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赤伶 位卑未敢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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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晏之（裴钦）
叶季风
1.
“嘶——”
沾到药酒的伤口，疼得叶季风整个人抖了抖。同时，他在心里咒骂着先前围殴自己的那两个打劫的地痞。
那两个地痞这人是瞧着骨瘦如柴，没想到动起手来，揍得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是好地方。哪儿哪儿都是青一块，紫一块。
“忍一忍，疼上一疼也就过去了。”
季风低声“嗯”了一声，同时在给他擦拭伤口的手上动作也轻了许多。像一片羽毛，轻盈地扫过。
幸是得跟前这位先生相救，不然他非得命丧在那一条恶臭的深巷里。
“我叫叶季风，敢问先生是何许人也？”
这位先生体态优雅，身材均匀。五官虽非俊俏，但却比绝大多数的女子还来的清秀。那露出半截的手臂，同叶季风放在一起，堪称是天地之别。
“鄙人姓裴，名钦。”
这位裴先生的声音清冽利落，似那灵泉山涧的伶仃作响，又比孩童腰间的铃铛胜上一筹。
“原来先生也姓裴？”
“裴乃万山镇的大姓，方圆十户人家有七八户都姓裴。”
说罢，裴钦端起一侧染了色的热水走出了屋子。没过一会儿，他又端着一盆干净的热水走了进来，继续为叶季风清洗伤口。
回看叶季风，他同裴钦的不紧不慢相反。在他的脸上，早已写满着“着急”二字。
至于为何突然间变得急切，这其中缘由只有叶季风一人知晓。他抬眼瞥了一眼裴钦，开口道。
“先生可认得裴晏之？”
叶季风观察到裴钦给他上药的手顿了顿，那双灵动的眸子中闪过片刻的诧异。
“自然是认得。裴晏之是那春阳戏班里的旦角，在我们镇上也算是小有名气。你来找他，可也是为了听戏？”
“不，我是来给他算命。”
叶季风边说边摇了摇头，晃得旁人是迷糊地不知其所以然，只得继续顺着话头追问道：
“算命？瞧你不过是十七八岁，这般年纪不在学堂里读书反倒学会跑来万山镇给一个戏子算命。怪哉！”
从裴钦的这一番话中，叶季风听出对方明显的不信之意，甚至可说是参杂着一丁点的可笑。
这一下，叶季风变得更为心急。他迅速地思考去圆上一句的慌言，去说服裴钦带他去见一见那个叫人牵肠挂肚、心疼不已的名角裴晏之。
突然，他伸出手抓住了裴钦的手。
“你要信我！他的命，我一定是算准的！”
裴钦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愣出了神。在思忖了片刻过后，他冲着叶季风笑了笑。
“你若让我信你，那你先算算我的命？”
叶季风回给裴钦一个摇头。
“你不信我，不算！”
2.
