我渐渐停了下来，开始思考，思考一个月前的事。
　　一个月前我从天骄之子、老师的宠儿被打回了白骨精，连皮肉都不剩。起因是一张成绩单，一张我的数学只考了90分的成绩单。虽然一直名列前茅，但数学一直是梗在我心里的一根刺。自从上高三以来，我就因为数学被叫到办公室无数次了。我很清楚，如果不能攻克数学这个难关，以我的成绩，即使考上一个好的大学，也上不了好的专业。但无论我如何日思夜想，埋头苦读，我的数学就是提不高，不仅老师急，妈妈急，我也急。人一急就容易烦，一烦晚上就睡不着，白天上课效率就低，数学下降得就更明显了。于是每日每夜要听妈妈的唠叨便是家常便饭了。在上个月，老班终于忍不住了。这一次他不再是与我喝茶、心平气和的谈话了。而是大发雷霆，破口大骂。似乎这就能让我的数学成绩好起来。然而，我却更讨厌这让我受尽苦难的数学了。好!行!我是烂泥扶不上墙，行了吧？然而，更令我难受的是，当我回到教室时，面对的却是同学们异样的目光。一切都像曾经是被粉饰过的，只是曾经一直阳光灿烂，以致于我不能发现他们的真正面目。现在下雨了，所有的伪装都被卸了下来……
　　回过神来，我正在公园的长椅上。天也渐渐的黑了，人们都在往回家的方向走，可是哪里用的容下一个我？天，又黑了一点。
　　我看见老班了，他正喊着我的名字。似乎在寻找我为什么说是似乎呢？因为我是一个聋子啊。他这不是在做样子吗？我径直走过去叫了他一声，他却惊得跳了起来，转过身，看清是我后又是一阵嘘寒问暖。我装作一副听不见的样子，然后任由他拉着我走。到了十字路口，正是红灯，车子在飞啸。我心里却升起了一股邪念，我伸出手，却感觉我的手有千斤重，但我还是狠下心来，猛的一推……
　　我不要命似的疯跑，连头也不敢回一下，生怕一回头就被抓了。我不停地跑，直到喘不过气来，放任的往地上一躺。也不知什么时候了，天已是黑漆漆的了，四周也没有人们的喧闹声，一切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如果不是偶尔的几声犬吠，我甚至以为我又失踪了呢，可是心脏却在有力的跳动着，咚咚咚的，如同擂鼓一般。我清楚地知道我刚才做了什么，可是。我想睡个好觉，让我睡一觉吧。
　　“嘟——”一声刺耳的警笛传入了我的耳中，天大亮了，我正躺在公园的长椅上，惊坐起来——我昨天晚上杀人了！杀人了！不行，与其等警察找上门来，不如去自首。于是我拖着疲惫的身躯，硬是飞奔到了公安局门口。
　　可是到了门口，我却犹豫了。虽然我作业并没有睡好，一直噩梦连连，可是一想到要进入警察局后会是怎样的下场，我便犹豫了。阳光洒在我的身上，毫无暖意，反而是一股寒气从我的脚底升起。我下定决心，毅然迈进了警察局，说明了我的来意，警察们先试一针，然后让我到一边坐着等候。我坐在铁质的冰冷的椅子上仿佛坐在了火炭上，分外煎熬。我等待着，等待着对我的审判。
　　然而等来的却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那个要么应该躺在医院里，要么应该成为葬礼主角的人。当老班进来的那一刻，我感觉似乎见鬼了。我等待着他来骂我，打我，甚至杀死我。然而他都没有，他只是奔过来，摸摸我的头，然后再确认我是否受伤。他接近我的时候我听见他那“咚咚咚”的心跳声了，我知道他是活人，他没死，但是他的脚受伤了，跑的时候都不利索了。一定一定是我害的！我的泪水如同潮水般涌来出来。老班却说：“你这傻孩子，跟警察乱说些什么呢！老师不是好好的在这儿吗？出来这么久也不知道回家，你妈妈都快担心死了！”然后就开始给我妈打电话。我去问道：“可是老师，你的脚。”她答：“没事，出门时候不小心拐了一下。”我去更不平静了，原来一切都只是梦啊。
　　妈妈来了，我却发现她有白头发了，他没有怪我只是心疼地看着我，然后拉着我的手说：“没事就好，我们回家。”
　　从那以后，我不再畏惧数学了，没有什么比自首更可怕了；我也不再害怕别人的眼光了，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也不讨厌老班了，因为他待我们如同自己的儿女；我更不害怕失败了，因为黑暗总在黎明前。只是有一个疑问一直藏在心底。他的脚真的只是拐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