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百分之七十二点八 ...
-
2009年1月27日星期二
《第五十三盏路灯下,偷偷接吻吧》 番外 《百分之七十二点八》
前提:人一生中弭患重大疾病死亡的概率是百分之七十二点八。
也就是说一百个人里会有七十二个人因为各种疾病死亡,人生最后想要安详平静的离开这个世界是不是也变成了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这个只会让人痛苦的几率。
——————————————————————
和也坐在病床前,盯着病床上躺着的人发呆。短短几个月,这个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衰老,生命的征兆一点点从他的身上消失。
最初是刷牙的时候经常会发现对方的牙刷上沾着血迹,然后接吻的时候总会有血腥味弥漫,之后□□总会发现他的身上有各种不明原因的淤青。
一开始仅仅是隐隐担心,但无论如何劝对方去医院诊疗都会被鲁莽的拒绝,甚至不止一次的被责骂说——“你就这么我生病住院!最好死掉了你才轻松了是不是?!”
和那个家伙无论如何都无法用语言或是其他方式沟通。
“龟梨君,我来换班吧,你回去休息吧。”护工佐藤小姐轻柔的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温柔的笑着。
“不用了……”
“你回去睡会吧,面色很差啊,不用担心,这里有我呢。”对方穿着嫩粉色的开衫毛衣里面是式样简单的白色连衣裙,虽然没有化妆但因为本身肤色偏白肤质又很好所以显得赏心悦目。
和也抬头看着对方,想摇头,突然床上睡着的人睁开了眼睛。
“回去,这里不需要你了。”那个病人用一种命令的口气和自己说着,听上去一点儿也不虚弱,根本不像生病的人。
“可是……”还想说什么,却又觉得多余,无论是语言还是自己。
“啊,和美的便当我忘记准备了,她还没起床……”佐藤小姐做出突然想起来什么的样子,对着自己说了出来。
“我回去准备吧……”和也疲惫的笑着对佐藤小姐说道,眼光又转到了那个人身上,他依旧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望着外面的窗户发呆。
突然觉得没意思了起来。
从医院出来,离上班上学的时间还早,城市已经开始渐渐从浅眠中苏醒但并未完全,街上冷冷清清,和也罩紧外套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路过附近早早就开门的蛋糕店时,进去买了一些点心面包和甜饼,就把这个给和美做便当吧,午餐什么的……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心情和体力来准备了。
回到家和美已经起床了,站在镜子打理着栗色的长卷发,如果不是错觉的话,她的裙子比上个月又短了三厘米左右,
“如果我的午餐又是面包的话,不必了。”她冷冷的看着自己手里的面包说道,然后套上了制服配套的黑色的丝袜。
当初那个还闹着要自己给她扎蝴蝶结的小孩一下子就变成了知道自己把制服裙子改短的女高中生。
小孩子的话,长大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就像做一场梦一般迅速。
和美推开正蹲在玄关脱鞋子的龟梨,表情不屑的推开门走了出去。反叛期的孩子都是一种表情,对什么都不屑,什么都看不惯看不起,甚至连自己也在内。
龟梨无力的把腿伸直,解到一半的鞋带傻乎乎的散开着,装着草莓口味面包以及小松饼的纸袋也扔在身旁,刚才被她踢到了,似乎是被踢散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门上气窗的玻璃照进来,心里的某处却暗的不见天日。
------------------------------------------------------------------
本来能安全上垒的,但因为没赶上电梯而迟到,龟梨又被部长训斥。
昨天因为喝醉酒完回家被老婆骂了一晚上的啤酒肚社长在一大早就找到了可以出气的人,于是尽情的捡一些让人难堪的话说,龟梨把头低到不能再低,麻木的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对不起”。周围同事显然是已经习惯了这个经常拖后腿的存在,每个人都在啪嗒啪嗒的敲打着键盘完成着自己的工作。
“不过是个派遣员而已,一把年纪了还这么一无是处只会拖后腿而已,真不知道为什么公司要为你这种人浪费资源,为什么我每个月必须要发薪水给你这样的垃圾啊!快回到位置上干活!不要再让我看到你那张讨人厌的脸!!”