叶季风在裴钦家躺了两天，身上大多处伤口已是消肿地差不多。这一日，他可不需任何人搀扶，独自走到院中晒晒太阳，赏赏花。
经过这两日，他发现裴钦的起居有些许不同。裴钦一般与他用过晚膳后，会换上一身灰色长褂出门。等到了深夜才回来，白日大多数的时间都留在家中翻书，或是浇花，亦或是陪叶季风解闷。
这头刚合上屋门的叶季风一转身便瞧见裴钦从自己屋里向外使劲儿地拖着一个大箱子。
“裴先生是在做什么？”
裴钦抬头，冲着叶季风招了招手。他说：“你过来，同我一起把这东西搬到院子里去。”
叶季风茫然地上前帮忙，待裴钦将箱子打开的一刹那，他惊了！
其实叶季风不懂戏曲，更是没有听过戏。但即便如此他还是能认出那是一件戏服，还是一件旦角的戏服。
“这是…戏服！”
对方点了点头，后见他两眼的诧异，又接着说到：“这可不是一般人的戏服，它是裴晏之的戏服。”
“真的？！”
“我花了三倍的价钱从春阳戏班那边收来的，难道还有假？”
“原来先生是他的戏迷。”
裴钦一愣，笑着说到：“算算是吧……”
说罢，二人搭手将戏服晾晒在院中的空地上。叶季风用手擦拭着额汗，瞧着精美的戏服纹路，他不免心生一番好奇心。
“先生，这是戏中哪位人物的戏服呀？”
裴钦低下眉，一瞬间像是陷入短暂的回忆。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似是得意的笑意，随后从他嘴中吐露出一个女子的名字。
“李香君。”
顺着话音的落下，叶季风去捡落地的花生米的手颤了颤。
李香君……原来是穿着这件衣服。那…那天他是不是也会穿着这件戏服。
“桃花扇是裴晏之成名之曲，虽近些年来，他已是许久不唱桃花扇，但李香君这角色怕是早已生在他心里。”
裴钦自顾自的叙述，全然未曾发现叶季风逐渐变沉的脸色。他越说越是欣喜。
忽然，他似是期待地询问起叶季风。
“你想听桃花扇吗？”
叶季风摇摇头。
“等见了裴晏之再说吧。”
听罢，裴钦失落地放下正准备去摸戏服的手。
隔日，叶季风的伤基本已没有大碍。他便篡说裴钦带他出门转转，看看乡土风情。
对方见他活蹦乱跳，也便随了叶季风。这日晌午，正赶上地方军阀招兵。凡家中年轻力壮者入伍，增半年米粮与银元。那场面好不热闹！
穷苦人家为了生计，自是一拥而上。期间，几位穿着贵气的富家子弟，也是满怀一腔热血地挤破脑袋地去报名。
先前叶季风查阅过裴钦书架上的书籍，大多是手抄本。字迹繁琐，他能读懂的字少之又少。
不过有几处的裴钦的批注，他倒是还懂些，字里行间有着杜甫郁郁不得志，爱国心切的深意。
于是乎，叶季风在面对那一群争先恐后地为报效国家的人前，他不免好奇地询问裴钦。
“先生心怀爱国之心。为何不同这些世家子弟一同参军，报效国家。”
听见此言，裴钦猛然地转过头去望着叶季风。低眉又一处细想，估摸是猜到叶季风进过他饿书房，便语气平淡地回应：“如今军阀混战，内忧外患。我可不愿同这些个兵痞子共事。”
原是如此，不曾想那裴晏之是否心中也是做此打算，葬身于漫天火海之中，不曾走下这一生钟爱的戏台。
“先生，今晚能否带我去见见裴晏之？”
面对叶季风突然地询问，裴钦又做惊讶之状，后面露歉意之色。
“今晚我与他人有约在先，季风可否等至后天晚上在去那春阳戏班？”
3、
后天之约的晚膳时辰，饭桌上用饭的仅是叶季风与老阿伯两人，唯独不见那裴钦。
叶季风皱着眉问起：“阿伯，裴先生去哪儿了？”
“先生先去戏班打点打点，说是叶先生通过晚饭后可直奔戏班找他。”
原来如此，他竟一时忘记裴钦本是做事细心，这一点从先前给他上药时的样子便能敲出七八分。
“不过叶先生麻烦您跟我家先生说说这些天别再去戏班子，现在外头不太平。”
想来遇上征兵那天，的确听到不少流言蜚语。叶季风蹙了蹙眉：“怎说？”
只见老阿伯放下手中碗筷，连胜叹气道：
“前方战事吃紧，敌军已经占下盐关。怕是没几日就能打到万山镇了。”
叶季风一惊！
“那…前日征的兵呢？不是说去支援前方战事？”
阿伯又摇了摇头，颜色中比先前多了几许恼怒：“那支军出发第二天绕道去了南边！”
