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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隐世 我和我的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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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温景宁,今年十四岁,生于接天湖畔,一个远于仙门世家的隐居佳地。而我本人只是一个寻常女子,无甚特别。
若真说有什么特别之处,那便是我的双亲里没有娘亲,却有两位爹爹。他们二位倒是一对并不寻常的夫妻(或者说夫夫?),用最通俗的话说就是断袖,龙阳,总之在世人眼里并非什么光彩的存在。我却很爱他们,不止是因为他们是我在这世上已知的唯一双亲,还有一点就是因为,他们太帅了!!!
有两个爹的苦恼大约就是容易叫混,为了避免这种情况,一个叫做阿爹,一个叫做爹爹。我阿爹是有名的仙门道家千云派得意弟子温寥温云澈,爹爹是当时江湖上名门望族景氏的子弟景涟,据说两人是情愫渐生又不为世家所容,这才隐居山林,乐得逍遥。
接天湖仿佛真是个隐居宝地,还隐着江湖上很多声望极高的人,天下三刀的金祥跟他夫人毒娘子,参禅和尚和他的红颜知己赵美人,君上的前任师傅江太傅夫妻,药佛章远丘夫妇……都散在接天湖并周边山林一带,住得并不算近,大约所谓奇人都必有些怪癖,不大愿与人太亲近。
这一点我就深有感触,阿爹就是这样。生得皎若明月,出尘脱俗,平日里也永远一副清冷淡漠的样子,不苟言笑,端正自持,就连抱我的时候也不会有太多表情,真真应了他的名字——温寥,寥若晨星,寥寥数语。不过饶是阿爹这样的谪仙人也有他的冤家,他这一生的最大冤家就是爹爹了,只有在爹爹面前,他才会偶尔将那万年寒冰融成眼底的一抹笑意。要说爹爹此人生得清逸俊郎,多了许多人间的烟火气,眉眼之间总是噙着恣意的笑,宜喜宜嗔,却是话多得招人烦。他原是南陵景氏的庶出子孙,生母早亡,在家族也并不受重视,一张嘴皮子却惯会讨巧儿,而且打小就是个淘气的,偷鸡摸狗的行当从来少不了。
一个教我端庄自持,一个让我释放天性,被这样两个男人养大,我没有长成人格分裂或者心理变态也实属不易。
三岁那年我就有了单独的房间,再不与他们同住了。望着被布置得花花绿绿的屋子,我是一脸茫然,可爹爹似乎很高兴,对着阿爹眉眼弯成了月牙儿,勾起的唇角就没有放下来过,阿爹望向别处不去看他,脸色却晕了些嫣红。
夜里我口渴,掸着腿叫唤了几声却没人应,睁眼一看偌大的牡丹锦衾被上只有我自己。我只好揉着眼睛下床,又够不到桌上的茶几,摸着黑走到了隔壁房。还没进门就听见爹爹贱贱的声音,“云澈哥哥这段时间可把你憋坏了吧,哎哟你轻点儿。”我轻轻一推,门就嘎吱一声开了,透着银白的月光我看到阿爹哪里还有平日端正自持的样子,伏在爹爹身上乱啃,两个人都光溜溜汗涔涔的,头发也湿了大半,很重地喘着粗气。
我永远都忘不了他们当时那个恍若见鬼的神情和扯着被子慌乱的动作。“喝水……”我喉咙一阵干哑,话也说不利索,只好指着桌上的茶壶瞎比划,最后爹爹只好随便从地上捡了件中衣就下来给我倒水,阿爹从脸红到了耳根,露出了我砸碎家里花瓶被逮到的神情,我从没见他这样,突然有些害怕。
爹爹把我抱回屋里,我坐在床上很同情地问他,“疼吗?”爹爹听了这句话眼睛都快瞪出来了,我抱着他的胳膊说,“爹爹再不要和阿爹打架了,我害怕。”我记得有次上街就看到一个彪悍的妇人把一个穿的花枝招展的漂亮姐姐按在地上,又是揪头发又是乱咬的,还一口一个“贱货”,引了不少人围观,现在想来除了没脱光光倒与今天一般无二,所以我少不得有些担心。谁知爹爹突然哈哈大笑,摸了摸我的头就走了。
