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番外三、开在角落里的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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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是一个最为普通的清晨。
藤田芳子拖着疲惫的身体慢慢走到热水机前。
透明的水缓慢地灌满杯子，声音逐渐逼近瓶口。藤田芳子关上水龙头，透着寒凉的双手紧紧扒在温热的瓶子上。
多少年了，家里依旧还是在用那个老式的暖水袋。灌得少些便毫无热度可言，灌得多了便又会从瓶口零零落落地滴出来。就算是在盛夏，只能在逼仄角落里见到阳光的屋子也依然透着寒意。
父亲是不会开暖炉的。
他会觉得热。
进班，例行晨读。生理期的晕眩让她集中不了精神。
突然，班级里就像是爆炸了一般倏然间发出巨大的躁动声，所有人都在欢呼，甚至还能听到隔壁班的声音。
藤田芳子困惑地回头，很多人都向后门围去，以至于她根本看不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顿了一会，转回来继续看书。
“不会吧！原来池田和幸村桑是真的呀！”
“我就跟你说发帖的人肯定是米老师，我现在就要去帖子底下蹭蹭好运～”
嘈杂的声音中，有一两句话钻进了自己的耳朵里。
藤田芳子瞬间站起身来，大腿不小心磕到了桌沿，透着一股钻心的疼。
在说什么啊……
这些人。
心中有另一个自己仿佛已经知道了答案。
但依旧像是在沙滩上等待救援的死鱼一般疯狂翻动着身体，她不可置信地从前门跑出去，跑到隔壁班级的大门前——
这是她很多次想要鼓起勇气却又终究没有做出的事情。
她看见了幸村精市。
他笑着，脸上微带了一点红晕，他好像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身旁的人叽叽喳喳，他的声音本就温和，她根本不知道他在讲些什么。
藤田芳子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幸村精市。
幸村精市似乎是一个没有真正喜好的人。
藤田芳子一直这样认为。
好像根本没有能够让他真正开心的事情。
园艺？那只是他放松的方式。
网球。
是他背负痛苦和责任的地方。
藤田芳子几乎看过幸村所有比赛，就算是在连续两年夺冠的颁奖台上，他都是笑得那样平静。在狂欢和庆祝的人群中，他清冷地站在中央，显得那么突兀。
她曾经多么醉心于自己的这个发现。
因为，她也是这样的人。
可是今天，在看到幸村精市如今的笑容时，藤田芳子突然觉得自己仿佛被什么东西在耳边重锤了一下，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
他……笑得好开心。
是那种，幸福到只能用笑容来表达的开心。
一个男生快步从身后走来进班，不小心撞到了呆滞在门口的藤田芳子，他匆匆道歉，然后走到幸村面前，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
“哎哟哎哟，你看看，拐跑别人妹妹，哥哥可不干了！”
“喂！正人，不要这么封建嘛！”
“是啊～幸村，快改口叫大舅哥啊哈哈哈哈！”
男生的愤怒在周围人的调侃中显得那么不合时宜。
这个人，是池田的双胞胎哥哥吧。隔壁班的班长。学委会议的时候似乎见过他。
藤田芳子站在C组门口。来往的人群从她身旁走过，一如那天傍晚，这个城市的所有繁华和热闹都把自己抛之脑后，就这样被丢弃成了一座孤岛。
她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无力。
优秀学生社团选举是如此，有关池田家世的讨论更是如此。
藤田芳子很难理解，为什么大家只是津津乐道地谈论着池田芽衣家里神秘的背景，而根本没有人去谴责这个存在即是罪恶的事实。
似乎是已经在严丝合缝运行的齿轮，池田芽衣和幸村精市……
仿佛是注定要在一起的。
幸村精市和池田芽衣的事件彻底打乱了临近期末前教室里紧张的氛围。
大家纷纷开始憧憬这样美好的感情，希望自己也能在这样灿烂的盛夏里轰轰烈烈地谈一场青春的恋爱。