“怎么会这样！他们就不管万山镇的死活了吗？这里可都是他们的亲人！”
“军中若有一个敢逃跑回来的，是要被乱枪打死。王家奶奶的孙子就是连夜跑回来通风报信，幸运的是拿一双腿保住了命”
叶季风愤恨地一拍桌子，痛恨一句：“可恨至极！”
“估摸没几天就要打到万山镇了，我在先生面前提过收拾一下行李，先去南方投奔先生母亲的娘家。这边还是得麻烦叶先生多提醒我家先生这事。”
叶季风点了点头。
晚些，他一路询问了几名过路人，七拐八拐地找到了春阳戏班演出的戏院子。院子内好一派热闹!外头虽是兵荒马乱，但老百姓对戏曲的热爱却未曾因战乱而削减半分。咿呀婉转的唱词中，藏着历史沉积的岁月。
台下坐满了人，两边同样地站满了人。他环顾四周，寻不到裴钦这个人来。于是，他便拉住了一个小厮。
“小兄弟，你可知道裴钦人坐哪儿吗？”
小厮愣了愣，怕是没有听清那个名字。
“先生您找谁？”
“你看见裴钦了吗？”
小厮眼珠子上下左右转悠了一圈，迷糊的神色顿时变得坚定，脸上也挂起了一个和善的笑意。
“裴钦？您说的应是裴先生。叶先生请随我来！”
小厮领着叶季风来了戏台下第一排看客最中间的一个位置，并示意他大可安心坐下。左右邻坐的几个人皆向他抛来奇异的目光。
“这？”
叶季风忐忑不安地想要站起身，却未料被小厮按着肩，重新坐回椅子上。
“您就安心在此等候，裴先生随后就到！”
叶季风只得乖乖地点点头，拘束地坐在位置上。他左顾右盼，盼着能立刻见到那张熟悉的面孔。
这一瞬间，他才发现在这里唯一一个熟知的人是裴钦。
他等了许久，等到戏台一边的乐师开始奏乐，裴钦依旧没有出现在他视线中。
叶季风拽着衣袖的手心，着急地冒出了汗。
下一刻，戏台上一条眼熟的戏服跑进他的眼中。接着合着锣鼓的演奏，台下一阵雷鸣掌声，甚至他这一排有几个年轻人站起身来喝彩。
叶季风望着戏台上的人，手握得更紧。
李香君……是…是裴钦！
他是…裴晏之？！
叶季风不懂自己是怀着怎样的一种心情听完这一场戏，他只知道在后台见到正在卸下妆容的裴钦的时候，心底既是生气 ，气人骗了他许久。又是惋惜，可怜他不久之后的命运。
他望着那消瘦的背影，颤颤巍巍的声音。
“你是裴晏之。”
“季风，我不是有意瞒你。这不，我现在就告诉你我就裴晏之。我记得当初你说你只给裴晏之算命，那现在能给我算算了吗？”
叶季风望着裴钦卸了半边妆容的脸，他没有说话只是渐渐地红了眼。他清晰地记得裴晏之的命运在不久之后会留在这一方戏台之上，然而此刻话到了嘴边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季风你怎么是一副下一秒就哭了的样子，是还在气我骗了你吗？”
裴钦粗了蹙了蹙眉，上前愧疚地握住了叶季风的手。只见对方摇摇头，伸手轻轻地抚开他的手，慢慢地说到：
“其实我也骗了你，我根本不会算命。找裴...找你只是想来听你唱戏罢了.”
“想听我唱戏？这还不简单！往后若是你想听，我可以在家就唱给你听。”
“嗯”
为了避免裴钦心生怀疑，叶季风将话头牵到了出门前阿伯交代给他的要事上。他劝说着裴钦尽快打点好一切，先去南方避会儿难。
一开始，裴钦的神色仍有些迟疑。他舍不得春阳戏班，更舍不得这锣鼓之声。待三秒过后，见他点头，叶季风悬在半空的心这才平稳地落地。然而还未等他走出戏园大门，惶恐不安的思虑重新回到原点。
提前离开的叶季风在离戏园大门最近的一个拐角处，不小心撞到了一个男人。这个男人五官狭窄，神色凶恶。叶季风在不小心撞上一次男人的双目时，便再也不敢瞧对方一眼。那里充满着豺狼虎豹般的凶恶。
叶季风重复嘀咕“对不起”，低下头迅速地离开拐角。然没走几步，他顿时醒悟地停下了脚步浑身颤抖，额头渗满了汗。
等等！方才那男人说的是日本话！
4、
叶季风战战兢兢地原路折回到戏台后面的小房间，紧闭的门外挤满了神色各异的戏子、奏乐师傅、小斯等，但唯独不见那位风华绝代的“李香君”。
“刚那人说的是日本话！”
“日本兵的枪上都带着刀，刚才有谁看见他枪了吗？”
“啊！你可别再说了，裴先生会不会又危险！”
“......”
