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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洛阳城外的擂台,每半年举办一次。

      夜雨喊我的时候,我正站在洛阳城门口,努力伸长脖子想看一眼布告上写的什么,可惜布告牌早已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我什么也看不见。夜雨把我拎到一边说,别看了来跟我组队吧。我满头问号,问他组什么队。他远远地指了指布告牌,说,洛阳擂台。

      夜雨来自藏剑山庄,高冷,多金,却整天打扮得像只小黄鸡。他说这是山庄的特色,我摇摇头表示,一群蠢鸡。

      说起我和夜雨的相识,那是上一届的洛阳擂台了。彼时我已行走江湖两年,见识过了刀光剑影,比过几次武,打过几次擂台,长安一带知道我的不少,也不算无名之辈。不过我不认识夜雨,夜雨也不认识我,我俩在洛阳擂台前看得手痒,一拍即合,夜雨拉上他的朋友和我组了个队,就上去打了。结果不算太差,他就约我半年后再一起打擂,我其实没放在心上,他却真的来了。

      我舔了舔唇说,那还差个人,三个人才能打。

      夜雨说,这你放心,我老搭档来了,明天你去擂台就是了,别迟到啊。

      ……

      现在想想,我第一次见到怀雀的情景,真是印象稀薄,不记得什么了。

      第二天我准时地蹲在擂台旁的茶馆喝茶,外面日头正晒,铁观音的香气萦绕鼻尖,让人昏昏欲睡。夜雨找到我,说报名报好了,你赶紧清醒一下。我抬起头,看到他并非孤身一人,旁边还站着个笑嘻嘻的少年,看起来年纪很小的样子,开口说话声音却异常低沉。

      他说,你从哪儿找的队友。

      这就是怀雀。除了他异常低沉的嗓音,我甚至对那天下午的擂台都没什么印象,只记得连赢了几场都特别轻松。夜雨本就内力深厚,基本功尤其扎实,怀雀虽然年纪小,打法却是我们三个中最凌厉的,我只需要正常发挥就行,还赢了个小有名气的纯阳弟子。

      我们一路过关斩将,异常顺利地来到最后一天的比赛。

      其实我一上擂台就有些话痨,比武开始前总喜欢跟他们说些有的没的,比如对面的衣服是哪家店的手艺啦,又比如对面的谁和谁看起来就像一对啦。那天我将双剑背在身后,握住骨扇,跟着夜雨和怀雀站上擂台,却感觉有点晕眩,因为即使背对我们站着,我也一下子认出了对面那个暗蓝色的身影。

      怀雀皱着眉说,唐门惊羽诀和万花花间游,怎么还带个长歌呢。

      夜雨侧过头看了看我,说,你怎么不评价对面了。

      怀雀也转过头看我。

      我尴尬地笑了两声,说,这场一定要赢啊。

      怀雀说,那肯定,夜雨保好命就行,都打你。

      我低下头,将手中的骨扇握了又握,小声重复了一遍,一定要赢啊。

      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

      我和追命,结束得不算太愉快。

      我常常想唐门的人是不是都像他们的暗器一样,冰冷无情。可是我行走江湖两年,只认识追命这一个唐家堡出来的,也无从探究。

      最开始是追命在枫华谷帮我解了围,当时我被三个红衣教纠缠得筋疲力尽,无力再战,突然有人在暗处击倒了其中一个,然后接二连三地,红衣教徒全都倒下。后来我才知道,唐门子弟并不全是研究机关连弩的,还有隐身在黑夜中千里索命的。

      追命是个典型的唐门子弟,人狠话不多,只要惹到他了,说要谁命就要谁命。跟他在一起久了,怕他摊上太多仇家,我就放下双剑,从此霓裳一舞,专修云裳。叶坊主曾说,我秀坊门下,当心若冰清,纵千湖覆海,亦波澜不惊。我当时显然忘记了师门的训诫,所以后来遭到背弃也只能自己含泪吞下。

      有一天开始,我找不到追命了,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身边已经有了烟霞。烟霞修的倒不是离经,却是花间游。我有些失语,早已习惯骨扇的双手,再次握起双剑也找不回最初的手感了,但我还是提起双剑,莽撞地冲着他们一群人飞奔而去。结局当然是异常悲惨,我盯着追命打剑破虚空,追命的朋友盯着我打出各门各派的招式,在我的剑尖堪堪抵住追命的胸膛时,一股离经易道的内力将我弹开,那一瞬间,我知道我输得很难看。