藤田芳子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朵长在角落里的菌菇，艰难地攀附在墙壁上大口地喘气。
她马上就要精疲力竭了。
再去一趟园艺社吧。
然后自请离任。
热辣的日光穿过花房顶层的玻璃变得柔和，洋溢地照射在每一朵盛放的花朵上。
藤田芳子用沾了水的湿布轻轻擦拭着圆椒厚实的叶片，让它在阳光下重新发出油亮的色彩。当初为了他留下来，为了他照看这里的一片花、一叶草。如今，他有了两心相悦的人，自己也该离开这里了。
折腾了这么久，如今却是一场唏嘘。
藤田芳子的动作逐渐缓慢了下来。
她想起那个阳光格外刺眼的黄昏。她像一只刚从泥潭里挣扎上岸的狗，每一片皮肤都在并没有太多活力的阳光下被炙烤出有些麻痹的痛感。
那时的她作为社长，连带着园艺社被收回了一学年的社团评优资格。作为那个一直默默追随着幸村精市的女生，在他的注视下难以噬住泪水，仓皇地夺路而逃。
想到这里，那种剜心般的痛苦再次涌上心头。
仿佛每一步都是错的。
她喜欢幸村精市，却不想和他在一起。因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幸村精市就应该和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女生在一起。她应该有着最动人的样貌，优秀的能力，她应该是众人的宠儿。应该是……另一个神之子。
她原本，只是想离他近一些。想在清晨校长训话解散后走得慢些，远远看他一眼。啃了好多本晦涩的植物书籍，因为偶然听到他在社团里随口一提。就算是在图书馆摸到了他在书籍上留下的借阅签字都会觉得幸福。
好似飞蛾扑火。站在明亮世界中的人，无意间分了一小束阳光到阴暗潮湿的角落里，就会有花坚强地长出来。
幸村精市啊……就是她昏暗世界中，最美好的存在。
而池田……
池田芽衣……
她从未想要取代她。
只是觉得，她并不是那个最美好的人。
吱呀——
夏季几场暴雨过后，温室的铁门上攀爬起了一些锈迹，开门时候会发出低沉的呻吟。
藤田芳子站起身回头，看见了幸村精市。
似乎一时之间难辨这是否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她直直地站在那里，半天没动地方。
“藤田桑。”
这是很久之后，他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
藤田芳子张张嘴，却发现所有要说的话都在一瞬间被大脑打了回去。她有些无措地看着她，手上还拿着那片擦拭花叶的湿布。
“下午好。”幸村精市向她道好。
“幸村……”慌乱之间，连敬语都忘了说。
幸村并没有在意，他走了过来，坐在圆桌旁的小椅上，笑着说：“藤田桑，站着比较累，坐会吧。”
藤田芳子已经完全不能理解幸村精市要做些什么了，她只是机械地听着他的话，走过来，然后坐下。
“上次会后很久没见了，最近园艺社还好吗？”
“一切都好，谢谢你的关心。”藤田芳子微微低头，指尖有些局促地掐着袖口。
“这是这一学年园艺社优秀社团评选的奖金，柳生让我代为转交给你。”
“诶？可是……”藤田芳子睁大了眼睛，她明明记得之前学生会已经做了收回园艺社优秀社团奖金的处罚。
“学生会的决策，总是这样多变的。”仿佛看出她的不解，幸村精市补充道。
“谢谢……”藤田芳子接过装着奖金的信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藤田桑。”
“啊，什么事？”
“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可以麻烦藤田桑帮忙吗？”
“你说。”
“原本校报《百川归海》安排了对今年优秀社团的采访，但最近有些关于空手道社社长的流言，导致采访被迫推迟。只是马上就要放假了，不知道藤田桑能否以园艺社社长的身份，和我一同向校报责编发送一份信件，希望采访能够尽快开始吗？”
藤田芳子越听他说，心中越是发凉。
她感觉自己坐在这盛夏直射进玻璃层顶的阳光里，如同进入了冬月的冷窖。
幸村……果然是知道了。
默默追逐了幸村精市那么久的藤田芳子。怎么能读不懂他的言外之意。
他给她留了足够的体面。
她怎么能不接着。
“好啊。”她张口说道。
