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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德昭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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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独坐无聊,今日萧冕不觉多吃了几盏酒,临走前还被老皇帝一番数落训斥,此时已靠着车厢昏昏欲睡。
与他同坐一车的,除了裴湛,还有乐成公主萧琭,以及睦王萧洵启。
原本他们倒是不用如此拥挤,只不过睦王不放心喝醉了酒的皇兄,而公主则“不放心”心不在焉的裴湛,两人便弃了自己的马车,挤到萧冕的车中来。
车中一时十分安静,忽然“噗嗤”一声笑,公主掀开十分碍事的幂篱,露出一张俏丽的脸庞。
“笑什么?”萧洵启端坐车中,清俊的脸上也浮现笑意,身上并没有帝王家高高在上的气势,倒更像一位翩翩如玉的陌上公子。
“我看见,两个女子争抢同一个男子,转身却又坐在一起喝茶——”
“……”萧洵启不置可否的一笑,并不说话。
乐成转头看向对面的裴湛,眼珠一转,问道:“你们男子是不是都如此朝三暮四?”
裴湛正掀开车帘盯着前面的车队,车队已缓缓驶入安义门进入皇城,他放下车帘扫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人,摸着下巴想了一想,中肯的点点头:“嗯——”
“……”公主微微一滞,若有所思的看着裴湛。
原本默默不语的萧洵启,似想到什么,不禁笑着看向裴湛:“听说近日左相夫人登门拜见了姑母?”
“嗯——”
“这么好的婚事,姑母是拒了?”
裴湛不置可否的点点头,他并不太关心这些事情,只似乎听袁二在他耳边提过一句。
“那倒是可惜,听闻左相家的小姐是难得一见的温柔解意知书达理,与她那强势的父亲倒是不同。”
裴湛勾了勾嘴角,笑而不语,知道不必他解释萧洵启也明白个中原因。左相柳戟一直是铁杆的“恪王派”,来与他裴家结亲,意图太过明显,以他家老头儿的行事作风,当然是直接拒绝。
“你的亲事,我看裴老将军不急,姑母倒是十分操心——”
“承蒙长公主护爱——”裴湛嘴角笑意未变,重新将脸转向窗外。
“……”萧洵启默默在心中叹息一声,不再说话。
车中一时静默,缩在角落里睡觉的萧冕皱着眉不甚舒适的翻了个身,脑袋摇摇晃晃的歪向裴湛,嘴里喃喃呓语:“母后……”
“……”
“……”
“唉……”半晌,萧洵启终于忍不住叹息出声。
萧冕已经很多年没梦见他的母亲,当今圣上的结发妻子,年仅二十八岁便薨逝的德昭皇后。先皇后已故去整整十年。十年前,当今皇帝也不过承位两年,大局虽定,朝中却并不太平,那一年七月盛夏酷热难当,刚满十岁的萧冕作为皇帝的嫡长子,几乎是未来太子的不二人选,随帝后一同前往浮川的太池宫避暑。
也是那一年,胶王萧鹄谋反了。
以白河节度使为首的叛军意欲拥胶王萧鹄为帝,举兵十万围困浮川城。
当然,皇帝也并不是吃素的,城中两千骁云卫,浮川城外三万亲卫军,个个为大瞿精兵强将,硬是将十万叛军挡在城外一天一夜,那一场仗打的昏天黑地,双方死伤无数、血流成河。同一时刻,镇国将军裴元通率十万大军从都城昭梁直攻而下,不眠不休一天一夜到达浮川,大有一举歼灭叛军之势。
可以说,这若是一场普通的叛变,就皇帝当时的实力而言,叛军并不足为惧,但是,谁也没有料到区区一个藩王和一个小小的节度使,竟会屯有府兵私军达十万之多
而且……还有通敌叛国之嫌……
浮川城在大瞿川山以南,从都城昭梁出发走官道,不论舟车还是快马,一般脚程都需要三天以上,而与南边的夏河国,水路只需半日时间。
夏河国,乃大瞿属国,也是德昭皇后的母国。
其国主夏河王段穆水,正是当时大瞿皇后段慕宜的亲弟弟……
