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没有永远》墨夏上元

1、第 1 章 打开日记本

　　打开日记本，叶真又看了自己画在扉页的一幅画。
　　那是一个男孩和一个长发女孩，女孩靠在男孩右肩浅浅的微笑，纯真的笑容，纯真的年龄。背景是一片蓝蓝的海湾。画的右上角写了两个字：恋人。
　　叶真喜欢画画。
　　上幼儿园就有了当画家的伟大梦想，她也很努力地完成自己的梦想，在图画本上拼命画。老师指着乱七八糟的色块惊讶地问，这是什么？
　　小小的叶真奶声奶气地回答，美女。
　　老师盯着那幅抽象画良久，终于认真地打下了鲜红的五角星。
　　不否认地，叶真极有绘画天赋，这一点在妈妈领着她正式拜师学艺之后便凸显了出来。对色彩的惊人掌控能力和对形体的精确把握程度，令老师赞不绝口，家中橱窗里那一大摞获奖证书也有力地证明这一点。
　　妈妈原本是希望女儿同她一样成为舞蹈演员，不过在叶真决定走上美术创作道路的时候，她还是非常支持。
　　妈妈是很开通的人。叶真想。
　　她又看了看日记本，画中的男孩却在脑海中现出了另一幅面孔。大大的漂亮的黑色眼睛，睫毛又长又翘，流海稍微长了一点，把眼睛遮住了一半----是一张干净而秀气的脸。
　　萧明。
　　叶真低低唤出这名字，嘴角噙着微笑。
　　初次见到他，是在学校大操场。
　　叶真刚成为G中初一的新生，正拿着录取通知书走过操场，打算到初中部教学大楼熟悉一下环境。
　　尽管阳光炙烈，操场中仍有几个男生在踢足球。和大多数女性相同，叶真一直弄不懂，二十个围着一颗球跑来跑去有什么好看，因此，她随便地瞄了他们一眼就走开了。
　　嘿！踢一脚！有人大喊。
　　叶真扭头一看，不知道是哪个卤莽的家伙一脚踢偏，足球便直直地向着她所处的位置飞了过来。出于本能，她向后跳了一大步避开足球。刹那间，一道蓝色的身影从左侧斜身擦过，迅速出脚，将足球踢回场中。
　　谢了啊！对方接住球，响亮的吹了声口哨。
　　那个穿蓝T恤的人，是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少年，个子不高，流海有点长。
　　叶真后来才知道，原来他们是同班同学，而且，是同桌，她也记住了花名册上他的名字：萧明。
　　这就是他们第一次遇见的情况，平淡无奇，就像所有少女漫画中都会出现的开头。
　　萧明是个很安静的人，开学后的一星期，叶真总共只和他讲过三句话。
　　第一句是叶真说的，她说，你好，我叫叶真。
　　第二句还是叶真说的，她说，请让一下，我要过去。
　　第三句仍然是叶真说的，她说，你带钢笔没有？
　　萧明的反应依次是，点头，点头，摇头。
　　叶真自然很沮丧，她甚至在想，他是不是哑巴啊，不然怎么没听他说过半个字？
　　真正成为朋友的时候，那一天，叶真几乎是倒霉到家。
　　早上闹钟坏掉，所以她迟到了，被扣操行分，之后发现英作业忘记带来，再被扣了一分。下午上老班的数学课叶真偷偷打瞌睡又被老班看到，老班于是很客气地请她到教室后面站了一节课，操行分再次减少。
　　当叶真揉着酸软的膝盖回到座位上时，竟然听到她的同桌对她说话了。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小。
　　叶真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愣愣地看了他半天。
　　萧明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侧过头去不再理会她。
　　直到当天放学，叶真才终于问出口，你跟我道歉干嘛？
　　因为老师走下来的时候我没有提醒你，我不是故意的。萧明小小声地回答，脸颊上的绯红在略为苍白的肤色映衬下特别明显。

