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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陆瑢之死 陆府四小姐 ...

  •   “来人呐,不好了,小姐......小姐溺死了!”
      等到众人赶来,见河中央浮着一个人,从衣着服饰上一眼便可分辨出那是府里年纪最小的小姐,平日大家都称呼她瑢姐儿。
      瑢姐儿此刻脸朝下浮在河中央,一点动静也没有。一群人手足无措地在岸边、桥上大呼小叫,只有一个七八旬的老婆子捡了一根竹根,挤到最前面,去够瑢姐儿的尸体。还没等尸体到岸,陆老爷和大夫人就慌慌张张地赶到了现场,大夫人平时就体弱多病,一年里一半时间在病中,如今远远见独女漂浮在河里,便兀地晕了过去。
      “快把夫人扶到房里去,再去叫个郎中,赶紧的!”
      众人从未见陆老爷这副狼狈慌乱的样子,一时间也乱了阵脚,七八人赶着去请郎中。
      这陆老爷来到河边时,蓉姐儿已经被捞到了岸边。几个下人赶紧去抬,将蓉姐儿正面朝上放在一块平石上。陆老爷见这最心爱的小女儿冷冰冰地没有一点生气,身体在水里都泡得发了肿,嘴唇白得没了血色,抱上去的时候僵硬得犹如铁板一样,顿时悲痛欲绝,哭嚎得嘶声力竭。一片下人见状,劝慰的劝慰,看热闹的看热闹,还有不好人闻情悲痛,也不自主地哭起来。
      “这瑢姐儿才八岁,年纪轻轻的,真是可惜了。”
      “可不是,几个小姐中数她最聪明伶俐,而且对我们也很好,上次还给我过我东西吃。”
      “不过这事说来也奇怪,你说好好的一个人溺了水,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这等人泡成了这样才发现?何况她还是瑢姐儿。”
      “是啊,按理说府里人来人往的,溺水喊救命总归是听得见的,你们还记得吗,上次秦婆子她家孙女掉了水,没多久就被人救了上来。”
      “这种事也说不准,可能当时刚巧没人经过,这孩子力气又小,掉水里扑棱不了多久,这沉下去了,可不没人发现吗?去年我老家就这样淹死过一个小姑娘,两天之后才被人发现捞起来。”
      说这番话的是老太太身边的红人,人称梅娘,是个八旬的老婆子,因做的一手妙绝的雪梨绿豆羹而得到老太太的留用,不出几日就要离了陆府回无锡老家去养老。
      这老婆子平日最不受他人待见,因她依仗着得宠于老太太,而傲慢无比,最不把身边一起的那些婆婆们放在眼里。如今这媚娘主动和她们说话,倒叫这几个婆子感到吃惊,面面相觑,有点怀疑人生。但她们久待府邸,也十分知晓人情冷暖,立马赔上一张笑脸,连连附和。
      另一边,这陆夫人被搀扶到房里休息了片刻,已经清醒得大半,她挣扎着从床上起身,声声喊着要去找女儿。几个丫鬟也低声呜咽着,赶忙上前扶持,好心劝慰,却被劈头盖脸地一顿骂。
      “瑢儿怎么了,我的瑢儿怎么了?不行,我要去找我的瑢儿,对,找蓉儿,瑢儿不会有事的。”
      “夫人,瑢姐儿怕是不行了,听人说,发现时已经在冷水里泡了半晌了。”
      “这不可能!”
      陆夫人仍执著着要去找瑢姐儿,等她开门的时候,陆老爷已面无生气地站在她的面前。
      “兆龙,你说,瑢儿没事对不对?她现在在哪儿呢,我去找她。”
      “夫人,瑢儿她......没了。”
      久久的沉默。
      陆兆龙想过千万种夫人得知噩耗时的情状,但没想到是如此的平静,平静得令人可怕,是死一般的平静,死一般的可怕。
      “夫人,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事情查的水落石出的。”
      还是沉默。
      许久,陆兆龙听见她说“我知道了,你们都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冷静冷静。”
      陆兆龙从殷氏屋里出来,整了整衣襟,清了清喉咙,以免在下人们面前失了仪态威严。他看着府里四处都已挂起了白花和白缎,一片死气沉沉的模样,下过雪一般,心情也愈发压抑。这时一个跑得急的丫鬟抱着一盆温水,偏偏撞在他身上,脏水泼了一身,登时怒发冲冠,把所有的怒气都发泄在这小丫鬟的身上,把她吓得软了腿,跪在地下边哭边连连磕头道歉,还用袖子去擦拭老爷身上的水,却被陆兆龙一脚踢开。
      “你这不长眼的下贱东西,这么个大活人瞧不见吗,反了天了你!”
