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阳通告》巴山夜雨

22、宴会

　　“被按在那里一个晚上，形态都不稳了，看见我就哭，那叫一个惨。”要好的小辈们聚在一桌，于源得了机会，正给江宁讲他被景容派去酒吧收女鬼的情形，“她也是够倒霉，平时景老大下手没这么重，大概昨天心情不太好。”
　　江宁抬头看去，今天的景容和平时很不一样，高订礼服勾勒出挺拔的身躯，深邃的眼眸透着洞悉世事的锐利，明明每次看过去他都在温和微笑，却给人气场全开的强势感。
　　这人昨天心情不好？当然，谁半路拣个醉鬼心情能好得起来？

　　江宁正胡思乱想，景容突然扭头撞上他的视线。
　　“！”江宁几乎瞬间收回目光，看向仍在描述女鬼凄惨遭遇的于源。
　　“怎么了？”焦阳有些奇怪，江宁怎么突然脸红了，这是看见漂亮小姑娘了？他顺着刚才的方向望过去，果然见着杨家小姐站在景容身边，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看起来挺亲密的样子。

　　“那是杨嘉鱼，她喜欢景容哥很久了，为此向教育部提出过申请，要入浔阳古学任教。”焦阳赶紧提醒江宁，这个女生有喜欢的人了。
　　“啊？”江宁茫然，他还在回忆自己刚才的动作是不是太刻意了。
　　“可惜浔阳不收普通人，怕他们被各种怪胎环绕，心理承受不住。”于源离得比较近，接了焦阳的话，“我看景老大挺喜欢她的，说不定真有发展的可能性。”

　　江宁终于被这句话敲中，重新转过头时，景容正往他们的方向走来，“我去下洗手间。”
　　“哎？”焦阳见他急匆匆地走开有些莫名其妙，不是说好了要当面道谢的吗？怎么见着景容哥来还跑开了，这是不好意思了？
　　景容走到近前，众人齐齐站了起来，傅博刚好站在靠近些的位置，先伸出了手，“景大公子，又见面了。”

　　焦阳的朋友，康元的太子爷，昨天酒吧里刚见过，叫傅什么来着……
　　景容和他握了下手，“焦祁平时比较忙碌，没什么时间陪两个弟弟，还好有你带着他们玩。”
　　他说话语气柔和却莫名让傅博心里一寒。“景大公子客气了，我痴长他们几岁，在外面自然得照顾些，知道焦家家规严格，女孩子从来不往身边安排，酒精四十以上的调和酒从来不让沾，至于违禁品您就更不用担心了……”

　　景容轻笑，觉得这个傅家少爷还挺敏感的。
　　傅博见景容没有生气的意思，缓缓松了口气，想起昨晚景容抱着江宁时的神情……
　　“你们都是我哥派来的卧底吗？”焦阳佯怒。

　　景容并没有真的要追究江宁醉酒的事，随便聊了两句追着江宁离开。
　　待人走得远了傅博才收回视线，对焦阳说：“我听说你弟挺喜欢骑马的，明天约吗？”
　　焦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更喜欢高尔夫吗？”

　　“当然得可着你们兄弟俩，眼看着就要开学了，等你回来再聚最快得一个月。”傅博笑。
　　栗郡岑跟着起哄，“是了，你这爱玩的突然离开京城，哥几个还挺不习惯的。”
　　“舍不得我吧？”焦阳捂住脸，秒变嘤嘤怪，玩笑着往傅博身上靠，“嘤嘤嘤，我真的不想离开你，我不要去浔阳上学。”
　　平日里挺稳重的傅博突然慌乱地往后退，险些没让焦阳摔地上，惹来一片哄笑声。

　　*
　　景容在吸烟室里找到的江宁，小孩正一脸漠然地吞云吐雾。漂亮的水晶烟灰缸里有两只吸过的烟头，根据室内浓重的烟味判断，应该是江宁刚刚的杰作。
　　小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被推门声惊了一下，见是他进来无声地将烟掐灭，开窗通风。
　　景容的眉头紧皱了皱，没说什么教训的话，只是问：“宴会的主角一个人躲起来抽烟，也不怕兰姨找不到你。”

　　江宁眨了眨眼睛，像是找到了好的理由，“那，那我去看看。”说完就往外走。
　　景容在江宁擦身而过时，一把钳住了他的腕，动作干净利落没给他一点逃脱的机会，“躲我？”
　　江宁囧得头都不敢抬，狠狠闭了闭眼，强撑着若无其事的样子，道：“没……躲你做什么？”

　　“昨晚……”景容抬起江宁的下巴，让他正视自己。
　　江宁听到昨晚这两个字，只觉头皮一麻，头上的毛差点没竖起来，惶惶然看着景容，怕他下一刻说出什么让他崩溃的话。
　　手下的肌肤触感良好，景容心情似乎不错，笑说：“你喝多了，看见我就咬，好像要报云山市挨揍的仇一样。”

