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尘衣》墨清安

8、分道扬镳

　　杜沄浑身颤抖，他虽是习武之人，却由于学业等等原因从未杀过人。他更清楚地知道谢琮比起他更是毫无伤人的经验。但在望着谢琮缓缓走近的身影时，他倏忽间发现自己已经完全看不懂这个二十载朝夕相伴的人了。
　　谢琮很冷静，轻轻拂拭着腰际的长剑。他的眼底是一种几近哀恸的温柔，声音飘忽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阿沄，交给我罢。”谢琮曾经许诺过，一切杜沄无法接受的事物他都会替他挡下。
　　从前是饮酒，而如今是杀人，杀掉可以算得上是朋友的下属。
　　杜沄在阴影中打了一个寒战，如此冷酷而果决的男子，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男子，与记忆中那个在阳光中微笑的，潇洒不羁却格外温柔的少年，是如此的不同与陌生。
　　谢琮轻轻抽出了杜沄挂在腰上的剑和自己的长剑，冲颇有兴趣的蜀南王微微点头，苍白而骨节分明的双手反手一递，干脆利落地插入了被堵着嘴挣扎的人胸口处。
　　两柄剑刺破了人脆弱的心脏，刚刚还挣扎不停的人瞬间没了气息，僵硬的尸体直直向后倒去，重重地砸在了光滑的石壁上。
　　伴随着重重落地的声响，杜沄感觉自己心中有什么被狠狠地关上了。曾经，是谢琮十几载的爱恋推开了他的心门，而如今，又是一个全然陌生的谢琮亲手堵死了那扇微微颤动的门。
　　蜿蜒如蛇的血迹从剑梢一滴一滴滴落地面，猩红而狰狞。
　　谢琮乌发散乱，嘴角沾上了一丝溅起的血迹，他一袭棕衣，白皙俊朗的面容在血色中犹如杀伐万千的魔神。他低笑一声，勾起了唇：“王爷，在下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诚意。如您所愿，在下再也回不去了。”
　　蜀南王爆发出难听的大笑：“好！好！早闻谢大人为官果决，今日所见那可是名不虚传！”蜀南王暗自派人收起沾血的剑和尸体，把一份长长的名单交给了谢琮。
　　谢琮躬身道别，悄然扫过名单，心中暗自心惊。以至于他没有注意到杜沄回府路上的一言不发。
　　杜沄心绪杂乱，推开自己的房门，忽然就愣住了。
　　他看见了随着他们入蜀的那几个八九品的县级下属一个个身披奴隶的脏布衣物。
　　杜沄愕然道：“你们……还活着？”
　　正在端茶倒水的一个八品县官捂住了嘴，正准备小声解释，就豁然听见谢琮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阿沄，是我安排的。我们不能在蜀南王那留下任何把柄。好在我想的周全，蜀南王果然没那么容易对付。”
　　杜沄刚刚舒缓的眉毛又猛地蹙了起来，他冷冷地道：“所以你早就准备好了几个替死鬼？呵，谢琮，是我杜沄看走眼了。谢大人真是好计谋！”
　　谢琮察觉到了杜沄的怒火，有些心虚地叹了一口气。他想像以前那样抱着阿沄在他下巴上蹭蹭，被杜沄狠狠推开。
　　所以阿沄这是……真的生气了。谢琮无奈地笑笑：“阿沄，你懂我的意思。蜀王之乱不可不平，而凡事都有代价。杀死下属是死罪，皇帝不会接受死犯提供的情报，我们便功亏一篑。但为了绝密情报杀死几个奴隶却不会如何。我知道我这么做不对，但这已是最好的选择了。”
　　杜沄挑眉：“所以奴隶的命就不值钱了？”生命的价值，是这样轻描淡写就被你定义的？
　　谢琮道：“你明知我不是那个意思。叛乱不平，死的绝不止这几个人。在极端情况下，我们只能牺牲少数人拯救大多数人。”
　　杜沄冷笑：“所以你还不觉得自己有错？”
