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一往情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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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十月二十六，小雪，泰王在这个并没有下雪的节气里接受了楚轻衣对他送别的夜宴。安州郡的荷滨城算是北境的中心位置了，再加上数位郡守多年的经营，城中能看到南方才有的富饶。楚轻衣的夜宴比起当日在丹州城县尊大人出手可阔绰多了，宴会的菜肴不必多说，就连歌姬、舞姬、乐师无一不缺，自从白凤声表明身份之后，他对我和白凤声的关系似乎有所误解，私下里再也不曾让我给他弹琴了，就是今天这样的场合，他还是用了郡守府中豢养的伶人们，也并没有让我去献技。
以我对泰王的了解，或许吃完这餐饭，他便就这样的离开了，可是我不能让他这样走，更何况，我也想为他做点什么。酒过三巡，我从偏厅悄悄的走近宴客厅的角落，大魏的风气向来便是如此，伶人是愉悦他人的玩物，不能被允许出现在贵客面前，乐师都是在角落隔一道帘子弹琴的。今天这个琴师原本就是府里的人，我虽然不认识她，但是互相能看个眼熟，便轻声对她说：“将军让我给泰王弹奏一曲。”琴女不疑有他，便起身让我。
琴弦一拨，浣溪沙的曲调便从我的手指上蹁跹出来，我身边的歌姬被调教的十分伶俐，和着我的琴声，细细唱到：“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酒筵歌席莫辞频。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注一：宋，晏殊《浣溪沙》）。”歌女的声音柔和又带了点沙哑的哽咽，将这首浣溪沙轻轻的唱了两遍，本就带了些离愁别绪伤感的歌曲，更是被她唱的触动情肠。这首浣溪沙是我很喜欢的曲子，以前在宫中练习琴技时，便最爱弹得就是这首，恰巧，她唱的这首词又是曾经太子哥哥找来给我看过的。原本我以为他只是看到一首好词要与我分享，发生那么事之后，或许当日，他只是将不便说的话，通过这首词告诉了我，不如怜取眼前人。只是我知道的太晚，如今要悔悟也已经来不及了，我今日将这首曲子送给泰王，希望他能够及时回头，大魏有满目山河，有落花风雨，找一个配的起他感情的人，别再记得我了。
我弹了两遍浣溪沙后便离开了，毕竟还在太子哥哥的孝期，我虽然不能明着给他服孝，却也不愿做的太过分。
今日已经是小雪了，没想到不知不觉已经入冬了，我抬头看着天上的明月，寒月如霜，照尽世间悲欢离合，我常常在想，这世上有神吗，神能够听到我们茫茫众生的声音吗，神是仁慈的，宽容的，还是严厉的，如果他能够听到我们的声音，为什么这个世间还有那么多意难平的事情，还有那么多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呢。我宁可相信世上本没有神，我们这样的凡人，这样弱小的凡人，只能靠着自己，艰难的活下去，不要给我微薄的希望，如果希望最后变成了绝望，那我宁可从一开始就没有希望。我看着天空里的下弦月，心里默默的告诉他，此生我可以下地狱，但是我要带着那些手上沾了亲人鲜血的人一同下地狱。我赵雁声，愿意魂飞魄散，愿意不得好死，愿意吃世间最痛的苦，愿意受常人不能忍受的痛，只要能把那些人一起带入地狱，那就够了。
“你果然还没有睡。”白凤声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他手上拿了一件斗篷，上前细心替我披上，“泰王喝醉了，在东厢的客房歇下了，你若要见他，这是个机会。”
此刻我与他离得极近，我抬头看进他的眼里，那双眼睛里波澜不兴，但是有我的倒影，黑白分明的眼珠里，那女子一身戾气，在这个寒冷的月色里显得格外疏离。白凤声伸手替我拢了拢斗篷，轻声说道：“更深露重，别着凉了。”
泰王竟然喝醉了，还醉倒在楚轻衣的府里，这真是件不能让人相信的事情，我知道他的酒量很好，更何况，他与楚轻衣的关系一般，并没有可以到相谈甚欢，推杯换盏的地步。既然他喝醉了，我想见见他。
进入东厢客房的过程十分顺利，小蓉帮我在外面把风，顺道吸引下其他下人的注意力，此时本就已经夜深，府里大部分人已经睡下了，整个郡守府安静的不发出一点声音。我轻轻的推开泰王的房门，卧房里，许是怕他半夜会起，房中的桌上点了一支小小的蜡烛，昏黄的灯火给这个房间带来一点点光明。
泰王外衣未脱，身上的被子被踢得七零八落挤在床角，这样的天气，喝了酒还不好好盖被子。我上前，拿过他床角的棉被，替他仔细盖上，正要离开时，手腕被人一把攥住，我吓了一跳，回过头，泰王竟睁着眼睛，怔怔的看着我。
他醒了吗，他不是醉了？
我不知道该有一个什么反应，此刻我并不比他好些，我只是想来看看你，想说声再见，同你告个别，同你说声谢谢，说声对不起。
“雁声，雁声，雁声，你没有死吗，雁声，你还在。”他紧紧的攥着我的手，猛地用力，将我拉进他的怀里，带着浓重的酒气，他的怀抱，这样炽热，他紧紧的抱着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刚才那个琴声是你，他们说你死了，我不信，我怎么会相信。”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呢喃道：“可是如果你没有死，你又怎么会出现，雁声，我又在做梦了，只有在梦里，你才能这样看着我，才能这样在躺在我怀里。只有在梦里，你才是我的。雁声......”劲项上传来温热的液体，这样的泰王，这样坚硬炽热的男子，竟然在酒醉后的某个夜晚，哭了。
我心里一阵酸涩，几欲流泪：“王爷，不值得的。我不值得的。”
他轻轻的放开我，但仍旧拉着我的手，说道：“让我看看你，我好久都没有见过你了。雁声，你是不是怪我，怪我没有保护好你，所以我一直不能梦到你，这么多天，你第一次在我的梦里。”
“不，王爷，我来就是要告诉你，雁声很感激你，雁声希望你好好的。”我轻声说道，他还是醉的，眼睛是骗不了人的，他的眼里有一层迷茫的雾气。
“王爷，睡吧，雁声在这里陪你，你好好睡吧，雁声希望你好好的。”我轻轻说道，另一只没有被他抓住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胸口，就像小时候母亲哄我入眠一般，轻轻地拍着他。人们总说情不知何起，一往情深，我从来都不知道他对我有这样的深重的情意，我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是不是就如我对赵王一般，在多年前的一次驻足，一次回眸，换了一场深情。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一往情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