　　江宁被吊在半空的心一松，缓缓落回肚子里，接着一股没来由的失落涌来，将这颗心冲刷得一直往下坠。他打开景容的手，人往后退了两步，冷漠地道歉：“对不起。”
　　昨晚他的确醉得厉害，但还没到断片的地步，当时发生了什么早已经回忆得清楚。景容这样说给了他好大的面子，也就是他愿意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谁都不用再提。他应该高高兴兴地把这话接下来，可是……他不愿意，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愿意，反正除了一句道歉，什么都不肯再说。

　　景容没有再绕着这个话题，而是问：“最近过得怎么样？”
　　江宁微微垂下了眼，他过得当然好，妈妈哥哥在身边照顾着，几乎渗透到他生活中的每个小细节，按照他们猜测的喜好安排，尽全力讨好他。

　　景容见他不说话，又问：“为什么没给我打过电话？”
　　江宁仍旧不动，他不是也没给他打吗？
　　景容笑着在他头上揉了揉，“心情不好？为什么躲起来抽烟？”

　　江宁不高兴地躲开景容的手。
　　他是一个孤僻的小孩，稍高大一点的人靠近都可能会激起他的应激症，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完全接受新的环境，融入新的生活，真的挺难的。他表面看起来没什么异常，实际上真的付出了很大的努力，甚至在夜里醒来时看着陌生的房间焦躁不安，再难入睡。
　　他知道这样很不好，他们都很爱他，他所有的惶恐不安都是庸人自扰，但有些情绪无法控制。

　　关于玥璃鬼王的恩怨，关于浔阳契约的时限，跟他这个魔星到底有多少关系，会不会像焦老爷子推衍的那样不祥。
　　如果是从前，他大概会把这些话都告诉景容，告诉他自己很不安，然后等着景容给他灌鸡汤。可昨天发生那样的事……

　　“对不起。”江宁再次道歉，语气诚恳了许多。
　　昨天夜里他是存心想喝一点酒，希望能得一场美梦，只是没想到景容突然到来，自己醉了以后又是那副德行，这才把事情弄得这么尴尬。他是真的应该当作自己酒后断片，把那些画面从脑中永久删除，可年轻的心格外执着，想着恐怕一辈子只有这一次，他无论如何不会承认他是无意的，他就是喜欢景容，就是要亲他又能怎么样？
　　“怎么还道歉？”景容笑着微微启唇舔了一下嘴角，“早上我看过了，没咬破。”

　　“轰”地一声，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江宁的脸瞬间红得彻底，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没了，只剩景容微湿润的舌尖和那一句：“没咬破……”
　　“前段时间一直比较忙碌，昨天夜里才回B市，不会嫌我回来得太晚了吧？”景容想起昨天的情景，语气强硬地说：“以后不准在外面喝酒。”
　　江宁呆呆地点了点头。

　　“焦阳都带你玩什么了？”其实每天都有人给他报告江宁的行程，景容有意引着江宁转开话题，免得小孩子钻了牛角尖。
　　“去骑了马……”江宁心情好了不少，和景容说起他的新房间，新车，还有好多好玩的东西。
　　他说了半天，景容一直感兴趣地听着，偶尔还会让他做个比较，更喜欢哪些。

　　江宁渐渐察觉到了景容对他的影响，这个人轻而易举地牵扯着他的喜怒，而他连什么时候开始的都不知道。
　　“焦祁怕你无聊，让焦阳变着法儿地带你玩，反而带给你压力了，我会跟他说的。”
　　“不，我会慢慢适应的。”江宁不刻意垂眼时，眼睛明亮得像小鹿，看得景容有些燥热。

　　他轻咳了一声，“你和焦阳性子本就不同，不是非要强迫自己像他一样，热情外向擅交友是好事，内向……”
　　“可你说喜欢他的性子。”江宁长睫颤了颤。
　　“我还说过喜欢你，你怎么不记得？”

　　江宁掩不住的唇角上扬，景容哭笑不得地发现这小孩是故意的，就……那么喜欢他吗？
　　跟景容表白的人并不多，尤其是他十八岁在W国读完大学回来之后，能走到他面前的无一不是掂量过自己的斤两，觉得国内再没有比她们更合适的家族及人选。百般挑选、对比、衡量之后还能有几分真心？他从来没把这些人放在心里。
　　这小孩……勇气可嘉。