      折叶后来听说了这件事,气得骂我为什么不去找她,她肯定帮我打回来。

      我苦笑,打不回来了。

      ……

      我没想到在洛阳擂台,还能遇上他们。追命和烟霞,依旧出双入对,比跟我在一起的时候长久得多,也安稳得多。昔日的挫败感又一次涌上心头,我几乎是带点哭腔地跟夜雨和怀雀说,求求你们,这把一定要赢。

      他们俩都没说话,一个提起轻剑,一个将盾牌挡在我身前。

      战况比我想象的顺利。夜雨第一个冲上去,虎跑完我给了他风袖,他扛着重剑对烟霞一顿输出,烟霞被打得后退几步,几乎站不稳脚。怀雀也挥舞苍雪刀,配合着夜雨打上步临。对面的长歌弟子开出云生结海也保不住烟霞,追命在一旁束手无策,局面一片大好。

      问题出在第二波进攻上。

      夜雨第二波虎跑结束,我手上已没有风袖,他们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烟霞手中绿光一闪,我本能地惊叫出声,夜雨快跑!

      夜雨开出莺鸣柳,说,这波打,大不了出片玉。

      但我们谁也没想到,这波攻击是冲着怀雀去的。

      刚把盾牌扔出去打断长歌的怀雀,瞬间来不及收回,我看到他身上被打满毒,听到熟悉的响指声,那是追命打爆发的前兆,只差最后一个玉石俱焚,就会宣告我们的败北。我心中着急,其实有点放弃的意味,快两年了,我依然打不回来。

      却听到怀雀说了句,拉决斗了,等会儿风袖给夜雨,我没事。

      死局盘活。

      烟霞带着乱洒青荷从决斗中出来,怀雀将盾牌护在身前,我给夜雨续上风袖,一波反击直接将烟霞打败。

      我看到追命眼中莫名的光,看到烟霞狼狈的脸庞,长舒一口气。等了这么久的复仇机会,真的报了当初的背弃之仇,我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在意。我转头看到夜雨和怀雀,两个人都满脸笑意,我说谢谢你们,他们说不客气。

      ……

      那年的洛阳擂台,我、夜雨、怀雀,没能走到最后的决赛,冥冥之中仿佛也预示着我们三人的结局。

      夜雨回了藏剑山庄,我想去川蜀看看,怀雀说他也想去。于是我们两人结伴而行,南下巴陵看桃花,乘舟泛游瞿塘峡,在白龙口的瀑布下抓蝴蝶,在无量山的剑湖宫外爬冰雕,最后到了五毒。

      我本是昭秀曲云门下,拜入师门没几年,师父离开秀坊成了五毒教主,这之中又是个苦难的故事。这次我来川蜀,一来是看看风景散散心,二来也是见师父一面。

      曲教主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我虽然对她的故事早有耳闻,但亲眼见到只有十岁女孩样貌的她,还是让我一时间难以消化。她亲切地问我这些年来的经历,问我秀坊的近况,让我谨记师门训诫,冰心一片不能失。对怀雀她也客套地夸了几句,说久闻玄甲苍云军,今日一见果然英雄出少年。最后她送我们启程,特意让我走得慢一些,落在后面又叮嘱了我几句。

      她说,当年雁门关之役苍云军死伤过半,连统帅薛直都未能幸免,那是军人的宿命,怀雀终有一天也会面对,而你准备好面对了吗。

      我眨眨眼,说师父你误会了,我跟怀雀只是朋友。

      她说那最好,然后无奈地笑了笑,目送我远去。

      我的下一站是唐门。两年前刚认识追命的时候,我曾跟他去过唐家堡,在天坑看过机关,在问道坡上看过野马,但待得最久的地方是嘉陵江边,一块巨大的岩石上。和追命分开之后,我还来过一次唐门,在那块大石头上静坐了一宿,直到天空开始发白,我大哭了一场。

      我等的人不会来,不来的人不必等。

      那晚过后我就渐渐好了,折叶也总是陪着我,我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全然不管她身后还有个跟着她到处跑的道长,用她的话说就是,万一碰到追命她要给我报仇,万一呢。

      这次来唐门,我带着第一次来的怀雀去了问道坡,他惊奇地看着坡上跑来跑去的野马,问我为什么没人抓,我瞪他一眼说,因为我的家里没有草原啊。我们去闯了唐门密室,差点被机关困死在里面,还好我机智地找到了开关,两个人灰头土脸地从地下爬出来。我们还去了嘉陵江边,就是那块大石头上,我大概是念旧的情绪上来了,跟怀雀说了好多两年前的事,包括我初入江湖认识追命,后来认识折叶,认识了很多很多人,还有再后来那些事。

      我说,我再也不会对谁那么好了。

      他说,我没有早点遇到你。

      我说,是啊,早点遇到你和夜雨,就有人帮我打回来了!