不过从那天开始,他们就把茶壶给我移到了床头,而我则再也没能推开他们房间的门。
五岁那年,江太傅大约是觉得隐居实在无聊,便打算重操旧业办起学堂来,引得一众江湖人士激动不已,毕竟走江湖最让人吃亏的就是文化水平不过关。好比说收到一个江湖人想结识你送来一份请柬,你却误当成战书提着刀就去找人家打架,自然引来种种误会。抑或是你想找人寻仇,可是连所到之处的标识都不认识,只怕这个仇海角天涯都追不到。
不过江湖中人激动归激动,大多数人突然发现自己还是单身狗,根本就没有孩子可以送入学堂,不免捶胸顿足,伤心不已,这么看来我家可以说算是占了大便宜。
我们听到这个消息时已近薄暮了,一向板着脸的阿爹也露出了笑意,“江太傅博古通今,也非迂腐之辈,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好老师。”
“世上之人还有比你温云澈更迂腐的么?”爹爹拎着一壶酒倚在门边。
“景涟……”阿爹眉尖蹙起。
“没事,我喜欢你迂腐。”爹爹勾起唇角,晕开的笑意更浓了。
阿爹脸都青了:“不是说过让你不要在家喝酒,教坏宁儿怎么办。”
“我偏要喝,温公子能拿我怎么办。”爹爹索性咬开酒塞,扬起头一股脑儿灌上一口,任由绯红慢慢爬上白皙的脸颊,摇摇摆摆地走进来,又当着阿爹的面挑衅似的喝了一口,阿爹要劈手去夺,反被爹爹转了个圈,灵活地扳住下巴,堵上了嘴——用嘴巴。我呆若木鸡,只看到阿爹空中扬起的手慢慢垂下来,修长的眉眼慢慢闭上,喉咙有规律地上下滚动了一番。
我暗自比较一番,他脸色竟与天边烧的火红的云霞相差无几。我突然意识到,爹爹这是在给阿爹喂酒,阿爹可是从来不喝酒的啊。我还没反应过来,阿爹就摇摇晃晃倒在了爹爹肩膀上,羽睫轻颤,看上去十分可爱。我才要上去捏一捏,爹爹宛如一个得志小人洋洋得意道:“让你昨天晚上那么折腾我,今天有你受的。”说罢一把将爹爹打横抱起,直接踹门进了房间,甩给我一句,“宁儿你自己回房间玩一会啊。”
我愣了半响,再去推门时已经推不动了,只听到阿爹几声含糊不清,撕心裂肺的叫声。
第二日吃早饭时,爹爹看上去神清气爽,不住地给我和阿爹夹菜,我并没有什么胃口,昨晚被隔壁的声音闹了半夜,加上爹爹的厨艺实在不怎么样,只恹恹地扒了几口饭。偷眼看去,阿爹眼睑底泛着淡淡青黑,整个人都很没精神,一张冷若冰霜的脸全程瞪着嬉皮笑脸的爹爹。
爹爹这个人何等机敏,讨好地提着我就笑眯眯地对阿爹摆手:“你在家好好休息,我送宁儿上学去了。” 路上我很好心地提醒爹爹:“你把碗留给阿爹洗了。”
“……”
学堂规定每旬上五日学,辰时上课,酉时下学,管一顿中饭。开学时才发现,所有学生含我在内也不过五人,大的约有十岁,小的只有四岁多。江太傅满是沟壑的脸抽搐了一会,毕竟人家可是当今圣上的老师,在太学就有上千弟子,不过作为一个见过大世面的人,旋即也就恢复脸色给我们授课。
如阿爹所说,太傅是个知识很渊博的人,渊博到他讲话我完全听不懂,而我又困极了只好悄咪咪打起瞌睡,当我的视野慢慢缩到一个黄豆大小时,被太傅的戒尺震醒了。我看到他气鼓鼓地抖了一下胡子,指着我道:“温景宁,你来说一下‘人之初,性本善’是什么意思?”
我惊魂甫定,颤着身子站起来,磕磕碰碰地说:“意思是……人在刚出生时,本性都是善良的。”太傅听了好像很高兴,不住地夸我很聪明,又说这么聪明不该浪费好苗子上课要认真听云云。我很尴尬地接受他的夸赞,眼睛往四下扫去,大家都向我投来艳羡的目光。阿爹教我的《三字经》还没学完就被赶鸭子上架来上学了,今天能回答这个问题实属侥幸,但我似乎继承了爹爹的作死基因,刚要坐下时冷不丁来了句,“可是太傅,不是还有种说法是性恶论吗?”
