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世》祟和

18、哑 她安心睡去

　　卖面的老张家媳妇是个哑巴，这事儿整个镇上的人都知道。

　　长得吧……其貌不扬的，还是残疾，原本是没人敢要的。
　　可偏偏老张是个穷了大半辈子的光棍，没爹没妈。这两人凑了一对，结婚扯证的事儿谁也没告诉。还是这女人某天突然出现在老张店里帮忙，一问，大家才都知道。

　　嘿嘿，挺配的。
　　围观的这么说。

　　那哑巴女人腼腆，似乎是见大家在看她，赶紧转头忙活去了。
　　于是有人就笑了，老张你婆娘挺乖。

　　两个人后日子也还是那个日子，还是早上四点就起来做吃的，熬骨头汤。
　　老张家面的味道一向做得很好，味好还量足，每天早上都是爆满。夫妻俩往往是忙到下午一点才能稍稍松口气。

　　日子过得苦，老张却觉着高兴。一个人的时候没盼头，这下变成两个人，他累着心里也甜。
　　这高兴着他就想了些别的事儿，他这个人不拐弯，直接问了那哑巴女人，要不要生个娃？

　　他学了点简单的手语，哑女人差不多是看懂了，然后拼命摇头。

　　咋的，老张不懂。哑女人比划了什么，老张看见她大约是想说对孩子不好。
　　家里是穷了点……于是老张转变目标，比划着说那我们攒钱吧，钱攒够了就生个娃。
　　这下女人犹豫了。第二天开店的时候，她拉着老张，乱七八糟地比划。
　　——好，我们攒钱。

　　事情就定下来，哑女人开始变得很抠。她用个鞋盒子，把零钱都装那里面，要开始攒钱了。
　　哑女人有了这个目标，连烟都不让老张碰。一闻到老张身上有烟味，她就咿呀着比划，老张无奈，可十几年的烟也不是说戒就能戒。
　　一星期两根，就两根。老张哄着媳妇。

　　这天晚上十点过了，老张和哑女人在门口乘完凉准备进去睡。有两个骑着摩托车的男人过来吃面，老张只好又把水烧起来。
　　一大锅水烧得咕噜咕噜冒着泡，两个男的要喝酒。老张让哑女人去买回来，把面下了锅。
　　太晚了，镇上小商铺都关了门。哑女人走了很长一截路，买了八瓶酒。
　　她把酒放着，又看了看老张，进屋去了。

　　哑女人是想睡下的。
　　她躺在床上睡得迷迷糊糊，起来看一眼时间都十二点了。
　　外面的屋子还亮堂，老张还没关店。

　　明天还做不做生意呀？哑女人有点急，她下床趿着拖鞋准备去外面看看。
　　走了两步她又倒回去，装钱的鞋盒被她放在床头。她拿起盒子在房间里看一圈，然后塞到了床底下。
　　好，安心了。

　　哑女人走到店里去，她虽然听不见声音，但一出去就是充鼻的酒味。
　　一个酒瓶子骨碌碌滚到她脚底下，断了半截，粘着血。
　　她看见又黄又稠的灯光底下，那两个男人拿着东西朝她男人身上打。
　　她看见她男人抱头蹲在地上，旁边灶上煮面的水还冒着白烟。

　　她疯了，她咿呀着冲上去要打那两个男人，她想说，你们不要打他，你们不要打他！

　　她被踹开，撞到墙上。

　　头很重，她又咿呀着冲上去，她看见旁的有把菜刀，她平时切蒜用的。
　　她拿着菜刀，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记得老张说攒够钱就和她生个小娃娃，一定是世界上最最可爱的小娃娃。
　　可老张——不动了，她的钱散了，她倒在地上。
　　手抓着老张湿漉漉的衣角。

　　天很晚了，天黑得透彻。
　　哑巴女人躺在地上，脑浆和着煮面的热水哗哗地流。
　　黄得像锈的灯光落进她眼睛里，有滴泪滑下去。

　　她觉得这可能是场大梦，梦醒了，她还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
　　她扎着羊角辫子，整天笑嘻嘻的。别人都说她是傻妞，可她不傻，她心里通透得很。她知道隔壁那男人喜欢她。

　　那人大她十多岁，她才不喜欢他哩。她向往的是大城市里，谁要在在这地方找男人。
　　可有天晚上，那男人摸进她家。那一定是个很不好的晚上，她不记得了，她只知道从那天起她就成了哑巴。

　　后来十七岁的哑女人，跟着回乡的姐妹去了城里打工。
　　大城市——挺好的吧。可她也不记得了。
　　她只知道她在一个发廊，具体做什么，也不知道。
　　不过那应该也是段不开心的日子，她用给客人刮胡子的刀片，划开了自己的脸。

　　为什么呢——
　　不知道，不知道。

　　她哭了，也恨了。她被人破草鞋一样扔开，躺在油腻的地砖上。
　　枕着那泛着骨头香气的汤，她安心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