　　哈哈哈，老大你还真是害羞的小男生哦！听到这件事，一向大大咧咧的吴微笑得直不起腰，一口可乐全喷了出去。苏晓杰拼命憋住不敢笑出来，赵宁娟若无其事地演算习题，萧明则是几乎把头埋到地下去了。
　　叶真看着她的朋友们，有一种名为“幸福”的感觉慢慢自心底浮升，犹如投进平静湖水的石子漾开的水波，袭向所有的神经末梢。
　　有这样知心的朋友，真好。
　　G中并非重点中学，不过叶真他们的6班是全年级最好的班级，每次月考年级前10名6班会占到一半以上，因此6班是学校领导及老师的重点关注对象，而身为班长的苏晓杰更是重中之重。
　　叶真最佩服苏晓杰的是，他有一次上课睡觉，被老师不怀好意地点名要他回答问题，苏晓杰在完全没有听课的情况下，只思考了10秒就给出了正确答案。
　　事后叶真感叹，说我怎么就没这么厉害呢。
　　苏晓杰笑出两个得意的酒窝，说因为我是天才啊。
　　叶真当时就有一种扔矿泉水瓶子的冲动。
　　萧明的个性较之前开朗不少。这家伙居然是个铁杆球迷，酷爱踢足球且球技还不错。G中的男生大都喜欢打篮球，其中不乏耍帅者，几个漂亮的带球过人动作往往惹得女生们一阵尖叫，男生便潇洒地甩甩头，再度引起尖叫。
　　为此叶真尽量减少经过篮球场的次数——她既看不起自以为是的男生，也看不起花痴一样的女生。但她偶尔也会莫名其妙的想，如果萧明也在打篮球的时候甩甩头，模样一定酷酷的。
　　赵宁娟和吴微闲着没事喜欢斗斗嘴，最常用来辩论的话题是生儿子好还是生女儿好。赵宁娟说儿子可爱，把他按照酷拉皮卡和伊集园玲量身打造会很有成就感。吴微连连摇头，说切，我才不生儿子，女儿最乖了，我的女儿一定会是天下无双的绝代佳人。赵宁娟纳闷，说你女儿太美会红颜薄命的。吴微眼睛一瞪，说我女儿将来一定抢你儿子糖吃！
　　他们都喊萧明“老大”，很有点混江湖的意味，萧明开头不习惯，不过5个人当中就是他最年长，不服也不行。
　　萧明是个豁达大度的人，天性使然吧，他的性格里没有在这个年龄的男孩常有的冲动因子，总是给人以内敛、稳重的感觉。
　　2月14日，叶真从来没有想过这个日子会给她带来深刻的印象--至少，她以为在中学阶段而言，情人节只是个模糊的概念，而一群对“爱情”还懵懵懂懂的少年少女，却为这一天的到来欣喜不已。
　　萧明收到了一块巧克力，那是来自同班女生柏叙的礼物。
　　柏叙落落大方地走过来，将巧克力放到萧明的桌子上，微微一笑，说，情人节快乐。
　　萧明愣住了，连“谢谢”也忘记了说。
　　不知道为什么，叶真觉得柏叙那抹笑容刺眼的很，她盯着那块巧克力，心像是被蚂蚁咬了一口，莫名地一阵疼痛。
　　嘿，老大你还真走桃花运啊？叶真强笑着，用手肘拐了萧明一记。
　　坐在四周的同学纷纷跟着起哄，萧明开始还不加理会，但后来玩笑越来越过火，萧明的表情也越来越僵硬。
　　萧明你什么时候请我们吃喜糖啊？一个男生笑嘻嘻地把手放到萧明的肩膀上，引得同学们窃笑不已。
　　你们闹够了没有！萧明突然一把挥开那个男生的手，冷冷地瞪着他，男生吓了一跳，纳纳地说不出话来。
　　萧明又狠狠地瞪了叶真一眼，抓起巧克力就扔进了垃圾箱。所有人顿时都噤若寒蝉，教室里一时间安静得可怕。柏叙趴在桌子上失声痛哭，哽咽的哭声在安静中显得特别突兀。
　　叶真瞟了一眼萧明，他面无表情，嘴唇抿得很紧。叶真忽然之间也很委屈，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明白萧明的怒气从何而来。叶真吸了吸鼻子，注意到萧明也转过头来看她，她哼了一声，拼命咬住下唇把眼泪咽了下去。
　　萧明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递过来一张餐巾纸。
　　这是叶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萧明生气。也是从那时侯开始，她才意识到，也许，她从来不曾真正了解过萧明。
　　时间宁静而安详的前行着，街道边的黄桷树绿了又黄，校园中那一大片迎春花开了又谢，不经意间，七百多个日日夜夜悄然自指间溜走，不剩一点痕迹。
　　呵，以经是初三了呢。
　　随着习题量的猛增，叶真的眼镜度数也一路飙升至三百多度，摘了眼镜就连看邻座的萧明也还是一团模糊，她还郁闷了好久。
　　赵宁娟越来越多愁善感，偶尔还写几首小诗抒发感情，过后又斥之为无病呻吟一把撕烂了事。
　　吴微每天都对着堆积如山的试卷哀叫不要活了，叶真平静地指着窗户说，窗子开着，要跳抛物线就请便。
　　萧明总是一副睡不饱的样子，休息时间就挺尸，雷打也不动一下，某天睡迷糊了还说今天过得真快啊，都下了第一节晚自习了。赵宁娟非常好心地拍拍他的肩膀，指着金灿灿的太阳说，老大，现在是上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只有苏晓杰还是老样子，照例的吃饭读书看电视，从来没见他紧张过。这也难怪，他的成绩属东方不败地位，已经得到C城最优秀的N中的保送名额，因此他只要保持正常水平就足够了。
　　至于其它四人，还得努力地啃书本。
　　老班慷慨陈词，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你们正在打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必须努力！必须获胜！