“嗯?”太傅忽然眯起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我道,“你说来听听。”
我又紧张起来,定了定身,仔细回忆了一番。当时阿爹给我教“人之初,性本善”时爹爹就嗤之以鼻,说,“刚出生的孩子哪里是善的,分明是小恶棍。一张口就要奶吃,一淘气就不管不顾地哭一夜,吵得大人也不睡不成。”我在一旁兀自黑了脸,暗暗思忖我小时候真的那么淘气。阿爹瞪着他,爹爹又笑道,“那你说说你们千云派定那么多破规矩是为了什么,好玩吗?哈哈!”
我长长舒了口气,笑道:“人性有恶,所以那个需要……道德教化。”感觉还需要说些什么,就又把爹爹那个婴儿的例子照搬出来。底下的人仿佛呆了,第一次觉得流露出枉为子女的模样,一个年纪比我还小的孩子大毛居然还哭得肝肠寸断,一边哭一边说我不是小恶棍。
我尴尬地立在中间望着太傅,他没有理会大毛,只捋着胡子笑了许久,叫我坐下。乐呵呵地解释“什么无论性善论还是性恶论,都有失偏颇。人之初,自然是不辨善恶的,所以外界的影响和教化尤其重要。”底下的人都一副恍然大悟或似懂非懂的样子,我心里倒不觉得有什么惊奇,这叫中庸之道,阿爹说过的。
等到了午间我们是要在学堂吃饭的,江老夫人是个很和善的人,做的饭菜也好吃,红烧狮子头,鱼头豆腐汤,虾仁煎蛋饺,笋片炒花菇,五香圆白菜,我不自觉就吃了两碗。据说江太傅开学堂也是为了排遣江老夫人膝下无子的寂寞,是以每次瞧见我们来上学,她眼睛也不自觉灵动起来。
这么一来饭菜便成了我每天上学的唯一动力,好容易挨到下学,我就坐到学堂后山巴巴地望着家里来接,其实学堂到家里不过两座山的功夫,御剑是很快的。可是愣是等到第四个学生被接走,那个熟悉的白衣谪仙才翩翩而至。我气得直跺脚,阿爹有些抱歉地低头道:“今日误了时辰是我不好,再不会了。”
我仍是气鼓鼓的,抱了阿爹的腿乘上他的灵剑“恒在”上也不言语。直到班上的阿清指着天上大声说:“是温景宁,好酷,他们在飞啊。”我的虚荣心才使我舒服了许多。
吃了江老夫人的饭菜,再回来吃爹爹做的,实在是味同嚼蜡,所以我就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跟她学厨艺,在家自己做菜。
一天,外头突然进来个身材矮胖的老道,那老道白花花的胡子比江太傅的还要长,编成了一条小辫,看上去十分有趣,他似乎天生一张笑脸,道:“别来无恙啊。”
我看到阿爹和爹爹好像很惊喜,愣了半晌阿爹忙单膝跪地作揖道,“师尊。”爹爹也很不情愿地跪下去了。我见状倏忽从凳子上弹起来,也随着他们跪下。
那老头乐呵呵叫他们起来,指着我笑道:“小丫头都这么大了。”阿爹笑着把我的情况说了一说。老头儿就一把将我捞到他的腿上坐着,捏我的脸蛋。
我很不喜欢别人这样捏我,但是他既为阿爹的师尊,我还是微微一颔首,很乖巧地道:“请师祖的安。”谁知那师祖阔气的很,从一个小袋子里就抽出一把青绿色透着淡淡寒光的灵剑来,笑道:“这娃娃我喜欢,这把剑就当做是见面礼了。”
我大喜过望,阿爹也很高兴,对着那个师祖还礼。爹爹也勾起唇角笑道:“这么多年了,我就喜欢你这么大方。”
师祖让我给灵剑取个名字,我想了很久觉得物要随主,便取做“宁心”。拿人手软,我自然要对师祖更热情些,便缠着师祖问阿爹和爹爹是怎么在一起的,师祖捋着他的小辫子胡子哈哈大笑,“他们没告诉你吗?”