      他少见地沉默了。

      黑夜中似乎只有风声和水声,又似乎有些什么别的。

      我说我跳个舞给你看吧,也算谢谢你陪我这一路。他颔首。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

      离开唐门之后,我一路向北去了长安。

      怀雀始终跟着我,他说他没有地方可去。我哭笑不得,让他去找夜雨他不去,让他回苍云他也不回,我说你莫不是真喜欢我吧。他笑嘻嘻地说,那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我心里翻了个白眼,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他。

      他也不在意,还是一直跟着我,直到有一天我实在受不了了,找他商量,要怎样才能让我一个人开开心心逛长安的市集。他依旧笑嘻嘻地,给我放了个盾护。

      后来我也就习惯了,做什么都有人陪有时候也挺爽的,而且怀雀身手很好,跟他一起永远不担心打不过别人,我可以尽情地结仇家。他说长安城里那个胡姬的舞还没我好看,我说那是不一样的风情,而且我们秀坊女子,多了一份决然,他说那你可别对我那么决然。

      可是最终,我还是对怀雀很不好。

      ……

      天宝十四年的秋天,节度使安禄山联合史思明以诛杀杨国忠为名发起叛乱,大唐江山风雨飘摇,江湖人士也纷纷加入唐军共同抗敌。

      七秀弟子已大半北上,我被萧坊主紧急召回,留在秀坊处理各方事务。

      离开之前我跟怀雀吵了一架,具体原因我已记不清,并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找个借口离开罢了。怀雀当晚就收拾行李,回了苍云。

      后来我在秀坊焦急地等待前方战报的时候,总会想怀雀,是不是也上了战场。他年纪那么小,战场上真刀真枪地拼,身手再好也没法保自己安全无虞。天策府全军覆没那天,我哭得停不下来,不止为当年结交的天策朋友,也害怕苍云军会是下一个。

      一年多后,安庆绪杀父自立,唐军收复长安。战况稍稍平稳没多久,我收到了夜雨的来信,是邀请我去参加他的婚礼。但坊中事务繁杂,七秀十三钗几乎全部在外,连个管事的都没有,我脱不开身,给他回了封信,祝贺他终于骗到个小姑娘回家。他也毫不示弱地回信,问我什么时候解决终身大事。

      夜雨始终没有问我怀雀的事,但我觉得他知道,因为那年洛阳擂台跟他分开之后,我跟怀雀在外游历一年,再也没收到过他邀请我去洛阳擂台的消息。我心想他其实不用刻意避讳,我心里对怀雀的感情实在稀薄得很,只记得一起玩的时候很开心,但分开之后也不过难受了几个时辰,然后就淹没在了战乱的恐慌之中。

      可能追命伤我太深,让我再也难以放下心防,从此宁可伤害别人也要保全自己。听说怀雀来找过我,他参加完夜雨的婚礼,顺道来了趟秀坊,但我忙得好几个月没好好睡觉,那天我趴在桌上睡着了,我的小徒弟直接把他赶走了。从此再没有过他的消息。

      ……

      两年后,安史之乱接近尾声,洛阳擂台重新开放。

      我终于能将手上的事务归还给坊主,便时隔多年又一次来了洛阳擂台。

      我看到夜雨,他笑着跟我打招呼,身边是他的新队友。我看到追命,他假装不认识我,身边站着的已不是烟霞。我看到折叶,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抱住我,道长还是紧紧跟在她后面。我看到怀雀,孤身一人在寻找一起打擂台的人,他没有看到我。

      我抬头看看天,想起了叶坊主的训诫。

      我秀坊门下,当心若冰清。

      也想起了盾护的描述。

      哪叹今生岁月久,愿守一方天地朽。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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