随着这句话,啤酒肚的社长终于骂过瘾了,放自己走。
回到座位上,麻木的对着电脑键盘劈里啪啦的敲打,已经做不出任何该有的表情了。
已到中年的自己,为了弥补支付恋人昂贵医疗费用而造成的经济空洞,只好又再次回到了社会,因为一直在家里没有工作,脱离了社会很久,只能做了卑微的派遣员而已。
在三流的会社里做着三流的派遣员,三流的人生。
一个正处在叛逆期的高中生女儿,还有一个除了会说“不需要你了,快走开的”绝症恋人
百分之七十二点八的不幸机率。
------------------------------------------------------
I hate everything except for you
进病房的时候,赤西还在睡觉,最近他总是在睡。龟梨也因此松口气——总比醒着四目相对无话可说或是呕吐病发什么的情况强吧。
放下公文包,和也用食指按压着太阳穴,叹了口气,掏出笔记本开始打字,工作没能在工作时间完成,只好抽出私人时间来完成。
并没有告诉公司自己还有病人要照顾,不是自尊过重而是不想麻烦别人。从以前开始和也就很怕麻烦到别人,做事做人都时刻小心翼翼胆战心惊。
即使如何都不要因为自己而麻烦到别人、给别人制造任何麻烦、不必要、困扰……抱着这样的固执又过于认真的性格活到了中年,可现在……居然沦落到了啤酒肚社长口中“一无是处只会拖后腿而已”这样的人。
简直糟透了。
龟梨在开着暖气的病床边快速敲打着键盘,不止是拼命的工作,还是拼命的活着,不想给别人再造成任何麻烦的活下去。
深夜的病房里,除了键盘的敲击声就再也听不见别的了,安静甚至到恐怖。
—————————————————
龟梨坐在夜晚公园的秋千上,手里拿着冰凉的饭团,盯着发呆。
冬天的东京,冷到似乎人的骨髓里都可以结出冰粒。夜空,无论四季都是一样,看不见明亮的星星。
这么想着低下了头,手也无力的垂了下去,饭团从手里掉到了地上,发出“啪嗒”一声,有气无力。
和美趁自己在刷牙的时候从公文包中还没开封的薪水袋里抽走了六万块。她现在甚至不和自己说话了,一个字都不会说。
即使想训斥,不,想问讯些什么或是聊天谈心都失去了方式,再也走不进那个孩子的世界了。
……任何沟通的途径都恶狠狠的截断了,出现了巨大的障碍。甚至都没有开口的勇气……
作为父亲的自己,还真是“失格”。
不,应该说自己根本就不能被称作为“父亲”——从和美出生时自己就一无所知,长大更是一无所知,在海外逍遥自在……
自己的精子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进入了自己一个所不知道的卵子……
这一切,这疯狂的一切。都是因为一个人而已。
对于自己来说暴风雨般的恋人。
和也痛苦的用手扯住自己的头发,生活从哪里开始被扼住了咽喉,不得喘息。
眼下比过去更让人痛苦的是毫无光明可言的未来——和美偷的钱是公司的遣散费,作为派遣员被开除只能拿到出于最低道德底线的薪资而已。没有工作,赤西的社会医疗保险金又早已经花光了,还有面临着巨大的医疗费用以及和美、自己今后生活的开销……
无法依靠任何人更不想给任何人制造麻烦的自己,该怎么才能坚持下去……
这个社会从不会怜悯任何弱者,或者说这个社会前进的轮轴始终是碾压着无数无力弱小者的。
————————————————————
“无论如何请宽限几天吧……就几天而已……”龟梨再次深深的鞠躬,低头恳求着赤西的主治医生。
“真是的,没办法,医院又不是慈善机构……”戴眼镜的医生推着眼镜发着牢骚。
“实在抱歉!”头低的更低。
“真是伤脑筋……好吧,最迟下个礼拜五,手术之前一定要缴费,不然你再怎么恳求我也没办法。”
“太感谢了!!实在抱歉!!”龟梨装出感激的样子抬起了头,然后更深的鞠躬。
想要装出感激的样子,虽然心里一点也不感激跟不觉得感动,没什么了,都被折磨的麻木了起来,即使是疼也疼的不痛不痒,失去了最初的一切。
龟梨转头看病房里躺着的恋人,他也在看着自己,面无表情。走了过去帮他关上敞开的窗户,掖好了被角——这些不是出于爱和关心,只是单纯怕他受凉病情再度恶化而已。
当一切都失去最终模样的时候,爱什么的,那么脆弱的东西怎么可能保持原状呢?更何况它也许从一开始就并不存在呢。
这么想着的龟梨无力的趴在床边,把头靠在恋人的腿上——很咯人,病魔剥夺走了赤西的健康和脂肪,留下一副面无表情的骨架子而已。
“好累……”
忍不住就说出了这么一句,累到很快就熟睡。
------------------------------------------------------------
站在雨中的十字路口机械般挥动着旗子的龟梨觉得整个人都要泡成烂泥了。中年又一无是处的自己在这个不景气的社会里甚至连一个“派遣员”的工作都找不到,还多亏原来的看护佐藤小姐通过熟人给自己介绍了这个工作才能勉强的松口气。
过往的各种车辆溅起的泥水把自己从头灌到尾,甚至感觉到嘴巴里也进了沙粒和小碎石子。
和美最近回家也越来越晚,头发的颜色也越来越怪。
赤西仍然是那个样子,不死不活,不断制造着硕大的金钱黑洞。
要是死,死了就好了。
死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根本不需要那多余的百分之七十二点八机率。
看着急速开过来的汽车,龟梨摆出了一个苦涩又疲倦的笑脸。
--------------------------------------------------
赤西的葬礼上,和美总算是出现了,裙子下摆的长度也勉强可以,和也终于松了口气。
自己因为之前的车祸中留下的后遗症,走路的时候腿脚不方便,说白了就是个跛子,看到这样,好心的佐藤小姐就来帮忙仪式,说是帮忙,基本上也全部包办了。
为此,更感到松口气。
仪式来的人远远超过预想,很多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都来了,认识的人不过就是些旧日同学和好友,不认识的大多面孔都比较年轻。
所有这些人,都上前紧紧的握住自己的手,说着——“不用担心,以后可以尽情的依靠我(我们),只要有任何需要我(我们)都会全力帮忙的,还请不要忧伤。”
有什么可忧伤的,相反还松口气。
还好恋人及时离开了,不然以自己这样的腿脚即使是工地也不再能去——拿什么来填补百分之个七十二点八的巨大黑洞?
