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血玉》墨寂

3、年宴

　　胜利的消息来得那么是时候，正巧赶上年末，四哥带着一干将士战争在迎新年的礼炮中而回。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一年中只能见我的父皇一面，也就是在年底的晚宴上。宴会极尽奢华，那金纱编就的彩绘灯笼，挂满宫檐，给青石板铺就的地面抚画上一层柔美的光。而我和所有的皇子公主一起，站在妃嫔的后面，给父皇请安恭祝新年，然后退至一侧，看官员们三呼万岁，场面甚是浩大。宫娥们妖娆的舞姿，仿佛着了火一般，浮动着层层红裙。然而此时此刻，我站在一侧，却无法被满地的金黄温暖一点心坎。我向上座望去，父皇的脸模糊不清，以前我总是猜想，他对着一群极尽娇惑的舞女是怎样的表情？惊艳的，不屑的，迷乱的，阴晦的？可现在，这一切与我而言都不那么重要了。我不否认，我对他是好奇的，恐怕没有人对自己的父亲不好奇，更何况他是这天下的王，是四哥口中敬仰的父亲，是励精图治、人人赞颂的皇帝呢。从前的我是多么想与他亲近，发疯似地嫉妒那些被他捧在手心里的公主，而他却始终对我不理不睬，冰冷至极。最后，我的所有渴望都变成一纸悲凉。甚至他现在回过头来，和我的视线相交，那么遥远的距离，我也看不清他眼里的起伏。
　　我淡淡一笑，那么勉强。
　　我又向四哥望去，看见四哥举杯斟酒。他又回到我的身边了，我应该高兴才对，只是如今他的位置离我那么远，我再也不能站在他附近，向他轻声抱怨年宴的无趣冗长了。或许从一开始我就应该明白，当我扯着他的袖子抽噎着，不忍他离去时，就要对他的背影做好准备。如今，他位于一众皇子的最前头，和太子倚靠而坐，身份已是不同，而我仍然在不起眼的地方，拥有着卑贱的身份，就是公主的头衔也掩不了母族欺君罔上，预谋篡位的罪行。
　　这一刻，记忆在我的脑海里翻滚着，百转千回，喷薄欲出。
　　我和四哥的相交是缘分，亦是命中注定。我母妃的家族被父皇尽诛，父皇虽留下了我的命，却也不闻不问，姑姑和我无权无势，自是受了很多欺侮，不只是出生好的公主皇子出言讥讽，连奴才丫鬟也不待见，他们常常私下里对我的出生闲言闲语，见我过来了也不刻意放轻声音。我贵为公主，生活用度甚至不如一些贵人身边的丫头。每次我受了委屈，都只会跑回玉娴宫哭，然后姑姑搂着我一起哭。那时候，姑姑常常提起母妃，她说：“娘娘可不像你，我从10多岁就和她在一起了，除了出嫁的时候，我就没见过她落泪。她爱极了梅花，一有伤心事就喜欢对着梅花发呆，每次她这样，我就知道她心里在哭。这皇宫里，容不下软弱的人。”她取出手帕，擦净我脸上的泪痕。不过，最后我也没成为母妃那样把眼泪往肚子里咽的人，因为我有四哥保护我，呵护我。现在想来，我是多么的幸运啊。
　　其实四哥也是个苦命的人，他的母亲是皇后宫里的一个守夜丫鬟，不知为何被父皇宠幸一夜，怀了龙种。原来只要产下龙子，就能飞上枝头做凤凰，只可惜早产导致血崩而死，只留下四哥孤身一人，幸亏皇后怜惜，将四哥视如己出。他长了我五岁，但因着皇后，这宫中也无人敢明着与他为难。我记得我八岁那年，他为我出头，打了一个宠妃的儿子，被父皇打了板子，我想就是从那时起，我不再对父皇抱有任何幻想了。
　　那时我还小，听说四哥被打了板子便慌了神，害怕他今后不再理我了，便偷偷带了些小点心遛进了他的祺羽殿。他背躺在床上，疼得龇牙咧嘴，可硬是不喊声疼。我在一边什么也没帮上，就知道哭，没命地哭，后来哭得脱力，浪费了好不容易得来的点心。我永远也忘不了，床榻上，那个疼得皱眉的男子，拉着我的手，说：“妹子，哥保护你一辈子。”
　　不是一天，不是一年，而是一辈子，那么长那么长的一辈子啊。
　　他说：“等我有了战功，就没有人敢欺负我们了！”然后他穿着铠甲出了城门，空空留给我一个誓言。
　　那个坚定地声音说：“妹子，哥保护你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