　　谢琮有些好笑地眯起了眼：“阿沄，你太心软了。像你这样妇人之仁，无法成大事。总是要有一个做出决定的人的。”
　　杜沄渐渐闭上了嘴。他的眼神有些空茫，他很小声的呢喃道：“有意义吗？”
　　“什么？”谢琮没听清。
　　杜沄没有看谢琮，有些踉跄地走向窗边，窗外细雨飘忽，寒风瑟索。白色的衣衫随风猎猎作响，杜沄的薄唇冻得发紫，纤瘦的身躯在风中格外单薄。
　　“谢琮，我累了。”不知过了多久，杜沄很轻很轻地说道。
　　谢琮不是很敢靠近愤怒中的杜沄，但这句话倒是听得格外清楚。谢琮松了一口气：“阿沄，快回房吧，我们先睡。”说着把虎裘大衣披在了杜沄肩头。
　　杜沄没有回应谢琮，自顾自地说道：“我……想辞官回少阳山。”
　　谢琮刚准备扶杜沄的手猛地顿住。他仿佛难以置信，“你说……”声音扬高又渐渐降低，顿在空中的手颓然的坠落。“什么？”他小声地问着，好像沉溺在一个无法挣脱的噩梦里。
　　杜沄不去看谢琮暗淡的眸子，只低低地问了一句：“你要来吗？”随后又仿佛自嘲一般抿了抿唇。
　　谢琮忽然惊醒一般拽着杜沄的袖子，嘶哑地半喊道：“阿沄，告诉我，这不是真的！说这是一个梦，你说啊，说啊！”谢琮喊道最后已经完全哽咽，发不出声来。
　　杜沄残忍地继续说道：“谢琮，你要来吗？”官场太黑暗了，在不知不觉中就把你深爱的人变成了最陌生的模样。在那里，只有尸山血海，还有无边无际的勾心斗角宫廷权谋。身处那样一个复杂的旋涡当中，最终只会渐渐迷失自我。杜沄如是想道。
　　“阿沄，你别生气啊。我，我以后都听你的！我不会再滥杀无辜了！我求求你，求求你，你别走啊……”谢琮的声音脆弱而颤抖。他茫然中松开了紧紧拽着杜沄的手，掩面哭泣，而泪水早已浸透了长衣。
　　泪无声的从杜沄眼眶滑落，在越发滂沱的雨中已分不清哪里是雨，哪里是泪。
　　在那样一个地方，你身不由己。杜沄疲惫的转过身，“我知道你的答案了。抱歉，谢琮。或许我们就不应该相识。”
　　谢琮猛然起身，狠狠咬住了杜沄的唇。这是一个没有任何技巧的吻,或许……并不算是一个吻，只是发泄痛苦的撕咬。最后直到两人满嘴尽是血的铁锈味才木然的松开彼此。
　　“阿沄，你还爱我吗？”谢琮的瞳孔中已经失去了光芒，只在执着于那一个答案。
　　杜沄别过身躯，声音很轻很轻，“我爱你，但是……道不同不相与谋。谢琮，保重。”
　　谢琮没有回答，只是吟唱般道：“官场再深，世道崩俎，那也无妨。万里河山，昼夜与否，无论何时，我都会陪在你的身边。一约已定，生死莫辞。”
　　“想陪你等到梅子黄时雨，一起去世界上所有美好的地方。”
　　“杜沄，我问你，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过一言为定！？”
　　杜沄沉默，颀长的身影在迷离的光影中显得分外遥远。他顿了顿，道：“抱歉，忘了罢。”
　　如果我们注定不属于彼此，那又何必执着留恋于那一个个无法兑现的承诺。
　　杜沄向前一步一步走去。
　　“杜沄，你给我听好了！我谢琮回去找你，在解决诸王构祸之后。然后那个时候，我会在告诉你我依然爱你如一！我谢琮承诺过，就绝不会食言。我会陪你等到梅子黄时雨，我会回到你身边！”
　　杜沄静静地听着，早已泣不成声。
　　好，谢琮，我等你回来。
　　只是希望你阅尽万水千山，归来仍是少年。

作者有话说

　　呜我好伤心......听歌我都没有被虐的太惨，但是怎么自己被自己的刀喂得那么伤心......
伤心得连小剧场都被作者吃掉了。
我只是想解释一下，杜沄不是冷血，那么残忍要走他也超可怜。当然谢琮也很让人心疼就是了。
哎，只是道不同不相与谋罢了。
还有一句话也很好，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