　　2004年的寒假似乎特别的短，短到叶真都记不清路边挂着的灯笼和彩灯是什么时候取下，黄桷树又是什么时候发芽。上学时走过一棵一棵黄桷树底下，就有嫩红色的黄桷苞成片成片飘落，如同下了一场花雨。黄桷苞的味道是酸酸甜甜的，叶真却早已不会像童年时那样把它放进嘴里，妈妈说过，C城的大气污染和酸雨容易致癌。
　　叶真又开始了忙碌而充实的生活，虽然每天都累得要命，不过叶真很开心，因为她在与朋友们共同努力。
　　说到朋友，就不得不谈到萧明。叶真最近总是喜欢找碴儿跟他闹别扭，萧明也不生气，至多大大叹一口气任由她无理取闹。叶真看着他的表情，心里也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奇怪感情，就好像捡了100块钱马上又狠狠跌了一交的哭笑不得。
　　叶真常常突然一下子就忧伤，或者刚刚还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在下一刻恢复平静，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移动，画出一些自己也看不懂的符号。不再喧哗地大笑也不再乍乍呼呼地横冲直闯，冷静沉默越来越多地占据着青春的色彩。
　　这代表着成长吗？
　　叶真不明白，不过是三个多月的时间而已，印象中那个无忧无虑的自己，她都记不太清楚了。
　　温暖的春展了一下脸即已消失不见，天气一反往常的晴朗炎热，整个五月阴雨连绵。面对这样的天气，蓦然有些不知所措，仿佛是在熟悉的街道上迷了路一样。
　　拿到保送名额的苏晓杰已经确定将会到N中就读，其余四人都得到保送直生本校高中部的机会，赵宁娟和吴微都打算留在G中，叶真也决定留下来。
　　以后我就得孤军奋战了，你们可别忘了我，要常联络啊！苏晓杰望着朋友们大发感叹。
　　萧明淡淡地笑了笑，说，我也是，真不愿意离开你们。
　　你......你也要走？赵宁娟吃惊地问，她原以为他也会留在G中。
　　恩，我要去昆明，我爸妈已经给我联系了那边一所中学，以后见面的机会恐怕很少了。
　　五个人都没再说话，沉默着，女孩子们的眼圈有些红了。
　　一种压抑的气氛在空气中逐渐蔓延，少年的水晶般剔透的心忽而阴暗了一角。很久之后，叶真才明白，那种感觉叫做“离愁”。
　　初三年级进行了中考之前的最后一次月考。考试的最后一天下午竟下起了瓢泼大雨，天色亦是昏黄如北京的沙尘暴。
　　叶真撑着雨伞走过篮球场时，看到了被淋成落汤鸡的萧明。
　　嗨。少年明亮地浅笑，头发末梢还不断向下滴着雨水。
　　叶真记起他好像从来都没有带雨伞的习惯，她于是莞尔，将雨伞举高了一点，说，要一起走吗？
　　萧明犹豫了几秒钟，还是走到了叶真的伞下。
　　世界忽然安静了，淅沥沥的雨声似乎也减小了许多。叶真有些紧张，看看萧明又迅速转头，她感到她脸在发烫。
　　走进教室之后，萧明很认真地说，你下次撑伞手可不可以抬高点？
　　叶真先是瞪了他一眼，随即又抿嘴微微一笑，淘气地作个鬼脸说，还有下次？想得美！
　　萧明怔了怔，无可奈何地说，I服了YOU。
　　阴雨连绵的五月终于在这天傍晚结束，天空浅蓝得近乎透明，片片被夕阳染成粉色的云，悠闲地在空中漂浮，随之而来的，又是一个爽朗的夏。

　　老三：很久不见了，你们过得怎样？
　　昆明和C城完全不同，这里的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但是我却想念C城那有些灰蒙蒙的天空，也很想念在那片天空下生活的你们。
　　我在昆明真有点“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感受，出来之后才知道，原来在家是那么好。
　　......
　　就写到这里了，快给我回信。
　　期待我们再见的那一天！
　　老大
　　淡蓝色的信纸上是叶真所熟悉的、张牙舞爪的字迹，萧明的口吻一如往常，就像是在对一个好朋友倾诉心声。
　　“就像”？叶真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什么“就像”，萧明从来都只是把她当好朋友的，不是吗？
　　忽然有些怅然若失。
　　“如果你在那让我感觉到放心的地方/让我时时可以望着你的地方，......如果这样只徘徊在你身边/如果最后你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我是多摸深深爱过你......”
　　耳边传来那首叶真最爱的《相信》，悠扬的明亮调子，带着水一般的淡然哀伤，缓缓流进了心田。
　　叶真再次打开日记本，注视着扉页上可爱的男孩与女孩，良久，拿起白色颜料涂掉右上角的字迹，叶真重新写下一个单词：friend。
　　少年和少女依然是朋友，豆蔻年华，伴随着他们的依然是友情。
　　这样很好。叶真想，毕竟，我们还太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