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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白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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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余晖,竹间小道光影交错。
蒋依年跟在沈唤一身后,嘴中一刻不得闲,上至奇闻诡谈,下至风土人情,再到修仙八卦、四方食事,无一不谈。
笑起来总会眯起眼睛,一袭红衣明媚如火。除却初见时的鲁莽,待人说话进退有度,句里行间一派凛然正气,一看便知他被门派教养得很好,是个肯舍己为人的好孩子。
沈唤一不恼他的话多,相反他还挺喜欢。
不需奉承,不会冷场,没有尴尬,甚至有时会沉入轶事怪文,也会生有感慨,仿佛他空缺的百年也就在如此谈笑中一笑而过了。
天色将晚,星光浮空,恍惚间沈唤一以为他只是偶然来了一片竹林,遇见了一位话多的友人,在此不计过往。
但这是天光秘境,应危机四伏而不是温软绵长。
沈唤一时刻身体紧绷,太息剑握在手中蓄势待发,眼看夜色已深,蒋依年也不再说话,从储物袋里抛出一提灯笼浮在半空,戒备身遭。
四遭虫鸣聒噪不堪,蒋依年紧张得冷汗潸然,他眼睛晚上看东西模糊,不善夜战,生怕一只猛兽突然窜出将自己咬得支离破碎。
心跳如擂鼓,却听见一道极轻软清冽的声音说道:“依年,你知道知北君吗?”
蒋依年沉默了,他所生在世十七年,听得最多的不是仙道楷模望回君江和余而是知北君沈沉深。
他外公是鹤擎派掌门陈从,百年前陈从与沈沉深是有着过命交情的好友。
世上谁人不仰慕知北君呢?
可他偏不。
他外公总是在他练功时总是提起沈沉深。
说他心性好,功力深厚,无父无母,年少成名。反衬得自己一无是处,一事无成。
可少年郎谁没有一丝争强好胜的心气呢?
他百日练功,伏夜苦读,可他却连终日流连青楼妓院的曹钟都打不过。第二在他外公眼里只算得上一句平平无奇。
甚至今日他首次入秘境,他外公站在他面前说道,十七岁时沈沉深已一个人撑起了一个门派,他不服气更甚。
他生在鹤擎派,对天光秘境传闻了如指掌,转头就去了化神的漩涡,在他外公意图阻拦的动作下,义无反顾的走了进去。
天光秘境有一个大漩涡会按实力分配难度,也有隐蔽的小漩涡可通往其他难度。
他平生最是厌恶天赋极高的修士,凭什么他人日复一日的苦工琢磨却比不上天才一夜的潦草翻书。
那日曹钟打败他后嬉笑着说道:“蒋依年,就凭你二品下品的火木双灵根,修炼到今天这个程度已经了不起了!”他趴在地上,血流了一地,在血泊中咬着牙笑着回应,身上疼,心更痛,如同千刀万剐。
他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死便死吧,活着出来证明他的实力,死了也可以让他脱离平平无奇的标签。
奇怪的是,他不讨厌面前的沈唤一。为什么呢?可能他身上有一种将死之人才有的迫切想完成某些事情的执着吧。
瘦瘦小小又看不见也着实让人心疼。
他张了张口说道:“他们都说,你师父知北君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但我却最是喜欢望回君的。”
他看见沈唤一嘴角勾了起来。明明遮住了眼睛看不见大部分的容貌,却平白露出了一种倾国倾城的美,只听他说:“好巧,我也是。”
蒋依年眼睛亮了起来,刚想说什么,却被一声尖锐的鸟鸣打断了。
刹那间天地色变,他们从青葱苍翠的竹林一下子便到了白雪皑皑的山峰,速度之迅疾,让人猝不及防。
“快,蒋依年到我身后!”满目雪白,风雪击面,有如刀割,沈唤一喊道。蒋依年迅速拿出一把符咒,和沈唤一背对背靠上。
在沈唤一前方一只雪白的巨鸟,带着震耳欲聋的鸣叫如同火焰一般喷涌而出,直直冲向二人所在之处。
沈唤一跃起,一袭青衣被风雪吹得起伏,蒋依年将一张写着“诸天神雷”的符咒夹在手中,刚想大喝一声,却不想被一张结界围住,结界中没有半分灵力,他连一张低阶符咒都使不出。
蒋依年眼圈都红了,直接用手往结界上拍打,不要命似的,像是不甘,也像是宣泄。
和化神修士比肩的宫衡鸟。
沈唤一早就感知到了,蒋依年只是一个元婴中阶的修士,不知如何进了化神期的秘境。沈唤一不想他被波及不得已设了结界。
提剑迎上宫衡鸟的巨喙,巨鸟被击的向后滑去,沈唤一被挑开,落在雪地里,雪花四溅。
蒋依年在结界里看到宫衡鸟匆忙稳住身形,沈唤一身着青衫从雪坑里爬出,吐了一口血,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像是开了一枝红梅。随后沈唤一摘下了缚目白绫,他只来得及看到一双如梦似幻的霭绿色双眸,便被沈唤一一个挥袖,数道冰雪迭起将结界带他埋在了雪地里。
他只能听见鸟鸣、剑鸣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的无能为力与不甘如此网得结结实实。
沈唤一摘下白绫,他每踏出一步,身形便拔高一分,长袍也随之变换,至他踏出十步后,一位纤瘦白皙,清丽无双的青年站在了雪地里。
一双霭绿眼眸夺了青山落雾白青,眉目如画占了天地丽色三分,“壁立当空,孤峙无依,所谓瘦也*”。
世人皆言知北君美色惑人,更有甚者将他排上天下美人榜榜首。有见过他一面的人说过,凡其出世若不变换形貌,便会落得掷果盈车,望尘而拜的境地。
只见沈唤一召出知北剑,眼角一勾,夺人心魄,一剑下去,剑鸣犹如长歌,宫衡鸟狠命迎上,半翅膀的利羽纷飞离去。
宫衡鸟嘶鸣一声,周身泛起白光。
沈唤一提剑,剑尖蒙上一层白光,那巨鸟冲到沈唤一面前,他轻轻向上一挑,宫衡鸟发出一道濒死的鸣叫,白光犹如绒羽一般破碎,宫衡鸟也如轻烟一般飞散无踪。
《云兴剑法》第二式:离合。
第一式归去有大开大合之象,那第二式离合便是举重若轻之意。
沈唤一使出这一道剑法后,便用颤抖的手系上先前白绫,不过数息,便变回了十二三岁的小少年。
沈唤一躺在雪地里,身上开始渗出鲜血,染红了青衫,将四周染成一片血红,有些雪沾血而化,有些雪浮上一层艳色。
远处的结界“铮——”的一声碎裂,哭得涕泗横流的蒋依年手脚并用地从雪里爬了出来,一眼便看到了雪地中的一抹血色。
蒋依年浑身抖如筛糠,爬到沈唤一身前,握着他的手哽咽地喊道:“小唤一……”
沈唤一摇了摇头强撑着说道:“依年,别哭,这里…是幻境。”
说完这一句话,沈唤一便消失在了茫茫白雪中,蒋依年看了看手上粘稠的鲜血,血迹在逐渐退去,不消一会,手上的血迹便毫无影踪,被血染红的雪也变回纯净的颜色。
蒋依年痴痴跪在原地,盯着自己的手,没有留意到身旁多了一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