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有泪玉生烟》江汀寒

1、第 1 章

　　玄正三年，对于鹤齐国的人而言，那场灭国之战已过去了三年。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足矣让敌国皇室将鹤齐百姓心中那点本就少得可怜的龃龉彻底消除掉，百姓的记忆何其短暂？三年内，为安抚民心，各种针对鹤齐百姓的惠民政策不断颁布，他们早已将亡国之恨抛在了脑后，安心经营自己的小日子去了。

　　贤者曾叹：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

　　可对于那些只为着过活而来这世上走一遭的蝼蚁之辈来说，在位者是谁，都与他们无关。天下是周家的还是齐家的，对他们来说并无任何区别，因此亡国并不能在他们心中激起一点水花——至多对因敌国入侵而不再太平的生活咒骂几句，该讨生活的仍旧讨生活，该去世的仍旧老神在在的阖上双眸穿上或华丽或寒酸的寿衣进棺材去也，富甲一方的不会因国家灭亡损失多少利益，饥寒交迫的也不会因朝代更迭突然发迹。

　　安生城，或许如今该叫它绥定城，在被定为新国都城后迅速繁华起来，如今已是歌舞升平，一派热闹景象，再不见半分惨败破落。

　　拂晓时分，晨光熹微，昌华街却传来一阵阵贩夫走卒的吆喝声。悠长的声音裹挟着绿荫里知了的竭力嘶喊，穿透静谧的空气，踱入行人的耳中。

　　定国公府珠玉园中，身着罗裙的小女孩颇为随意地坐在院中的秋千上，似乎并未注意到自己的坐姿有失大家闺秀的风范。微风轻拂，女孩裙上精致的绣花似有了生命一般羞怯摇头。她漫不经心地低着头，似有些无趣，腿无意识地摆动着，随着动作，那双本该隐在层叠绣花里的玉足露了出来。

　　此时的院外，蓝玉烟小心地避开了明府外巡逻的府兵，手脚并用扒着围墙爬了上来。墙头上他的半个小脑袋突兀地探了出来，本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却一下定格在了原地。微风徐徐，正是阳春三月，或许是因春景太过明媚，眼前这一幅慵懒少女图美到令他心颤，却也熟悉到令他心悸，明丽的身影倚靠着秋千，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身形中却糅杂着莫名的萧瑟感，显得略为单薄，让他的内心霎时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无因无由，却真实存在。

　　意识到自己心绪的荡漾，他不得不转开视线，以此稳定心神，然而，这一转他便看到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一双精致的绣花鞋被随意地丢在了中央。蓝玉烟颇为吃惊，不自觉地看向下方少女的裙摆处，于是，一双凝脂般细腻的正不怎么老实地踢来踢去的小脚丫华丽丽地映进了他眸中，他的脸颊蓦然就飞上了几片红云。刚刚只顾着凝视她的背影了，却没注意到那双脚竟是裸露在外的。他慌乱地垂下眼眸，不再四处乱瞟，翻过墙头轻盈落地。看到女孩对自己的到来浑然不觉，他只好故作镇定地轻咳了一声。

　　明泪猛地回头，看到有人站在身后吃了一惊，下意识以为是家中进了贼。然而在看清他的衣着和眼神后，明泪又放下了戒备并对他涌出一丝怜悯来。

　　眼前的少年穿着破损的粗布麻衣，因为爬墙进来头发稍显蓬乱，脸上也蹭了尘土，看起来蓬头垢面的，但他那一双眸子却似盛了满天星河，明净而澄澈，不见丝毫歹意。并且，对着自己，那双眸子还显露出了几分温柔与亲近。

　　“大概是个进来找东西吃的乞儿吧，”明泪想道：“府外有府兵把守的，许是饿极了，才会爬进来的。”想到这里，明泪有些心酸，轻声唤道：“喂，你是不是很饿？”

　　少年看起来有些懵懂，正不知该怎么回答，却见女孩跳下秋千，飞快地跑进屋里，端了一盘精致的糕点出来。“喏，给你。”明泪将盘子伸到他面前，蓝玉烟有些哭笑不得，这小丫头是把自己当成小叫花了？

　　明泪见他不拿，有些不解，随即又恍然大悟似的道：“哦，对，你的手不干净，不能拿。”这边蓝玉烟还有些好笑地看着她自言自语，那边明泪已经用一只手拿起了一块糕点，送到他嘴边，还颇为认真地说：“吃吧，我手一点不脏，真的。”

　　女孩的脸上写满真诚，天真的表情让人很难不动容。他于是张嘴咬下一口。很甜——蓝玉烟如是想道。好像从小到大他吃过的所有糕点都不及此时含到口中的这一小块，甜意生于心，丝丝入脾，轻而易举地搅乱所有心绪，让他久经凉薄世事的心跳得异常欢快。

　　他想，大概世间情爱，从来不知所起，亦毫无道理可言。

　　每咬一口，他都忍不住偷偷打量面前这个女孩。女孩水汪汪的眸子如萤光，似星海，闪烁又明亮，给人带来温暖的希望。面容如玉，洁白无瑕，眉似柳叶，弯弯盈笑，小口玲珑，欲张不张，灵动不似这红尘中凡人。

　　再次咽下一口糕点后，蓝玉烟连忙出声道：“谢谢你，我不吃了。”女孩迷惑地眨了眨眼问道：“这就够了吗？”还不太高兴地小声嘀嘀咕咕：“不是说小叫花都会很饿嘛？为什么比我吃的都少？……”

　　从小习武耳力极好的蓝玉烟：“……”

　　“其实，我……”蓝玉烟想要告诉女孩自己并不是来找食物的小叫花，可是面前的女孩显然天真烂漫，性子跳脱，纠结了一会儿便将这件事抛之脑后，跳到了下一个话题上。“那你能陪陪我吗？两个时辰，不，一个时辰就好。”小小少女神色哀求，楚楚可怜，像只好不容易寻到归处的小动物，实在让人怜惜。

　　“父亲整天从早忙到晚，还嘱咐泪儿少出这个园子，祖父也不喜欢我。”明泪无意识地绞着手指，神色落寞，几句倾诉之间，委屈袭上心头。

　　素来不曾将自己委屈流于言表的小小少女，不知为何卸下了天真不知世事的伪装，在眼前这个少年面前，表现出了最真实的脆弱与孤独。

　　明明他是第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明泪却觉得，自己仿佛在某个地方见过他，或许逆着时光的河流回溯，他们曾在隔世相拥，对望的眸海中，照映着彼此心跳交错的悸动。于是，跨越轮回后，灵魂深处的依赖依旧叫嚣着，让她情不自禁地信任面前这个目如朗星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