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番外篇（下） ...
-
“母后，朕来接您回家，随朕回去吧！”容齐拾级而上，扶住了因宗政殒赫之死失神呆愣的符鸳，还看了林申一眼。
一行人自高台上徐徐走下，符鸳全身的重量几乎都在容齐身上，他稳稳地扶着她，近乎将她揽在怀中，以保护的姿态。
“漪儿，我们回家吧！”容齐下来后，一手揽住符鸳，一手伸向了明漪，唇边牵起个浅浅的弧度，眸光温暖而宁和。
“好，我们带母后回家。”明漪提裙欣然走近，将手放在了他掌心，由着他握紧了拉着她。
青衣高手跟在他们身后，护着他们平平静静离开。
宗政无忧、傅筹等人目送他们离去，在看到符鸳时，神情顿时变得复杂难言。
恨吗？当然是恨的，这个女人机关算尽，将他们全部当棋子摆布设计，让他们受尽痛苦、兄弟相残，可谓是心狠手辣至极的蛇蝎女子！
但……在他们方才得知多年前的那些恩恩怨怨后，他们有什么资格让她不去恨、不去报复？
被灭满门、被玩弄感情、被弃若敝履，还被信任的夫君送给旁人折辱、逼着服下毒药，她为了不失去记忆、为了复仇，挣扎着以孩子为代价活下来，凭什么让她不恨、不报仇？
如今她不过是要了临皇性命，难道不该？可即便如此，她受过的那些伤害和折磨，也抹杀不掉了啊！
就算是宗政无忧，也不能说他父皇无辜，他看了看身边怔怔瘫坐着的秦漫，又看了看身边箩筐内的孩子，再次看着启皇一行离去的方向，他知道，若非启皇夫妻前来，他们必然难逃一死，符鸳是绝不会放过他们的。
他擦掉唇边血迹，傲然一扯嘴角：“启皇，就当扯平了！”
他们谢启皇救下他们性命，作为交换，他们不再追究符鸳所为。
离开的容齐、明漪带着符鸳登上车架，向着西启驶去。
“他们会追击吗？”明漪忍不住回头看一眼，有些忧心地问道。
“不会，”容齐安置好符鸳，伸手轻抚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他们皆是重情之人。”
明漪秒懂，这意思是这些人容易感情用事，她方才又说了那么多，是是非非，谁都不无辜，况且今日也算是他们先罢手的，不然……宗政无忧等人绝讨不到便宜！
“不过，你为何不乘此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这样北临和南境便可为我们掌控，而宸国镇北王已死，一个儿皇帝不足为虑，如此统一大业可期。”明漪又提出个疑问。
容齐忍不住偏头看了她一眼，神色有些意外：“漪儿竟能想到这些？”
明漪一皱鼻子，挑眉道：“好歹我也跟着你处理了两年多的政事，难道还培养不出来些政治敏感度？”
容齐忍俊不禁，连连点头道：“漪儿所言甚是，是我的错。”
“所以呢，你为何不干脆收拾了他们？”
容齐轻叹一声，面上露出巍然正气：“统一大业岂能以此阴诡伎俩为之？即便做到了也胜之不武，非是王道！我若要做，必然是堂堂正正与他们相争，名正言顺夺得这天下！”
明漪同样一叹：“可是，名正言顺固然不受人诟病，但于天下百姓来说，却难免征战之苦啊！若是为了百姓，便是用些阴谋诡计、身负骂名又何妨？”
容齐一怔，继而惭愧：“漪儿仁心，齐不如远矣！”
“罢了，你所持的是王道、正道，身为帝王，能不屑阴谋诡计，秉持煌煌帝王之道，也是天下百姓之福，只盼咱们的统一之路，少些伤亡吧！”明漪轻拍他握着自己的手，面露赞赏道。
这一路山水迢迢，待他们回到西启都城，首要的就是处理堆积的政务，夫妻俩忙得晕头转向，其实主要是容齐在忙，明漪有孕在身，他哪里舍得她受累。
而被他们送回寝宫的符鸳，状态却不是很好。
明漪几日后得闻消息，便叹息着赶去探望。
寝宫内，符鸳披头散发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也不动，整个人就像是被抽离了精气神，与数日前站在森阎宫高台上明艳万分、咄咄逼人的样子判如两人。
明漪一进来就看到林申在床边急得团团转，不断地劝慰着，可床上的女子根本毫无反应，就像是聋了一般。
明漪挥手让殿内的宫女们都退下，站在殿中看了好一会儿，她知道符鸳现在心如死灰，多年支撑她活着的仇恨，随着宗政殒赫这个她又爱又恨的男人死去彻底崩塌，她找不到让她活下去的理由，这辈子她太累了，几乎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仇恨中挣扎沉沦，过往的伤痛从未放过她，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煎熬着她，她真的累极了！
“母后，我是明漪，我来看看您。”明漪抬脚走到床边坐下，她示意林申让开。
林申百般劝说都无能为力，此时能多一个人来劝解，他像是抓住了根救命稻草，连忙闪到了一边。
“母后，春天就要来了，西启的春天总是风多，还泛着冷意，不过宫中的花匠很厉害，即便气候如此，也养出了不少娇嫩的花木，我和齐哥哥去年命人拆了冷宫那一片，种了很多桃树，算算日子过些天就要开花了。”明漪偏头含笑看向冷宫方向，眼中盛满期待之色，“您可愿过些天与我们一起去看桃花？”
