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寂然欢喜 ...
-
季然,可以一个人吹着口哨自由地奔跑回家,可以笑嘻嘻地捉虫逗鸟,却做不到跟别人一路笑闹着回家,做不到跟其他孩子一起跳绳踢毽子。
他,自幼便是寡言少语的孩子。
或许是因为他从小跟爷爷奶奶长大,爸爸妈妈常年在外打工,他又没有兄弟姊妹之类可以玩闹,便养成了这般性子吧。
一开始,他尚在熟悉的家乡读书,左右都是熟悉的风景熟悉的人,等到了上高中的年纪,他不得不离开老家,前往人生地不熟的县城就读。
一月仅有两日的假期,他却不如其他同学那般热切期待假期到来,那时候,他并未觉察有何不妥。
直到来到千里外的外省读大学,他一年只回去一次(暑假要打工,只有过年才回老家),看着周围人似乎总是有跟家里人说不完的话题,而他,一年不见得跟父母联系几次,却无浓烈的思念之情,却也不觉有何不妥。
渐渐地,他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过于薄凉了些。
仿若这世上,除了自己,并无其他值得入心的事情。
不过这些年不都是如此么?他并不觉得需要去改正什么,人间百态,谁能说他这样便是错呢?
再后来,他开始实习,实习期后,他成为了一名医师。
是的,一个寡言的人,却做起了医生。
医生与患者的沟通是一道非常重要的程序,这不仅是医生了解患者病情从而对症下药的最直接手段,更是缓解病人情绪的重要手段。
说起来或许有人不信,但是若是一个病人全身心信任这个医生,那即使这个医生跟病人不信任的医生开出同样的处方,这个医生最终取得的疗效却是更为显著。
所以,与他沟通,让他信任你,这才是一个医生成功的法宝。
但,我们的季然似乎不具备这项技能。
幸得他在实习期间遇到一位很好的老师,教会他要学会自信地与患者沟通。
但是他多年天性如此,改变自然非一朝一夕可得。
在临床浸润数年,他渐渐地,也学会了与人沟通交流,与相熟的人甚至也能插科打诨一番。
只是下了班,回到家中,他依然是那个寡言沉默的季然。
他可以听着歌做家务,可以默默地刷一夜的电视剧或小说,可以在独属于他自己的时间里,做任何他喜欢的事,却不会轻易地与任何人联系。
若非工作缘故,他甚至想关掉所有的社交平台软件。
当然他不能这样,甚至每到固定的时间时,便要跟父母视频聊天。
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父母在聊天(他的父母现在处于异地状态,因为父亲要赚钱养家,母亲则在家照顾比他小十岁的弟弟)。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父母的聊天话题扯到了他结婚生子的话题上来。
被父母催促了四五次,他从来不回应,多半是岔开话题。
但是这件事,终究不能避免了。
他想,有些事情,到底是要瞒不下去了。
他有个秘密,多年未与人提。
那便是,他是同丨性丨恋。
他似乎从小就意识到这个问题,所以他尽量避免与人接触,生怕暴丨露了这一秘密。
上大学后,他觉得医务人员这个行业当是对这种事有很大的包容度,所以他一度想要找个能交心的朋友,将这个压在他心底多年的秘密分享出来。
直到有一天,舍友聊天,不知怎的便说到同丨性丨恋一事上,舍友脱口而出一句“同丨性丨恋是病”。
仅一言,短短数字,让他如坠冰窟。
外人已是如此,那他的父母若知道这一秘密,该是如何反应。
可是,他们的反应于他而言,似乎又不是重要至极的东西。
他只消自己问心无愧便可。
所以,再一次与父母视频时,他淡然地将这一秘密说了出来。
他的父母,如同天下大多数的父母一般,认为他这是违反人丨伦丨天丨理,是不正常的。
可惜,他已经经济独立,父母拿他无法,便开始冷战,谁也不再联系谁。
数月不联系,季然并未觉得生活有何变化。
他依然勤勤恳恳地上着班,白日里是温和可亲的季医生,下班后便是冷漠寡言的季然。
时间缓缓流逝,仿若静止,可人却逐渐老去。
一年年地,季然觉得自己在下班后越发地不想说话,从前的寡言让他享受如斯孤独之感,如今,却觉得寂寞如雪。
然后,他遇见了科里新来的实习医生,那是一个阳光帅气、活力十足的小伙子。