站在一旁的叶季风沉默地接收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一颤一颤地揪心。细想自己没准就是为裴晏之不一样的结局而来，可真当战争波及的以可，却又无能为力。而他所做不也同其他人一样站在门外，对屋里的所有一无所知。
约莫过了些许时间，那两个日本兵走了出来，面色凝重的裴晏之紧随其后。众人见日本兵走远之后，纷纷上前围住裴晏之询问这儿，询问哪儿。
至于站得比较偏远的叶季风他并没有上前，仿佛此刻能见着裴晏之同戏班其他人有说有笑的样子，浮躁的心竟然变得沉静许多。
此刻，他还活着即可！
叶季风瞥了眼人群中的裴晏之，随后背后身走远了。
这日深夜，辗转难眠的叶季风挨不住心底的烦闷，在换了七八个睡姿之后断然决定去找裴晏之谈谈。
在经过书房门口时，他见到了同样仅穿着一身睡服的裴晏之。此时此刻，裴晏之正抚摸着前些天两人一起晾晒的那件戏服。在听见向自己逐渐靠近的脚步声时。他回过头冲着叶季风一笑。
清风拂月，就如当初从拳脚之下扶起他时的那个笑容一模一样。
“季风，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入睡？”
叶季风扶着坐下。
“你不也是。”
“你同那个日本兵说了什么？”
见裴钦只是笑笑，没应他话的意思。叶季风接着说到：“其实你不用说，我也知道。他威胁你唱戏给他们听，如果不唱便要了整个镇子人性命。”
裴钦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只听得叶季风解释道：“你不用惊讶，我又骗了你。我的确不会算命，但真的知晓你的命。我只是不明白他们为何会来得如此之快。”
只见裴钦放开戏服，嘴角下偏的无奈逐渐尽收眼底。他坐在叶季风的对面，为叶季风斟了一杯水。
叶季风一开始原以为这是一杯茶，端起茶杯在鼻尖嗅了嗅，竟没有半点茶香，水色透明。然后，他将此“茶”一饮而尽。
原来仅是一杯凉透了的白开。
一时间，他记起借宿的第一个夜晚。深夜口干想喝一口茶来解渴，却被裴钦半路堵截，教育一番。“茶有醒神之效，固不易夜间饮用。”
他如此重视作息、性命之人，而今夜却抱了一颗赴死的决心。
叶季风心底不知是何滋味，某块角落隐隐作痛。他似是哀求地询问道：
“非要如此不可？”
裴钦点了点头，神色坚毅就如同白天他在戏台上的那一幕执着。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5、
“季风，醒醒！叶季风，醒醒！”
睡意朦胧间，叶季风感觉到有人在摇晃他的胳膊。他慢慢地睁开眼睛，瞧见了一张熟悉的人脸，他的大学舍友。
“杨皓！？”
“你可算是醒了，图书馆都快要关门了。”
图书馆？
叶季风环顾四周，的确是他们学校的图书馆。
“杨皓，我做了个梦。”
“梦？梦见了谁？”
“李香君。”
叶季风整理完书桌上的图书，随后建起掉落在地上的耳机，将它塞进耳朵。
这时，他才发现手机正在播放那一段唱词。
位卑未敢忘忧国哪怕无人知我
台下人走过不见旧颜色
台上人唱着 心碎离别歌
情字难落墨她唱须以血来和
戏幕起戏幕落终是客
你方唱罢我登场
莫嘲风月戏莫笑人荒唐
…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赤伶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