整个仪式不但心情沉重,反而有种说不出口的轻松感,就像是长久关着的密室突然打一扇投来外界刺眼阳光的窗。
很快很快,就可以逃离,不!是已经逃离!!
离开那个巨大焚化炉的时候,和也回头看了一眼——一缕缕灰色的烟盘旋着慢悠悠的升上高空,还没等它和洁白的云朵厮混到一起就消散了。
再见,赤西仁。
再见,百分之七十二点八的机率。
--------------------------------------------------------------
和美离家出走的时候留下了一把钥匙。和也认得那钥匙——是那间小屋的钥匙,雪山中的那间……
装作不知道,随意的扔到了某个角落,和善良心眼又好的佐藤小姐结了婚,继续生活。对自己来说,佐藤小姐就是那个为自己长久关着的密室打开一扇无限光明门的人,和她在一起以后,生活突然好了起来。
做什么事情都顺利了起来,和任何人交往也不再困难,很多人都聚集到了身边,笑着帮助着自己前行,完全没抱希望的工作都顺心如意了——机遇巧合找到了薪水相当可观的好工作,欠下的医疗费用也被医院告知不必继续支付了——赤西曾稀里糊涂买过的金额相当可观的商业人寿保险。
在中年的十字路口突然从疲惫不堪到被幸福突袭个措手不及。
没有谁对谁错,在生活的面前,我们只是奢望至少可以不必逼迫的窒息而已。
------------------------------------------------------
很久的以后,龟梨也没能从百分之七十二点八的机率中幸免。
最后,至少希望能安静的死去,不给任何人制造任何麻烦的独自死去。
不知怎么的居然又找到了当年那把钥匙,和美留下的山中小屋的钥匙。于是穿着条纹病服的欧吉桑从医院中驾车逃离,来到了早该到的那个地方。
当年赤西就是把自己囚禁在这里的。
龟梨推开门,落满灰尘的屋子里放着一封早就发黄的信,蹒跚的走了进去,捡起来,拆封。
“致和也:
你在睡觉,就不叫醒你,还是把要说的写下来吧,虽然也没什么好写的。
医药费的事情你完全不用担心,像我这种最讨厌无法控制全局的性格早已经给自己备好退路了,买了保险,之所以一直不告诉你是因为一看到你就忍不住想捉弄你,以前是,现在还是这样,早就成为不好的习惯了。
其他的事也不必担心,都处理好了,原来开西餐馆和咖啡馆啊大学的同学啊玩乐队认识的人啊……这些人都能信得过并且也信得过我,虽然在你眼里我不值得信任,但希望你可以把他们当成热心的陌生人去交往,尝试信任。他们会给你很多帮助的,无论是生活还是工作。
你偶尔也要尝试一下完全的信任别人,去依靠别人,对完全可以帮助的人伸出手——这对很多人来言并不是麻烦的事情,相反却是极容易又乐此不疲的。
前几天和美又来找我抱怨了,说你一点儿都不关心她,甚至连她故意在你面前穿改的过短的制服裙或是偷钱……你都没反应。其实她只是很希望你能像一般父亲一样对待她,而不过分拘泥人工代孕什么的……
还有,我从没对任何事情,无论是生病还是什么,即使是面对疾病和死亡我也觉得无所谓——生不过就是死的下半场比赛而已,没什么好担心的,更没什么好抱怨的。无论是疾病死亡还是艰辛工作努力生活,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对你对我对任何人而言都是,没什么好抱怨的,能活着在一起有一天算一天,能在一起一天是一天,我一直都这么想的,所以每天看到你坐在我窗前陪我就觉得——其实一切都还不错。
算了,说了你也不会明白。你真的什么都不明白。
不写了,困了,写这么多的我真是傻透了。
PS:I hate this world of all except for you.”
和也放下不长的信,坐在满是灰尘的地上,突然想起很多年以前那天,那个人躺在病床上睡着的样子——
嘴角紧闭,因为病痛而尖锐瘦削出来的下巴,长度正好的睫毛,形状也刚好的眉毛,轻轻上挑的眼角,以及那颗淡淡的泪痣。
以及额头到眉角,那道深深的伤疤。虽用头发挡着,却因为伤口过长而无法彻底的藏好。
那是自己在这间山中的小屋里,为了逃脱他而举起火钳狠狠的砸下去……
留下了的伤疤,很深……
工作、生活、社会、朋友、生命、和美、……以及总是喜欢做一些无聊的事情作弄人的赤西,自己果然什么都不明白。
叹了口气,龟梨撕掉了信,安静的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躺了下来,只想安静的等待自己那百分之七十二点八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