符鸳木木的，毫无反应。
明漪也不急，紧接着又道：“等到桃花谢了，御花园池塘里的水芙蓉就会开了，那时暑气渐来，我们可以在凉亭中一起品尝井水中镇过的水果，想来定是又爽口又清凉的。不过，我应该没法和你们一起品尝了吧！”
符鸳终于有了点反应，她慢慢将视线转到了床边坐着的女子身上。
明漪拉起她搁在床榻上消瘦苍白的手，一点点覆到了她凸起的肚子上：“这孩子应该会在那时出生，我知道母后这些年很孤单很寂寞，很无助很害怕，爱您的人早已离开，您爱的又弃您而去，但是没关系，现在您只要站在原地，让我们来爱您就好，我和齐哥哥，还有这个孩子，我们今后都会好好爱您，比任何人都要爱您。”
符鸳颤抖着，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覆在上面，忽地，那腹中胎儿踢了一下，恰好在她掌心所在之处。
“母后，父母之恩、昊天罔极，外祖父、外祖母他们生养您长大，那么疼惜您、宠爱您，您身负他们的血脉，难道不想为他们延续血脉，让他们后继有人吗？”明漪定定看着她，仿佛疑惑地问道。
“我知道齐哥哥不是您期待的孩子，没关系，身为女子，您这样做并没有错！”明漪作为容齐的妻子，此时却站在了符鸳的立场道，“无论您怎么对他都没有错，他本就不该出生的！”
符鸳抖着唇，眼中泛起了湿意。她一直都知道的，齐儿怪她心狠无情，容毅嫌他漠视子嗣，所有人……所有人都觉得齐儿无辜，可她难道就不无辜？她何尝愿意如此？然而一切都不容她选择，也让她无可选择！
“母后，这个孩子不同，他因爱而生、备受期待，他将延续您的血脉，不用您承受任何痛苦磨难就能得到与您血脉相连的他，您可以将外祖父、外祖母他们的血脉绵延下去，甚至有朝一日还能重建符氏，您难道不想亲眼看到那一天，如此便是日后到了地下，您也可干干脆脆说一声：无愧父母生养之恩！”
感受着明漪腹中的胎动，符鸳知道这将是个好动的孩子，她咬着唇呜咽出声，太多年了，已过了太多年了，她从未流过泪，也从未软弱过，因为她知道，那都是无用的，没有任何人会在乎！
明漪笑了笑，畅想道：“听闻母后年少时学识不输男子，待字闺中时还与秦永斗过诗，与重臣之子比过剑、赛过马，待这孩子出生，母后若是有暇，不妨好生教教他，母后出自名门，定能教出一个如您一般耀眼至极的贵族公子，重现符氏子弟风姿！”
“你怎知……这不是个公主呢？”符鸳喑哑难听的声音响起，隐隐能听出些不服气的反驳，“你怎知女子就不如男子呢？”
明漪连忙认错：“母后说得对，女子可比那些臭男人强多了！我想，有您悉心教导，一定能养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公主，将西启所有大臣家的公子全部比下去！”
符鸳眼中泪水滑下，却忍不住笑了：“好，我一定教出个将世间男儿都比下去的公主！”
明漪抬手仔细为符鸳擦去泪水，自己却反而湿了眼眶，含泪露出个轻松欢喜的笑容。
林申的目光始终都在符鸳身上，如今见她不再如之前那般死气沉沉，亦泪目展颜，高兴地笑了。
不知何时赶来的容齐站在殿门口，遥遥看着这边的场景，眼尾发红地久久望着，不舍得移开视线，他从未见母后这样笑过，三分傲娇、五分柔和，余下的是满满的放松。
这些年他眼中的母后，总是冷冰冰的，神情一直紧绷凌厉，他见过她最多的表情就是冷笑、仇恨、怨愤、嫌恶，可今天……他才发现，母后还能有除了这些以外的表情，而这样的母后很美，美得耀眼明艳，如夏日炽阳般无可比拟。
数月后，春夏之交，明漪阵痛大半天，在晚霞漫天的时候诞下一女，竟真如符鸳所言，是个小公主。
西启皇帝嫡长女诞生，特为此大赦天下，都城解宵禁五日，普天同庆。
公主满月不久，由太后亲自抚养，明漪则在恢复元气后，继续与容齐完成改革大业，直到一年多后再次有孕方抽身养胎。
十年后，经过夫妻俩励精图治，西启渐趋强盛，无论兵力、财力还是民力、人口，皆远超北临、宸国，又十年，西启战胜北临将之吞并，宸国自觉不敌，主动递交降书，其余小国莫不俯首称臣。
至此西启统一大陆，史称“大启帝国”，国祚绵延八百年，为历史上统治大陆最长的朝代。
而宗政无忧等人，在北临森阎宫一疫后各有归宿。
傅筹仍是难以接受这笑话一样的一生，为求心中安宁，他遁入空门，成了一名游方僧人。
痕香彻底对傅筹死心，带着女儿念儿，按照与项影的约定同走天涯，虽然一直没能爱上他，却过上了曾经向往的平静生活，江湖之远、自在逍遥。
宗政无忧在傅筹出家后，重新将南境与北临合为一国，推行赡民变法让百姓休养生息，可是秦漫却不愿再见他，宁可孤身在拢月楼度日，只默默照顾着儿子宗政赢。
秦家灭门之事，终究成了横贯在他们之间的坎，宗政无忧每每悄然来看她，也不忍逼她，就这么放任着、守候着。
两人虚耗了几年，秦漫才想通，鼓足勇气放下过往，再次接受了宗政无忧，只是心中还有没有疙瘩，便唯有她自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番外篇（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