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雾与酒》花步衍

1、序

　　“嘿，伊芙琳，想要些花儿吗？你看那些郁金香，多漂亮。没准你还可以插在我给你新买的小花瓶里，那个粉色的花瓶，放在你的书桌上，你每天都可以看看它。”
　　伊斯特尔低下头，看着闷闷不乐的伊芙琳，语气轻快温和，他在尽量为伊芙琳营造一个轻松快乐的氛围。
　　伊芙琳的小手被伊斯特尔温暖的大手包裹着。他们此时正路过一间不错的花店。
　　伊芙琳抬起她漂亮的大眼睛，注视着伊斯特尔。不得不说，这黑珍珠似的大眼睛确实和她的妈妈很像，伊斯特尔总爱盯着伊芙琳的那对扑闪扑闪的大眼睛看，这样可以让他不至于想念白予安想到疯魔的地步。
　　“爸爸。”伊芙琳小声地喊着伊斯特尔。伊斯特尔和伊芙琳之间用着西班牙语交流。
　　“有什么就说吧，貌似今天我的小天使心情有些糟糕呢。”伊斯特尔笑着回答。
　　“妈妈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伊芙琳很认真严肃地问。
　　伊斯特尔愣了一下。很快，又咧开嘴，露出他一口整齐的大白牙，轻轻地揉着伊芙琳的小卷发。这天然卷卷的头发却是随了爸爸呢。
　　“伊芙琳啊，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她很喜欢旅行呢，一直没有和我们联系，怕是沉浸在那里的美景了吧，都把我们给忘记了。”
　　伊斯特尔说到这儿，情不自禁地垂下了眼眸，眼睛里藏着无限的悲伤，仿佛浸上了一层烟雾，原本精神闪亮的眼睛顿时变得迷离了起来。
　　伊芙琳一把甩掉了伊斯特尔的手，朝着伊斯特尔带着哭腔大喊道：“你胡说！爸爸，你骗我，你每次都这样和我说，我从出生以来就从来没有再见过妈妈了，我即使见过，也是在你给我的照片上看过！去旅行，去旅行，为什么从来没有回来看过我！......这个妈妈真的存在吗？”伊芙琳的眼睛里马上蒙上了一层水雾，小嘴瘪了下来。
　　伊斯特尔感到十分惊讶。
　　几年来，每当伊芙琳问起妈妈的去处，伊斯特尔都是如此回答。而每次伊芙琳都会天真地相信了他说的话。
　　伊斯特尔皱了皱眉头，“伊芙琳，你怎么突然说出这样的话？”他小心翼翼地问着。没准是在幼儿园里听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豆大的泪珠瞬间从伊芙琳的小脸上划过。伊芙琳的小手惴惴不安地紧攥着裙边，不停地摩挲着，低着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爸爸，你知道的，幼儿园里的亲子活动，你也陪着我参加了不少了，还有家长会什么的。”
　　“呃，是的。是不是有小朋友对你说了些不太好的话？”
　　伊斯特尔心里可能得到了确切的答案。伊芙琳的幼儿园里常常会举办亲子活动，要求父母一起参加，而每次一遇到亲子活动，伊芙琳总会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
　　幼儿园里总有小朋友会夸伊芙琳的爸爸长得帅气英俊，羡慕她有一个这么好的爸爸。但是她不需要这样的羡慕。
　　“白缘，你的妈妈呢？还是在你说的很远的地方旅行吗？”总有一些调皮的小男生会拿这样的问题调侃她。伊芙琳跟着伊斯特尔在中国生活，自然需要有个中文名字来正常学习生活。
　　而每次伊芙琳听到这样的问题，总会雄赳赳气昂昂地反驳他们，告诉他们自己的妈妈是真的在外面旅行，只是出游的时间刚好碰上了亲子活动。
　　说是这样说，全班的小朋友，谁不是父母相伴呢，只有伊芙琳，左手空荡荡的，右手里牵着爸爸。
　　“班里的男生嘲笑我，说我根本就没有妈妈，还围着我，一个劲地起哄，唱世上只有妈妈好......他们还嘲笑你！嘲笑你编出来的话是有多么幼稚多么可笑！但是我不允许他们嘲笑你！全世界只有我和妈妈才可以嘲笑你！”
　　伊芙琳哭了出来，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小小的身子抱住伊斯特尔的腿，眼泪鼻涕和口水混合在一起，沾湿了伊斯特尔的裤子。
　　他们正站在人流量很大的人行道上，伊斯特尔意识到了这一点，蹲下身子抱起伊芙琳，往旁边人少的地方走去。
　　伊芙琳一直窝在伊斯特尔的怀里放声地哭。他心里像刀割一样地疼，仿佛有千万只手在疯狂撕扯着他的心脏。
　　白予安是他心底里甜蜜又痛苦的回忆。他一辈子都不可能放下他。曾经的海誓山盟，曾经的共同出生入死，他又怎么可能会忘掉。
　　白予安就像是他心里的烙印，她的一颦一笑都牵动着他的心脏。
　　他真的十分不想将他自己的悲痛传递给他们的女儿。
　　伊斯特尔放下伊芙琳，蹲下来，这样伊斯特尔才勉强能和伊芙琳的目光齐平。
　　伊斯特尔捧着伊芙琳软软的小脸，用修长的手指抚去伊芙琳的泪水，慢慢地摩挲着伊芙琳的眉毛，往前靠，使自己的额头和伊芙琳的额头相抵，让她晶亮水润还有点发红的大眼睛与伊斯特尔对视。
　　“听着，伊芙琳。爸爸感到很抱歉，爸爸对你说声对不起。”
　　“......”
