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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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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离气候寒凉,秋日极短,尚且是十月中旬,就已是落了雪。
女儿红是在震耳的炮竹声中惊醒的,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就缩去凤音的脖颈处睡了,间或翻上一个身,刚好将凤音的口鼻掩了个严严实实,凤音也翻了个身,刚好将女儿红的身子压了个严严实实。
等凤音睡足了,揉了揉眼,看到的就是阮东已是将府内各处张罗了很多红绸与灯笼,喜庆的有些过了头,不觉就有些恍神,一度以为这府上莫不是在张罗着迎娶一位夫人。
她的院落已是被清扫出了一条路,积雪与燃过的炮竹搅在一起,看着十分热闹。
阮东来与她做了个礼,“凤音姑娘再不醒,凌冥就要将这离王府拆了。”
澧城的特有习俗,每年的第一场落雪,都是欢腾的大日子。
街道上会摆出各色的面制品,有揉捏出来的老虎兔子,也有以芝麻在薄饼上绘出的山水字画。晚些时候,家家还会点上许多面盏,是将面捏出灯的形状,盛了油,捻上一根棉线,放进油中再点燃的面灯。鱼灯放在水缸上,祈愿财源顺水,猴灯放在大门口,寓意守家平安,猪灯是家畜兴旺,龙灯是五谷丰登……其实,也就都是希望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凌冥见凤音醒了,往她怀里塞了个暖炉,就是拉了她在府中各处看雪景,于是雪面儿上就留下了她们深浅不一的脚印子。
凌冥起了个大早,原就是想与凤音一起打雪仗,她既是醒了,凌冥便是煽动了府内许多人,与凤音两个珠联璧合,玩得所向披靡。
景阳来与她们送面花,只远远地看到了她们,就是被一个雪球迎面砸在了脸上,于是将面花找了个地方放着,团了团雪,也砸了过去。鲤儿见了景阳,脸上一红,最先反水,小心翼翼地站去了景阳身边,接着就是更多的丫头婆子,与景阳一起,声势浩大地,将凌冥与凤音砸得双双跳脚,引得凌冥吱哇乱叫,说他年纪轻轻,已是这般祸水,若在过上两年,可还了得?
结果话还未说完,就又是与凤音一起被捉住,埋进了雪里,脸上身上全白了,笑笑闹闹,早就打得不分你我。
直到了午膳,所有人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热气腾腾地躺倒在地上喘粗气,指着互相狼狈的样子哈哈大笑,胸口起伏出大团大团的白气。
只凌冥还追着景阳满府满院的跑,要他赔自己脏了的衣服钱,鲤儿夹在中间也是拦不住,凌冥那股百折不挠直逼得景阳四处乱窜的样子,也难怪景阳总不愿开口喊她一声姐姐,谁若有这么一个厚着脸皮跟在自己身后闹着要自己赔衣服钱的姐姐,传扬出去,都是太丢人了。
花林醉恰在此时回来,看到的就是他们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样子,不觉就是挑了挑眉。
凤音见了他,就欢快地跑了过来,手背去身后,只一双眼睛里都是璀然的笑意,衬着乱七八糟的头发,诚然就是一个疯疯癫癫的野丫头。
花林醉看着她,不觉就是勾了嘴角,漫不经心地将她拉近上一步,小心地将她头上的雪拍落,他整个人都映在了她那双璀然的眼睛里,于是,不觉伸手就是要去刮她的鼻子。
谁知凤音蓦地展颜一笑,她突如其来伸到了身前的手,就是满当当将花林醉抹了满眼满脸的雪。
于是又是一阵眉欢眼笑,凤音转身就是要跑,却是被花林醉适时抓住了手腕子,一拉,一扑,花林醉一时没有站稳,就是被凤音扑在身上摔落进了厚厚的积雪里,压了个严严实实。