“谢谢你，藤田桑，”幸村笑着，站起身来，“网球部还有些琐事，我就先走一步了。”
“没事，你忙吧。”藤田芳子也站起身来，她感觉自己浑身的力量仿佛已经被方才的两个字抽走了。
幸村精市向门外走去，在门口处却突然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来，重新看着藤田芳子，说：“藤田桑，你看新闻了吗？原来盘踞在十木街的住吉会似乎搬走了。”
藤田芳子不知道幸村精市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一时之间竟没有反应过来。
“似乎警方求助了稻川会。说起来，神奈川的黑手党还真是根深蒂固呢……”
“……”藤田芳子咬住了下唇，脸色苍白。
“有些忘记稻川会现任当家的名字了。貌似……姓合正。好奇怪的姓氏。”
“幸村桑……”
别再说了……
不要，再讲了……
“对不起，突然闲聊了这些。真的要走了，再见，藤田桑。”
幸村精市拉开温室的玻璃大门，门框上攀援着的紫藤摇摇晃晃，幸村精市侧头，突然，对她非常温和的笑了一下，他说：“藤田桑啊，真的是非常优秀的女孩呢。像我幸村精市这种不值一提的人，非常羡慕你独特的光芒。如果某天藤田桑可以去更大的舞台展翅飞翔，请带着我的祝福一起吧。”
门被轻轻地关上了，幸村精市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树影中。
在他的身影彻底隐匿不见的一刹那，藤田芳子终于忍不住爬在桌子上大哭了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哭得这样放肆。
以往，藤田芳子连哭都不敢太大声。生怕被别人发现自己的狼狈。
可是现在，她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稻川会啊……
池田芽衣的家里原来是稻川会吗……
这么久以来的痛苦与心酸在这一瞬间尽数崩溃。
一种彻底的摧毁感从头到脚瞬间倾泻而来。
太好笑了。藤田芳子。
太好笑了。
六岁时，神奈川遭遇百年不遇的海啸。洪水顷刻间从四面八方涌来。藤田芳子一家人刚好从邻近海边的超市回来，惊慌失措中，年幼的藤田芳子脱开了母亲的手。她奋力向高处跑去，记忆已经几近模糊，只记得当时自己的腿已经失去了知觉，但对生的渴望迫使她不断的往前跑，哪怕到后来手脚并用，手掌已经被沙砾磨出了血痕。
在马上就要力竭倒下的一瞬间，一只宽厚的手掌拉住了自己。
手腕上一株稻草的纹身清晰可见。
次年，街头巷尾都在谈论着一个大事件，稻川会的老当家过世了，新当家赶跑了原来的两位公子，后来被并入住吉会。
自此，自己对于黑手党的记忆就被欺凌和流氓取代了。
而幸村刚刚特意说，稻川会现任当家姓合正。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池田芽衣不是那个男人的孩子吗？
而被自己厌弃的，其实是……
藤田芳子头痛欲裂。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她早该知道……
她早该知道……
七月末，立海大本学年度的优秀社团采访被刊登于《百川归海》的第一版面上。其中，园艺社社长的一个回答令人瞩目——
问：作为园艺社的社长和优秀的学姐，有什么想对下届学弟学妹们说的话呢？
答：如果可以，就成为一个如同阳光一样的人吧。我还未做到，但我见过这样的人。
八月初，立海大开始进入暑期假期，并进行为期一周的修学旅行活动。
八月中旬，国家教育部颁布一项利好政策，鼓励国中学生出国交流、学习，成绩优异的学生将由国家负担一切学杂费用。
政策颁布的一周后，藤田芳子以综合成绩排名第一的身份拿到全奖名额，成功留学英国。
在立海大的最后一天，藤田芳子将自己头上一直戴着的麦穗发夹别在一张明信片上，轻轻放在池田芽衣的桌斗里。
路过C组，已经不剩一个人还留在教室里。
藤田芳子第一次站入C组的门口。她靠在门上，安静地看着夕阳的余晖洒在寂静的桌椅上。
“再见。幸村精市。”
她轻轻说道。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番外三、开在角落里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