　　“爸爸对于听到你说的这些事情感到很震惊。谢谢你，我的小天使，居然还懂得保护爸爸了呢。”
　　“爸爸保护我，我也要保护爸爸。”伊芙琳鼻子一酸，又掉了几滴眼泪。
　　伊斯特尔抱住了伊芙琳，紧紧抱着她。伊芙琳瘦弱的小身板在伊斯特尔宽大的胸怀里简直不能占多少面积，这让伊斯特尔有些心疼。
　　伊芙琳太渴望妈妈回来了。她还不知道死亡是什么概念。
　　可怜的伊芙琳啊。伊斯特尔带她去甜品屋吃冰淇淋，她总会说，这么好吃的冰淇淋，妈妈一定会喜欢的，等她回来了一定要让爸爸带她去；伊斯特尔带她去游乐园，她也总会说，要是妈妈也和我们一起来，该多好啊。
　　伊斯特尔实在不愿意让伊芙琳接受现实。但这善意的谎言不可能永远存在。她迟早要明白。
　　“伊芙琳啊，你妈妈......”他决定坦然这一切。那血淋淋的场面又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他的薄唇颤抖着，迷离的眼神流转着。
　　“爸爸。”伊芙琳打断了伊斯特尔的话。
　　“怎么了？”
　　“我想，你真的没有骗我。”伊芙琳痴痴地注视着前方，正当伊斯特尔正诧异的时候，伊芙琳从伊斯特尔的怀里挣脱出来，往一边的斑马线上走去。
　　现在是绿灯，斑马线人潮拥挤。伊斯特尔不知道伊芙琳看到了什么，赶紧跟过去。
　　伊芙琳走进了人群里。
　　“伊芙琳，回来！”伊芙琳太小只了，混入人群里，伊斯特尔不能看到她了。他开始慌了。
　　人群渐渐分散开来，基本都过了斑马线，人开始逐渐稀疏。他一直盯着视线的下方，为了寻找那娇小瘦弱的身影。
　　伊斯特尔看到了伊芙琳。她正抱着一个女孩的腿紧紧不放，女孩显得有些惊慌失措。
　　伊斯特尔走上前，“伊芙琳，快放开人家。”
　　伊芙琳说什么都不肯放开，嘴里喃喃地说些什么。
　　“妈妈...妈妈...是你吗？你回来了对不对？我就知道爸爸一定没有骗我......”伊芙琳抽泣着，说什么就是不放开那女孩。
　　伊芙琳像树袋熊一样挂在女孩的腿上，伊斯特尔一直不停地轻声劝她，视线一直在伊芙琳身上。
　　“这......小姑娘，我不是你的妈妈，你是不是认错了呀？”女孩有些不知所措。
　　伊斯特尔才意识到冒犯到了人家，连忙抬头看着女孩，“对不......”
　　伊斯特尔在看到女孩的脸的那一刻，本想向人家道个歉，顿时哑然无声了。
　　女孩和伊斯特尔对视了。女孩看着伊斯特尔橄榄色的漂亮眼睛。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那天，天很蓝，晴空万里，一丝白云都没有。清爽的风掠过，吹起了女孩柔顺黑亮的长发。
　　道路旁的桃花开得很旺，满树都是温暖灿烂的粉红色。花瓣和绿叶在空中旋转落下，随着风飞到了伊斯特尔和女孩的四周。花瓣和绿叶在他们周围飞舞，落在他们的脚旁。
　　伊芙琳还抱着女孩的双腿，抱得很紧。伊斯特尔和女孩就静静地站在斑马线的中间，对视着。
　　是春天啊。
　　你怎么和她长得这么像。简直一模一样。是不是上天把她派回来了？
　　如果是，我再也不会放开你了。
　　没有你，我已经是一副行尸走肉了。再没有伊芙琳，我就追随着你去了。
　　大白，你听到了吗？
　　你的甜饼很想你啊。
　　“砰砰，砰砰，砰砰”
　　是心脏跳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