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薄西山》萧弈xy

4、喘息

　　人是群居动物，要说有个人离群索居过上个把年的，那叫情调，可要是自个儿呆在鸟不拉屎的地方住上一二十年，嘴闲不出鸟来也有个蛋了，保不齐精神上还给闲出个好歹。可要是三三两两成小群往那儿一猫，过得可就是神仙日子。

　　郭建安一手扶着前排座椅靠背，一手撑着车顶，话颠颠哒哒地掉出来。

　　“我说浩天，你这路对着呢吗？老子可就快颠散了架了！哎呦！”

　　“叫你嘚嘚，叫你嘚嘚，舌头都给你咬断！”段浩天眯着眼睛在越发浓重的夜色里寻找隐藏在树丛中的岔路口，“小董，咱们从大路上拐下来多长时间了？”

　　“大概二十分钟。”

　　段浩天够着头看仪表盘，“二十迈，大概快到了，慢着点。”

　　盘山公路左边靠崖，四个人全神贯注盯着路右边豁豁牙牙的树丛，生怕一个不小心跑过了。

　　突然，林波指着路左，说：“那有个亮光。”

　　董嘉辉往左一看，当即一脚刹车闷住，郭建安一脑袋撞上了前排座，骂骂咧咧：“卧槽！狗日的董嘉辉，你本儿是假的吧？”

　　“操什么草！不吃啦用的东西，净知道骂，车轮快他妈开下山了！看着点路！”董嘉辉自己也是一身冷汗，把车往后倒了倒，打死方向转过这个急弯。

　　“嗳，就是有个亮儿那块儿！人老头儿心多细，怕咱大晚上找不见路。”段浩天哼了两声，“小董，小心啊，路可窄。”

　　“嗯。”

　　疙疙瘩瘩的土路又走了半个小时，车前轮终于碾上一片水泥地的同时，四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一个身量瘦高的老头迎着氙气大灯走到车边，敲敲车玻璃。

　　段浩天赶紧跳下车，绕到老头跟前，“大爷，我就是前些日子给你打电话的那个。”

　　老头往他跟前凑了凑，大声地回了句：“啥？”

　　“大爷！我就是小段！给你打过电话了！”

　　“哦，小段。”老头用方言说了句什么转身往一边的窝棚里走。

　　跟着跳下车的三个人一脸懵逼。

　　“他说啥？我就听见一句‘黑家’。”

　　段浩天翻译说：“他让咱们今天晚上就住在山下，大晚上上山不安全，而且车里还有东西，老爷子怕丢。”

　　郭建安皱了皱鼻子，“老爷子说了这么多字儿吗？这他妈太快了吧？”

　　“老爷子说的昌平话，横竖你都听不懂，别怨人说得快成吗？”段浩天抬腿踹了一脚他的屁股蛋子，“拿铺盖去，这山里黑透了可冷。”

　　四个大男孩和一个老头挤进这山脚下的小窝棚，顿时觉得连可供呼吸的氧气都变少了。

　　等他们都找好自己的地盘卧下之后，老头干树皮似的手摸上油腻腻的灯绳，关了这个一点都不亮的灯。

　　五个人在黑暗中陷入沉默，经过长途跋涉到达目的地的四个大男孩儿几乎是沾上枕头就能马上睡过去。

　　如果不是有个太长时间没见着人的老爷子，他们的确很快就能入睡。

　　老头窸窸窣窣地卷了卷被子，喘了两口气，说了句话。

　　“我觉得这是个问句，”董嘉辉懒懒地张开嘴，“浩天，他问我们什么？”

　　“他问我们想不想听故事。”段浩天拿被子盖住脸，试图回避这个问题。

　　林波翻了个身冲着老头睡的床，说：“老爷子这么晚了在山下头等着咱们，人家都不嫌累，卖个人情吧。”

