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杀我自己》鎏九

1、第 1 章

　　林婉凤是上海的富家小姐，祖父晚清名臣，受人景仰。父亲是江浙一带的大律师，母亲亦是名门闺秀，书香门第之家。打小吃穿住行无一不是顶尖儿的，外人只知林家的婉凤小姐贤淑温婉是名门之后，却不知这位大小姐孤傲冷僻，常人难以亲近。

　　林婉凤父母虽在外人面前相敬如宾，但她却知道私下里父母是怎样的疏离。美其名曰相敬如宾，其实只是为了避免尴尬的借口，她一年也不曾见到几次父母亲，亲情对于她来说实在是淡薄的很。婉凤自小养在闺阁，也在那些洋人办的女校里读过几年书，但她不喜欢那里的氛围，喜静的她与那里的上海小姐们格格不入，没几年也退了学，另请人在家中教课。许是常年闺阁里待着的缘故，婉凤并不想在阳光里待着，哪怕是数着门口的大红灯笼，也比听那些女孩子叽叽喳喳好。不过她还是有那些寻常的上海女人的样子，比如，精致的捯饬自己，也算个摩登女郎。

　　镜子里倒映的是婉凤。

　　眉目仿佛是用上好手工笔描绘而成，虽是青涩的年纪，却有种岁月沉淀的韵味。但她美的毫无攻击性，怀旧的人是不喜社会上流行的，有违老祖宗几千年的浸染。她尤善琴画，荷花的风骨她是最欣赏的，周敦颐那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她十分认同。

　　“婉凤”。老式木门外传来吴洇月的声音。婉凤有些惊讶，母亲怎会在这时候来找自己。羊脂玉般的手拢了拢额发，嘴角也挂上一丝淡淡的疏离的笑意。很快吴洇月进门了。婉凤绕过屏风，藤木椅上坐着的中年妇人，非常端庄，鬓角没有一丝碎发。可这样的端庄，不会招来自己丈夫的喜欢，反而更增距离。

　　“母亲”。她微微颔首，笑得谦逊。吴洇月看着这个女儿，眼底的厌恶一闪而过，随即换上了疏远的笑容。“婉凤，你父亲给你安排了婚事，对方是现任南京政府财务部常务周滇次子周任卿。咱们林家家道中落，你嫁过去已经算是高攀了。” 吴洇月的几句话 ，在她心中激起一圈涟漪。果然，自己不过是他们的交易品，一个女子的婚姻幸福在硕大的林家面前不值一提。自林父意外死后，林家财力捉襟见肘，只有答应结婚才能缓解林家困境。她微微阖上眼，点了点头。

　　大婚那天，婉凤对着已经看了无数遍的雕花灯笼，发了很长时间呆，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她笑自己的懦弱，没有那些戏文上女子的勇敢，更没有主宰自己命运的能力。她看着腕上母亲送的玉镯子，眼眶有些发酸，可是一滴泪也下不来。

　　1932年，她在周家四年了，灵魂告诉她不能在呆下去了，周任卿风流，整日吃喝享乐，不思进取。婉凤向来不喜这样的男子，而且她在周家的地位连佣人都不如。不喜争的性子加上娘家家道中落也不能做她的后盾，让她只好忍气吞声，所有的孤傲都抛之脑后。她再也找不到那个曾经的林婉凤了，再尖锐的棱角也有被磨平的时刻。

　　1934年，发黄的铜镜中倒映出婉凤饱经风霜的脸庞，这一刻，她不想再当一个免费的老妈子了，她受够了。她私下已经设法委托到父亲曾经的友人律师韩季礼来调解。
　　周家也早已对她不满，在自愿的条件下，周家很快和婉凤办理了离婚手续。离婚那天，不平静的雷鸣下，她很平静，她面对着周任卿，只嘱托他照顾好两个孩子。周任卿根本没耐心听下去，转身向对面的赌坊走了过去。婉风不想再踏进周家一步，她知道离婚后没有周家的帮扶，林家已是撑不下去了。她微微阖了眼，强迫不再去想这些事。

　　在很小的时候婉凤就能清楚地感受到人情冷暖，于是她把心思放到书画上，不想这些复杂的。只盼着以后可以被一个人妥善安藏，免她苦，免她惊，免她四处流离。可惜，这如今成了她心中一个不可及的愿想。这一刻，她已经很累了。她再一次的理好妆发，抿好口脂，擦了新买的胭脂，拖着灌铅似的腿带着最后的尊严，走向黄浦江，江水很冷，可她感觉不到。

　　冷冷的江水打在她身上，江水淹过她的腰 际，下颌，最后她消失在了江水中。黄浦江依然在流，江下有无数个婉凤。
　　终于，枷锁得以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