我自然是问过的,可是阿爹垂了眼眸笑了一下,面色微红,对此却只字不提。至于爹爹则是大言不惭道:“当日我去千云派求学,你阿爹这厮见我丰神俊朗,玉树临风,于是就对我见色起意,死缠烂打了好一番,我虽看不上他,日子久了我也就可怜可怜跟他在一起了。”
我翻了个大白眼,这故事反过来说可信度就高多了。再瞧阿爹近乎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我瞧你明天是不想从床上起来了。”然后爹爹就会毫无尊严地讨好卖乖……
我摇摇头,师祖呷了一口茶也就娓娓道来。
说起来都是十二年前的事咯……温寥是打小就拜入千云派的,排行十一,是宗主最器重的弟子,亲自取号云澈。那时候千云派就是各大门派之首了,多少江湖世家跌破了头都想把家中子弟送进来做外姓弟子,剑宗景家就是其中之一。
那一年景家送来族中十五个子弟,景涟才十三岁,却是天资最高,也是最能闹腾的,山上打猎下河摸鱼,见了谁都要出言调笑一番。因景氏以剑术见长,宗主便让他们主修剑灵,派云澈去切磋对剑顺便指导一二,也算是半个老师。
他头一次过去就瞧见景涟引着一众外姓子弟在云天湖摘莲蓬,众人正闹他唱个曲儿,景涟还是张口就来“人非木石皆有情,不如不遇倾城色。”云澈就走过来板着脸训了一通。后来不知怎的,我听见说景涟最喜欢撩拨这位‘小师尊’,一日日对着他念一些淫词艳曲。
这个中缘由我并不清楚,只是我冷眼瞧着,云澈居然根据景涟的灵力所长整理了好些剑谱典籍,他这孩子一向不喜欢处理人际关系,对谁都没有这么上心过。后来他们又一同去猎过食魂怨灵,也算是经历过生死了。
最好笑的你道是什么?他们十五岁那年,景涟就站在千云山上对着云澈说:“你能不能让我亲你一下,我心里是存了你这么个人,但我也不知是不是那种喜欢,大约亲你一下我就知道了。”哈哈哈,他胆子一向这么大,结果云澈气得脸都青了,两人在山上狠打了一架,回来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正好当时山上还有个弟子在偷懒,可巧就听到了回去就告诉宗主说景涟骚扰同门。宗主气急了,偏生他扰的还是千云派最得意的弟子,当即就要将景涟逐出师门,竟是叫云澈给拦下了。他只说景涟这人天资不凡,将来必定大有所为,今日之事不过年少轻狂一时糊涂,仔细训导也就罢了。若是将此事宣扬出去,那自己不也是颜面扫地。后来宗主听了劝,封了那弟子的口,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两个人也再没说一句话。
直到第二年仙门有个新人联赛,云澈和景涟都被选进去了。最后进二甲的居然也是他们两个,宗主自然很得意。场上两人却迟迟动不去手,好不容易云澈不轻不重地出了一掌,景涟居然直接吐了一口血就倒在地上,结果评委还没来得及宣布比赛结果云澈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人给抱走了。
这事传得沸沸扬扬,宗主脸都绿了。九月里,景家求学三年已满来接人,宗主就想好不容易要将瘟神送走了,可十五个人里偏景涟不肯走。他是个庶出,生母又早亡,景家也并不在意。可是宗主容不下他啊,他就跪了三天三夜。云澈就来跪我,我瞧了心疼,拼着宗主不快收了景涟为徒弟。
结果这事还没完,过了两年景氏一族修怨灵一事败露,激起了仙门世家的众怒,各门派合力讨伐。当时我就知道,景涟是留不住了,各大门派不可能容忍仙门之首里留一个景氏余孽。
但这孩子比我想得心眼实得多,听到消息的当天就给我和宗主一人磕了三个响头下山离开了。宗主有些惊讶,但总归是松了口气。谁知当晚云澈留了一封信也下山了。宗主简直要气死,派我去看看情况。
当时景园混乱得厉害,我瞧见景涟浑身是血地躺在云澈怀里,不依不饶地要亲他。云澈低着头任他去亲,亲完之后他还说‘温寥,我想是真的爱上你了。’我头一次看到我引以为傲的徒弟哭了。他看到我哭得声嘶力竭,求我救救他。我就引他们去了我一个至交好友药佛章远丘那才勉强将人治好。从此以后他们就隐居山林,再不过问世事了。”
故事讲完了师祖凝视望向远方,我心里却乱的很,我从来不知他们之间经历过这些。
幸得所遇倾城色,感君情重生死轻。
师祖远道而来自然是要住下的,不过家里只有两个房间,那天就收拾一番将我的房间腾出来给师祖,又把我接到他们屋。想着明日还要上学,我也就早早睡下了。
夜里我迷迷糊糊地听见阿爹跟爹爹在低声说话。
“温寥,你说他今天来真的只是光看看我们这么简单?”我很少见爹爹这么忧心。
“师尊行事不会拐弯抹角。”阿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
“我有些害怕,你说宁儿会不会……”我突然听见自己的名字浑身一个激灵,恨不能抓了挠腮,只盼着爹爹把话说完。
却只听到阿爹轻轻打断道,“不怕,有我呢。”言辞缓缓,仿佛注进了半生的温柔。
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是我几乎可以肯定,阿爹将爹爹的手紧紧握住贴到了胸口。
第二日去上学,我脑子里还是爹爹的那半句话。江太傅给我们讲“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也。”时问了一句,“你们都知道自己从何而来?”