小伙子做事很热情,却也很细心,所以很多病人都喜欢他,见着他总要跟他闲聊几句,而他似乎也跟谁都能聊上几句,还每每都能逗得人捧腹大笑。
这真是,跟自己完全不同的性格啊。
小伙子的出现,让季然白日里的生活多了几许趣意,甚至,让他有了那么一丝兴味,让他舍得割出一部分独属自己的时光,跟他出门打打篮球,吃吃烧烤什么的。
当季然意识到自己居然沉迷此中时,心中不免慌乱。
他们之间,不仅仅是十年的年岁差距,更是同丨性,他私以为他们是不会有任何的发展可能的。
可是,小伙子的每一次邀请,都仿若带着暧/昧意味,让他无法拒绝。
所谓沦陷不能自持,便是如此。
他一度想要开口表白,却因诸多思量,终是闭口不谈。
实习期满,小伙子即将离去。
他难得主动请小伙子吃了一顿晚饭,以小伙子的热情,不喝几杯是不行的。
酒酣耳热后,他甚至想借机表白。
就在他开口前的刹那,小伙子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电备注名为:亲爱的老……。
老后面的字没能显现出来,但见小伙子幸福的表情,便可猜到未显现出来的到底是哪一个字。
他怅然低下头,轻抿了一口杯中酒液,自嘲一哂。
“祝小林日后辉煌腾达!”他朝仍在讲电话的小伙子举了举杯,喝尽杯中酒后,起身头也不回地回家了。
回到家中,他依然是那个寡言的季然,听着音乐默默地做家务,洗漱安歇,一如往常。
次日,他依然笑容可亲,依然是那个病人口中的好医生。
但他终究还是选择了逃,逃离这个地方,也为逃避父母无休止的谩骂和求他改邪归正,结婚生子的言辞。
他在这家医院奋斗多年,终于成为本院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说要抛却便眼也不眨就抛却了,名誉地位于他,只会成为负担,因为他,是同丨性丨恋!
辞去大医院的职位,他远走他乡,来到一山清水秀之地,开了一间小诊所,所得也足够他在此富足地生活。
每日好景相伴,又没有他事扰乱心弦,岂不怡然自在?
这一日,他接诊了一位驴友,也不知道是否同丨志都自带雷达,这位驴友一眼看出他也是同道中人,又见他温和可亲,便将自己的心事倾诉与他。
却原来,这位驴友正是因为跟男友吵架才独自出来徒步旅行的。
吵架的原因,却是因为他男友给他母亲的电话备注名为“亲爱的老妈”,他不过是有些吃味,撒娇想让男友将他的备注名改为“亲爱的老婆”,却被男友拒绝,于是他趁男友不注意,偷偷更改自己的备注名,却提示备注名已存在,他震惊之下直接拨打了那个电话。
接通电话之后,双方都未言语,于是对方挂掉了电话。
他的怒气无处发泄,便冲去找男友问个究竟了。
吵了些什么他都不太记得了,他只记得男友居然死活不愿意将那个号码删除,不肯将他的备注名改成“亲爱的老婆”。
但他真的爱他,所以舍不得就这么分手,他想双方都冷静一下。
谁还没个前任呢,他或许该冷静之后听听男友到底怎么说。
想通了之后,他便决定回去找男友,想要好好谈一谈,却在下山途中崴了脚,不得不来季然的诊所就诊。
驴友跟季然展示了他认定是男友前任的人的电话号码,且一边好奇这人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一边打电话跟男友撒娇,说自己受伤了,非要人家来接他回去。
季然看着他在听到男友愿意来接他时露出的甜蜜笑容,也不自觉地笑了。
“医生,你笑起来真好看!”
驴友夸了季然,季然也道:“你也很好看。”
驴友的男友来时,已经是时近黄昏,夕阳渲染出一大片火红的晚霞,一人背负着满身霞光,急急奔跑而来。
季然看着窗外男人,愣神了一秒,转而对驴友笑道:“他来了,不打扰你们。”
于是那人进来时,诊所里只有驴友一人,季然则已经去后院收回已经晒干的雪白的床单被套。
二人相拥诉说衷肠后,驴友的男友最终还是删去了“前任”的电话,将驴友的备注改成了“亲爱的老婆大人”。
而后,两人携手离去。
季然站在纷飞的雪白丨床丨单间,目光凝滞。
然后,暮色四合,天色已晚,周遭皆是黑暗。
这,便又到了独属于他的时间。
在这独属于他的时间里,他依然喜欢听着歌做家务,听着歌洗漱,然后听着轻缓的音乐,安眠。
明日,他又是小镇里最受人爱戴的季医生。
他依然是他,多年未变,亦是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