大瞿与夏河自来交好,从开国皇帝萧奉里始,数十年来两国频有皇室联姻,几乎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也正因如此,浮川之地自来太平无战,朝廷为此处藩王与节度使分配的兵额也少,不足两万。
若是没有人在背后相助,实在难以想象胶王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囤下十万私军……
十年前,从叛军破城,到裴元通率十万大军围剿,前后时间几乎完美衔接,让叛军几乎无残喘的机会,但是也只是“几乎”,因为中间隔了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中,已覆没了大半只余三万余人的胶王叛军,破城而入,骁云卫拼死护卫,按说撑到援军到来并非难事,但是那一日太池宫的大殿中,德昭皇后却血溅当场,死于非命……至今没有人知道那日大殿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后来胶王十万叛军全部被剿灭殆尽,尸体全部堆积在梨江边,将梨江水染成鲜红。隔着这条被血水染红的江,对岸正是夏河国的都城——花跃。这场叛变,就在夏河国眼皮下发生,但自始至终夏河国却没有任何动静,甚至连德昭皇后薨逝后亦悄然无声,诡异的安静。
当今天子萧元成,与德昭皇后为年少夫妻,感情至深。在德昭皇后薨逝后,萧元成亦病倒在榻上整整三个月,其后开始彻查胶王谋反一案,前前后后斩杀三百余人,抄家、流放者近千人,一时朝野震荡,人心惶惶。自那以后,大瞿与夏河国再无往来,梨江两侧常年筑起营帐,屯兵以备,夏河国国都也从花跃迁至瓶城,十余年来两国虽无大战事,边界处却时常发生冲突和死伤,再无从前的太平景象。
萧冕捶了捶晕乎乎的脑袋,睁开眼睛,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清冽的月光照进窗前,屋中并没有点烛,但架子上那颗比拳头大的夜明珠却静静散发着莹润柔和的光,将室内照的如水殿一般光影粼粼。
萧冕懒懒的翻了个身,一只脚跨过锦被,重新闭上眼睛,却再无睡意,脑中渐渐浮现出一张温和端秀却有些模糊的脸庞,再然后,那模糊的影子变成了另一个人,逐渐清晰起来,那张脸清秀稚气,乌眸清亮,红唇皓齿,笑的时候客客气气,蹙眉的样子沉静聪慧,竟与十年前那最亲近熟悉的人慢慢重叠……
一觉睡到日中,萧冕这才慢悠悠的起床洗漱,弃了马车,领着萧一两人打马出王城宅邸。
每日日中,东西两市准时敲响市鼓,鼓声隆隆三百下,东西市便开始了一日的营业。
萧冕从前并不常逛西市,与东市不同,兴平坊附近的西市人流复杂,三教九流聚集于此,卖的货物也都是些寻常百姓家的物件,与他镐王府一贯吃穿用度的标准接不上。但近段时间,他却不知何故,时常不知不觉逛到西市来。
此时,萧冕已经接连逛了两家古玩行和笔墨铺,萧一跟在他身后,看出了他家王爷的心不在焉,又抬头默默看了一眼商铺的匾额——文彦阁。
昨日逛得是贺淮楼,前日逛得是八宝斋,再前一日逛得是誉芳楼……
萧一眼皮一跳,忽然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一双眼睛忍不住往萧冕身上瞄。
“怎么了?”
“没、没什么……”
萧冕莫名其妙的看他一眼,径自走出文彦阁,长舒一口气,看着路上人来人往的行路人,微微皱起眉头。
“王爷……”萧一犹豫了片刻,决定好心的提醒一下他家主人。
“嗯?”萧冕嘴里应了一声,眼睛却一瞬不瞬的盯住了不远处槐树下一名身着青纻裙的卖花少女。
“还有一家酒铺,王爷不妨也去逛逛——”他记得,除了这几日已经逛过的几家店,那位冯家小姐最常逛的还有一家胡商酒铺,叫做达罗酒铺……萧一刚想点拨他家王爷一番,一抬头却发现萧冕已经摇着扇子走到了对面槐树下,正笑眯眯的对着那个卖花的小姑娘说话。
他眼角微一抽搐,忽然觉得自己简直是自作多情。王爷他压根不是为了那位冯家小姐来逛西市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