      这丫鬟因方才在老太太的屋里遭了主事的李嬷嬷一通斥骂,连忙抱了老太太的洗脸水退出来,心里却还耿耿于怀,一时出神才撞上了老爷,因这老爷平时是和善可亲的,最是体恤下人,因也没有多少惧怕,却不料此刻却正撞在了枪口上。
      “老爷,我不是这个意思,您误会了,方才李嬷嬷嘱我去水房再打点热水,因而才急着忘看路,不想冲撞了老爷,老爷赎罪,老爷赎罪!”
      陆兆龙本是不会为这点小事发脾气的,但此刻他刚痛失幼女,正愁无处发泄,才抓住这小丫鬟的一点出错大做文章。见这小丫鬟是老太太房里的人,想着不便再责罚,便挥挥手,将她速速打发了去。待那丫鬟道完谢拭泪疾去,陆兆龙又突然转身叫住了她,问道:“老太太要热水做什么”
      那丫鬟原以为自己逃过一劫,正暗自庆幸,忽又被叫住,不免一阵战栗,趔趄地垂首转过来,吞吞吐吐地回道:“回老爷,老太太因为听了四小姐溺湖的噩耗,突然昏了过去,奴婢这才火急火燎地奔去水房。”
      陆兆龙听此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忘了去母亲那里宽慰,现下心中愧疚不已,方才的怒气也消了大半。他连走带跑地往老太太的屋里去,心里盘算着到时如何向老人家交待。
      等他到了福禄堂,刚想进去,却被里面出来的李嬷嬷笑着拦住了。那嬷嬷是老太太身边最信任的人,早在老太太未嫁入陆府时,她就已陪侍在其身边,还曾在一次意外中救过老太太的命。据说是骑马的马匹受惊,发了疯地乱撞,眼见着就要撞向老太太,得亏了这李嬷嬷舍命一推,救了老太太一命,反倒是自己被马顶出四五米远。不过好在下人们平时干的都是粗累之活,身子较小姐、夫人们都总要有气力些,也更硬朗,加上又立马请了郎中,因此这李嬷嬷也倒捡回一命,只患了个阴雨天四肢酸麻难忍、有如数蚁撕咬的毛病,也算是万幸。自打那之后,这李嬷嬷便成了老太太的心腹,底下的下人们见着都要恭敬三分。
      如今那李嬷嬷拦住了去路,既陪着笑脸,这陆兆龙便也不好驱赶。
      “李嬷嬷,不知母亲她可有大碍”
      “老爷,老太太方才忽闻噩耗,悲痛得昏了过去,现刚醒,正休息着呢,说谁也不想见。老爷这一趟怕是白走了。”
      陆兆龙吃了个闭门羹,还是在自家的宅子里,不免有些怄气,但见母亲实在不想见人,也不便叨扰,便对那李嬷嬷说:“烦请嬷嬷给母亲带句话,就说让她老人家不要太过伤心,自己的身体重要,切莫伤心过度劳累了身体。至于瑢儿的后事,也请她不必挂念,我和大夫人会妥善料理的。有劳李嬷嬷了。”
      说完陆兆龙便从福禄堂的外门出来了,见着许多下人运送着邻里亲朋送来的慰问礼,最大的是一个木箱子,由四个人抬着,想必是一顶紫檀的棺椁。陆兆龙虽表现得不似有过分悲痛之意,但心底里仍是对小女之死倍感惋惜,况且在家中四个女儿里,这小女儿是最最懂事体贴的,虽不满十岁,但礼数书画却皆学得有模有样,最受她老太太的喜爱。只今日一早,这丫头在院里和一下人家的小孩嬉闹,便觉得有些僭越,因此狠狠喝住了,让她去老太太那里请安。
      这老太太生性孤僻,最厌恶每日一请,便嘱了李嬷嬷,将每天来请安的夫人和孙子孙女们都挡了去,唯独这四姑娘,是她乐意每日都见的,只巴不得让她在福禄堂住下,日夜地陪伴左右。其他几位姐妹受了冷落,心中怨怼,后来索性也不再去请安了。
      可谁曾想,四姑娘今早这一去,竟溺死在半路上。陆兆龙越想越心痛,责怪自己没有多派两个下人跟着,居然让九岁的小丫头一个人去福禄堂请安。不过,这宅子的湖里从来未有人溺亡过,本想来在自家宅子里大可安心,能有什么危险,却万万料不到这等意外。如此一想,陆兆龙觉得自己与女儿之死大有干系,但他不向任何人谈及,倒想让它烂在自己的肚子里。
      他出了福禄堂,便往花园方向走去。
      一路上,尽是忙忙碌碌的下人,使唤的老婆子东打西骂,见着主人又撑起一张堆笑的假脸,翻脸比翻书还快。
      等他到了园子,便在一个亭子里歇脚,眼前的春色一片勃然,花红绿好,鸟语萦萦,之前的积郁却越发惆怅。