　　“你这人情儿卖的，我还得搁中间出力当翻译。”段浩天跟老头客气两句话，听他说了个啥。

　　昌平话比他们泰和本地方言更硬朗一些，虽然听不大懂，在这个破破烂烂的小窝棚里听着倒另有点传奇味道。

　　就在这听得半懂不懂的故事里头，四个人迷迷糊糊地应和着老爷子，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老年人一般都觉少，没见过说哪个老头老太太睡到快中午头了才起来。可年轻人不一样，尤其是这帮习惯了二半夜不睡觉的夜猫子大学生，让他早早起个床比杀了他还难。

　　可这才七点半，董嘉辉就端着刷牙缸子迷迷糊糊出门，随便找个地方蹲着就开始刷牙。

　　“小董，起的怪早啊？”段浩天晃悠到他身边，伸了个懒腰，“昨儿那故事听的怎么样啊？”

　　董嘉辉呸掉一嘴沫子，漱漱口，“还成吧，讲的是对老夫妻的事？”

　　“什么故事？啥时候讲的？”

　　段浩天照他屁股上踢了一脚，笑骂：“建安你真行啊，合着昨天啥都没听着呢就睡了？”

　　“嗐，你们不是说今儿得早起吗？我寻思就早点睡了呗。”郭建安打了个哈欠，“波子呢？起了没？”

　　“人早就起了，就等你呢。”董嘉辉站起身，“给你腾地方，赶紧着吧，咱东西多得要命。”

　　“成！”

　　等他收拾完自己，剩下三人都已经打包好东西，和那个老头站在窝棚边上等着他。

　　郭建安摸了摸后脑勺，嘿嘿两声，接过自己的行李和其他三个人一起跟着老头进山。

　　段浩天之前来过这地方，提前跟他们讲了讲情况，各自都悠着劲爬，不至于山底下五个人爬，到山顶剩四个。

　　转过窝棚没多远，老头扒拉开一棵歪脖子树，露出一段台阶。

　　“原先当成旅游区开发的，刚修好台阶，资金链断了，”段浩天打头跟在老头后面，“爬吧弟兄们，亏得这台阶没跟资金链一块儿断了。”

　　五个人就这么吭哧吭哧往上爬，没想着这山看起来不高，要爬上去还真得有一会儿。

　　本来还想着老头年纪大了，爬爬就得歇歇耽误时间，没想到这老爷子爬惯了，比这四个年轻小伙子还利索，到半山腰了都不见大喘气。倒是某个胖子撑不住了，落在最后哼哼。

　　“卧槽……卧槽……”郭建安把行李往地上一墩，扶着崖壁直喘气，“不行了……真不行了……”

　　剩下三个人也累得够呛，跟老头说了声，转身坐下歇会儿。

　　老爷子估计平时到这也歇歇脚，台阶栏旁边上就放着个杯子，拿着递给他们叫喝口水喘喘气。

　　“谢了，大爷。”段浩天接过杯子，喝了两口递给林波，“波儿。”

　　林波喝着水，听见老头又说了几句话，问：“浩天，大爷说的什么？”

　　“他说让咱们看看对面的山，像个什么。”

　　他们坐在台阶上，面朝东，就看见对面山脉绵延起伏，紫气缭绕，包裹着红彤彤的太阳。

　　郭建安气喘上来又开始贫嘴，说：“山倒是不知道，那个太阳怪像个荷包蛋的蛋黄。”

　　老头听见他的话呵呵笑起来，尽量把话说得清楚去答应他。

　　“哦！大爷说我饿了，让我们爬上去就吃早饭！”郭建安兴奋道：“听懂了听懂了！”

　　“嗤——”董嘉辉用脚尖踢了踢他，笑道：“就知道吃！”

　　眼瞅着两个人又要开始拌嘴，老头指着山脉绵延的山峰给他们讲。

　　“你们瞧，这个高些儿的是个鼻子，洼进去的是个眼窝儿，那矮点儿的是嘴唇儿，瞧着像个睡美人不？”

　　“嗳？这么一说，还怪像的！”郭建安指着山脉笔画“你瞅，还有头发和胸嘞！”

　　几个人都笑起来，一同看着那个睡美人。

　　又坐了几分钟，段浩天站起身拍拍屁股，“行了，哥儿几个，歇够了就走吧？剩一半了。”

　　三个人答应着站起来，转脸背对着太阳继续往山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