我们都摇摇头,只有十岁的余年年骄傲地举起胖爪子笑道:“我们是阿娘生的。”
江太傅笑着点头又道:“男女成婚是天经地义的大事,爹娘成婚彼此恩爱才有了你们,尤其是阿娘把你们生下来不易,往后可一定要好好孝顺才不枉来的人世上一遭。”
他们一个个恍然大悟点头如捣蒜,我却是更糊涂了。
“我没有阿娘,那我是怎么来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在课堂上一枝独秀,但是我真的很想知道答案。
江太傅面带同情地看了我许久,面露难色道:“那许是你阿娘搬到天上去住了,你放心,她一定会在天上好好照看你的。”
我依旧不依不饶道:“为何我不是爹爹生的呢?”
班上哄堂大笑,余年年扶着桌子几乎笑倒:“你真傻,爹是男的,娘是女的。男人是不会生孩子的,女人才会生。就像你以后也是要生孩子的。”
我茫然地看向太傅,只见他老脸一红,居然来了句:“话粗理不粗,是这个理。”
霎时一颗惊雷在我的脑子嗡的一下炸开火花,我一直以为我是爹爹生的。就算疑惑为什么别人都有娘我却没有,为什么我会有两个爹,我也从未怀疑过这件事。可是今天,太多的信息在我脑海里面重组,我几乎可以确信了,我并非阿爹和爹爹的孩子。
这似乎是件很大很大的事,可是我只难过了一上午在闻到饭菜的时候就把这件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倒是江老夫人心疼地抱住我,不住地安慰道:“好孩子,我说这么小怎么一顿能吃两碗饭,原来是没有娘在家做饭,以后要是饿了就上奶奶这儿来吃,啊。”
我内心大喜过望,却是微微蹙起了眉尖假装很悲伤地轻轻嗯了一声。
下了学,四个同学都被接走了我还是一个爹都没出现,我就赌气自己绕着山路走回去了。这时候天刚擦黑,大约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我竟对什么妖魔邪祟没有一点怕处。
家里一个人都没有,我回房在床上躺了许久,内心想了无数遍该怎么质问我的身世,阿爹和师祖才回了家。阿爹看我一个人在家又是诧异又是生气,问我怎么回来的。我如实答了,他便罚我跪下。师祖神色微微一动,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你可知道,若是碰上什么邪祟你就回不来了。”我看到阿爹捏着“恒在”的手青筋暴起,头一次看到他发这么大火。
我跪在地上,却昂着头嘴里犟道:“若是真担心我,为何又接晚了呢?若你们一日不去接,难道我还要在学堂住下吗?我如今自己走回来,就是路上碰见了什么也是我的命数,谁叫我没有个好爹。”
我还要再说什么,就看到阿爹眼眶居然红了。屋外忽然闪进一个黑色的身影,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爹爹紧紧抱住,我差点没被勒死,肩膀上却一滴一滴被打湿。
那个成日狂狷恣意,不可一世的男人居然哭了。
原来爹爹刚刚去接我,没找到人,差点把学堂给掀了,回来翻遍了两座山,沿路端了不少邪灵的贼巢。他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我了。
后来不知怎的,我们一家三口就抱在一起哭了个昏天黑地。师祖僵在原地逐渐石化,不知如何是好。
我没有提起今天的事。反正现在,也没什么不好。虽然没有娘亲,我却有两位爹爹,是不是亲生的有什么所谓,反正我是他们唯一的女儿。
这就够了。
次日清晨师祖向我们辞行,临走前拉我问了一句昨晚路上可曾遇见什么东西。我想了想还真有一个,山上有只异瞳的野猫冲我扑过来,可是还没近我的身就好像见鬼似的跑了,让我一度怀疑我的这副尊容是否太磕碜了些,后来我怕阿爹爹爹担心就没有说了。师祖低头沉吟了片刻,没有再说话。
往后的年月我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一旬里前五日上学,晚上回来打坐一个时辰。后五日跟着阿爹修灵力,跟着爹爹学剑法。偶尔爹爹兴致来了还会带我上山打猎下河摸鱼。不过我实在不是个热爱学习的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常常把阿爹气得不轻。