      就在这个时候,他隐约听见一墙之隔外有争吵的声音。他原以为是两个丫鬟因为一些琐事起了争执,心情故而愈发沉重。他提着一股子怒气,朝那堵墙里面绕去。等他绕过去,刚想斥骂,却不料争吵的两人正是自己的大女儿陆娉和三女儿陆婉。这两人岁数相差不大,但个子却迥异,按理说本该姐姐生得高大些,可事实却是妹妹高出姐姐一截,大约有两个拇指关节的长度。
      陆兆龙见这两人争论激烈,各自面红耳赤却毫不退让,心中本是怒不可遏,因此举背违了姐妹和睦这一家规,可如今见此番景状,又欲知其何以姐妹相争,及事情发展情势如何,故悄悄地站在一棵树后,仔细听辨。
      这树生长高大,树身需三人合抱,且枝叶葳蕤,枝条延长触地,因此很好地替陆兆龙做了掩护,两位姑娘及各自的仆人竟都毫无察觉。
      “瑢妹死了,关我什么事,我在这里与人谈天,要你多管什么信不信我去禀告爹爹,非让他狠狠地打你一顿不可。”说话的是大女儿陆娉。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你有什么资格在背地里说瑢儿坏话?我才不怕你去告诉爹爹呢,爹爹平日里最疼爱妹妹,如今你在她尸骨未寒之时,在背地里嚼舌根,你信不信爹爹一刀把你那长癞疮的舌头给割下来”
      “你哪只眼睛瞧见爹爹最疼四妹了爹爹明明最疼惜我,上次从扬州回来,爹爹只给我一人带了如意酥,他平日里连责骂都不舍责骂半句,只怕到时候会把你的舌头给割下来。”
      陆婉瞧着大姐陆娉一副得意忘形的嘴脸,心中不免一阵恶心,在平日里,她本就不乐与其为伍,且母亲温氏也总百般叮咛,不可频与那几位妾氏屋里的人往来,如今偶过百花园,无意听见陆娉正与手下一丫鬟嚼瑢儿的嘴根,自是怒不可遏,一时脑热,便全然抛开了母亲昔日的嘱咐,当面与其言语相驳起来。这陆娉当然也非等闲之辈,且仗着自己长女之势,更不把陆婉放在眼里。
      陆兆龙听到这里已对二女争吵之由略知一二,他生平最痛恨背地里嚼舌根之人,府里旧前就曾有仆人受外人唆使,在其面前挑拨离间其与大夫人殷氏的关系,被他遣人拉下去重责了三十大板,活生生扔出了府外。今日见自己的女儿也在背地里嚼人舌根,且是刚刚过世不久的妹妹,陆兆龙便愈想愈生气,气冲冲地从那树后走出来,重重地甩了一下衣袖,脸上阴云密布,双眉怒蹙,牙口紧闭,双腮颊骨突出,一脸阴鸷相。
      “瑢儿今早刚去世,你们两个姐姐居然在背后说三道四”
      陆娉和陆婉没料到父亲会突然出现,都吓了个措手不及。陆娉本还想狡辩,她原也是最擅长这个的,但此事事发突然,且父亲已气得面目铁青,断然再听不进许多道理,于是索性垂了头,可怜巴巴地低声啜泣。可三妹陆婉天生单纯耿直,不懂大人们的迂回曲折,也更没半丝城府和心计,因此她并没有委屈隐忍,反而像是寻找到了臂膀似的,愈发有恃无恐起来。
      “爹爹,是大姐,是她和这个丫鬟说四妹的坏话,被我路过听见了,所以才和她争论起来。”陆婉用手指了指陆娉,又指了指她身边吓得瑟瑟颤抖的丫鬟湘蓉。
      “你给我住嘴!你们怎么能这般不成体统瑢儿刚刚过世,为父与你们母亲已经万分悲痛,你们就算不难过,也起码安分守己一点,不要再给我们添乱了!”
      陆兆龙气得额上青筋暴起,心里纵还有许多责备的话,但都被一股怒气堵在了喉咙里,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婉本是极为同情达理之人,且她与陆瑢虽为同父异母的姐妹,但情同手足,本来妹妹意外死去已经给她造成了极大的心理打击,因此见到陆娉在背地以陆瑢之死与婢女讥嘲时,才会怒不可遏,一时冲破了心底的礼法约束,现又被父亲不分青红皂白的一顿训斥,更是难过至极,低着头啜泣起来。
      陆娉虽心高气傲,目中无人,但唯独对父亲心有忌惮,此刻被父亲责骂,也垂首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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