　　景容默默叹口气，江宁太小了，等他长大点遇见更多的人，也许就没有这么喜欢他了，在这段时间里就让他护他一程吧！

　　两人从吸烟室出来，宴会已接近尾声，陆续有客人告辞离去。兰喆、秦小琦、焦祁、焦阳都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前送客，这一水的俊男美女亮瞎了众人的眼，一劲夸姚昀、兰伊有福气，叮嘱秦小琦好好照顾自己，别在这里操劳了。
　　秦小琦自己什么反应都没有，要不是叶斐说她都还以为是姨妈来迟了，因为心里高兴，此时显得格外精神，青春气息扑面而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为她办的升学宴。

　　“你们家可真是喜事连连，让人羡慕，焦祁什么时候办喜事啊？”
　　有人开了这个头，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兰喆像焦祁这么大都结婚了，做弟弟的不能太落后啊！”
　　“那得问问秦大小姐的意思。”

　　“秦大小姐说，焦家有个丧门星，不愿意嫁过来。”正热闹着，江宁冷冷插了句话，气氛一时尴尬，众人无不将目光投向他。
　　“江宁。”他身边的景容把脸一板，教训道：“怎么说话呢？”
　　江宁气恼地用手一指，“刚刚在那里，她骂我是丧门星，把小琦嫂子气得撞到了餐盘。”

　　宴会上的小插曲众人都有察觉，只是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听江宁这一说才明白过来。原来是秦乐锦摆大小姐架子，把焦家新认回来的小少爷当穷小子挤兑，做嫂子的秦小琦护着他这才有这一出。
　　兰伊闻言眼圈都红了，上前轻轻拍了拍江宁，示意他稍安勿躁，“傻孩子说什么呢，当时你们离得远，许是听错了吧！”
　　姚昀笑着打圆场，“小孩子说话没遮拦，你大哥和秦小姐一不是恋人，二也没订婚，说什么嫁不嫁的。”

　　众人或多或少都听过焦秦两家的婚约，不然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拿秦大小姐来打趣，现在姚昀一句话撇开了焦祁与秦乐锦的关系，众人都有些惊疑不定，不知道是兰伊早不满两家联姻，还是仅仅因为秦大小姐冒犯了江宁。
　　焦阳把江宁拉到身边，“为些不相干的人生什么气，下次宴会不请她就结了。”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焦家这对双胞胎被这样宠着，以后不得上天啊！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听兰仲仁补了一句：“焦阳说得对。”
　　在场众人一时无言。

　　姚昀看了看怀孕的儿媳妇，没想到这孩子长得挺娇气，关键时刻还是个能护着弟弟的，“阿喆带小琦去休息吧，大家都知道她的情况，不会在这个时候责怪。”
　　兰喆拉着还要推迟的秦小琦跟大家道别，焦祁焦阳纷纷给他道喜，真正让他体验一次什么叫乐得合不上嘴。

　　景容在一旁笑看着，轻声对焦祁说：“你这个弟弟……能耐不小啊！”
　　“这是你第二次这样形容他了。”的确是能耐，简直就是个小白莲。
　　秦大小姐前脚刚走，他后脚发难，免了当面对质让场面更难看的可能，不给秦乐锦留任何反驳的机会。
　　前面打压秦乐锦，后面捧着秦小琦，这一手玩的多溜！偏偏在长辈面前装得特别乖巧，分分钟搅了秦大小姐期待已久的婚事，还成了受委屈的那一个。

　　“他这是误打误撞地成全你了。”景容睨了焦祁一眼。
　　“误打误撞也未必吧？说不定是听说了什么，或者看谁的态度推断。”今天最高兴的是焦祁，只是他比较稳重，面上没有表露出来。
　　“哦？”景容眼底都含了丝笑意。

　　叶斐和兰伊一同跟兰仲仁、姚昀告辞，姚昀再三挽留兰伊母子留宿，都被兰伊推辞了。
　　几人各自上车之前，叶斐又拉着江宁的手叮嘱半晌，让他有空一定到家里玩。
　　江宁悄悄看了景容一眼，见对方也在看自己，匆忙收回视线。

　　景容轻笑一声，在江宁的头上揉了一把，“刚刚没有教训你的意思。”
　　江宁乖巧点头，又听景容说：“不是说吸烟没多大瘾吗？减压有许多办法，我最近都在B市，不然明天我来接你去马场？”刚刚江宁有说他喜欢骑马。

　　焦阳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嘴，“江宁还会吸烟吗？”他们几乎天天在一起，他都没有见过，“明天傅博约了去马场，不然一起？”
　　景容看向江宁，等着听他的意见。他这一个小小的举动，引来在场几人的注意，他们都没见过景容这样专注的神情，以及包容宠溺的态度。
　　兰伊眉心跳了跳，想起叶斐刚刚玩笑似的话，在景容、江宁两人之间多看了几眼。

　　景容约他骑马！江宁唇角微翘，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