十岁时我已经开始上灶台了,江老夫人送了我好多她收藏的菜谱,我就在家对着练习。虽然尚有进步的空间,却已经比爹爹强太多,阿爹跟爹爹都很高兴,从此我们家的伙食总算改善了很多。
有一次洗澡我突然发现自己的胸脯似乎长大了些,把我吓了个半死,随即安慰自己定是家里伙食太好了我给吃胖了,此后便很节制了饮食。但我不仅没有瘦下去,还发现那里不知何时结成了有不知名的块状物体,按上去还隐隐作痛。我悲伤地确定,我定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自从上了五岁我就是自己洗澡,两个爹无从知道,我也不知该怎么开口。
也罢,能挨一日是一日。
为了保命,我只好努力地修炼,只盼着能够多活一些时日。不就是千云诀,落天引,听云音吗,神挡杀神,佛挡杀佛。阿爹和爹爹看我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一时间欣慰不已。
我的病症越来越重,但是所幸气色并不怎么虚弱,是以在阿爹爹爹眼里,我还是健康快乐的。
这样就好。
十三岁那年我顿感腹痛不止,在床上躺了许久都不见好,低下头才发现□□血流如注,裤子都染成了鲜红。我知道,自己怕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饶是如此我还是挣扎着爬起来,趴在桌上写遗书,一边写一边痛哭流涕。
“今阅此信,吾已不在人世矣。吾幼时常念,虽无血脉相系,亦感养育之恩。赖父教养,无以为报。身染恶疾,无力回天。韶颜稚齿,薄命如斯。今当永诀,万勿以我为念,兼宜保养自身,双父平安顺遂,吾则死生无憾。”
写完了这一封信,我好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倒在床上就闭上了眼睛。
然而我还是醒过来了,阿爹和爹爹都坐在我床头,我顿时觉得颇为尴尬,一个遗书都写好的人没死成算怎么回事啊。
爹爹递给我一个小方袋,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肚兜还有一条塞了棉花的布带。爹爹从生长发育到生理卫生给我通通讲了一遍,我虽听得云里雾里,至少明白了一件事——我不用死了。
阿爹耳垂泛了泛红,半晌才动了嘴唇,道:“好生保养自身,女孩子家再珍贵不过了。”
我登时鼻子就酸了。
转眼已经在接天湖过了十四年,今天应该算最特别的日子了。因为今日是我的及笄之日,江太傅说女子及笄是一生的大事,需得双亲置一桌酒席,做一身衣裙再挑一根簪子算作成年。我知道家里又没什么亲戚,自然摆不起桌来,但是仪式感肯定要的,虽然两个家伙有一年没一年地记不住我的生辰,但是毕竟是及笄之年,他们做爹的自然会重视,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
如我所料他们一早就出门赶集去了,我就在家仔细收拾了一番。穿了我最喜欢的雨过天青色月华裙,又擦了胭脂香膏,没有戴簪子,觉着太素了些,又取了一串眉心链戴上。装备完毕我就端坐在床上等待他们回来。
可是一直坐到下午,也没见个人影子。
直到月色入户,阿爹才扛着醉醺醺的爹爹回来了。我压着内心的不快,还是去煮了一碗醒酒汤。
阿爹递给我一份赵记烤鸭,笑道:“你应该会喜欢。”
我又站了一会,确定了他的确没有别的东西给我。心道喜欢你个头啦,我的簪子呢。
我回了房气鼓鼓地把烤鸭往地上一摔,肚子就咕咕叫起来,我想起来今天一天都没有吃东西,只好毫无尊严地捡起来吃掉,虽然两个老爹都坏得很,挑东西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可是直到子时,还是没有人跟我说一句生辰快乐。
我决定离家出走。
找出笔墨,我洋洋洒洒地写了许多字,控诉了他们不记得我及笄的无耻行为,直言我要去找我的亲生父母,让他们两个糟老头子爱咋咋地,反正我是不会再回来了。
写完后我气消了许多,收了些衣服银子,就提了佩剑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