凤音撑起身子,眼睛里流光溢彩亮如星辰,她看着身下被雪又是糊了一脸的花林醉,伸手抹掉了他脸上的雪,低头在他的唇上就是亲了一口,然后爬起来就又是跑了。
只余了花林醉,还躺倒在雪地里,不知她刚刚究竟做了什么。
晚些时候,文鑫也来了,听闻他们闹了一个上午,担心他们着了凉,于是不多时,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面就出了锅,凌冥抱着文鑫的身子就是不愿松手。
文鑫曾是宫里最受宠的公主,十岁那年生了怪病,说也是与其母争宠有关,后来锦妃死了,她也就彻底失了宠。
她朋友不多,人□□际极是简单,言语间将荣宠看得很淡,从未曾见她怨天尤人,所以不觉便会让人又喜欢上三分。大抵因为如此,景阳与她很是亲近,花林醉则不然,与他们两个,都算不得热络。
凤音接过文鑫递与过来的羊肉汤面,喝了一口,闻着她身上若有似无的好闻味道,整碗汤面就下了肚,不知是不是玩得累了,不一会儿的工夫,就睡了过去。
凤音这一觉,睡了整整四天。
花林醉的脸,也就跟着寒了整整四天。
这四天里,凌冥见了花林醉就是远远躲着,躲闪不及时,就恨不能钻到地底下去,却还是被花林醉勒令,年后就将她送往别处,引得她无限委屈惆怅,却又无可奈何。
等凤音终于醒了,自此之后,却是变得很嗜睡,凌冥曾一度偷偷跑来问她,“你是要冬眠了吗?”
花林醉请了很多大夫,从不与她说诊断结果,却每日里都要她喝药,凤音嫌苦,花林醉就陪了她一起喝。喝了月余,症状没有丝毫减轻,反是脸日渐苍白的透明。
文馨煲了很多补气养血的药膳送来。
凌冥也曾抱着女儿红来问她,若是将女儿红炖了,她会不会好上一些?
女儿红当时雪白的毛瞬间就炸成了火红,在凌冥怀里扑腾了好一阵子,挠出了十几道血口子,之后就慌不择路地逃了出去。从此她们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都没有见过它的狐狸影,还是凤音在房门口摆了几天的红烧肉,才终于在她院中的草丛里,看见它露出的一截狐狸尾巴。
花林醉已是不许她出府,凤音这日携了凌冥,好容易躲过阮东,一路到了府门口,就听身后传来熟悉的“啧啧”两声,凌冥和凤音俱是缩了缩脖子,回过头,就看见花林醉那张似笑非笑而又阴晴不定的脸。
凌冥来拉凤音的手,不觉就向后挪了挪身子,然后又向后挪了挪身子。
凤音也是在悔恨,初见面时,她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才会觉得他娘娘腔腔?
但输人不能输阵,凤音还是扯了嗓子,气壮山河地就吼了回去,“我出去玩一会儿怎么了!”
花林醉叹出一口气,是难得的正经样子,这才被人注意到他手里尚还端着一碗黑咕隆咚的药汤,“先把药喝了。”
凤音看着他,“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花林醉手腕子处的龙须线已是起了很多毛边儿,凤音看见了,松了凌冥的手,上前一步,脸上看不出情绪,声音也很轻,“我那天玩疯了,是不是亲了你?”
花林醉闻言挑了挑眉,没有应声。
于是凤音不觉又上前了半步,“我今天还挺清醒的。”
说完就扯过花林醉的领口,又是亲了上去。
有时候,单刀直入,才是最令人难以招架的。
凤音亲了一口之后,拉了早已呆若木鸡的凌冥就是往府门外跑。
花林醉看着她消失在眼前的身影,摸了摸自己的唇,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于是一连几天,凤音在离王府内都没有再看见花林醉,药却是日日都按时送来,也再不阻着她出府,只是凤音将这些都细细想了,觉得他这反应,让自己像极了一个登徒子,与虚弥之境里的女抢男婚,一般无二。
很是令人惆怅。
年关之前,日子一切如常,凤音将所有人的担忧都视而不见,只每日里笑闹着与凌冥一起,将府里闹得鸡飞狗跳,过犹不及。
若说唯一值得提及的一件事,就是鲤儿已是不知所踪。
那日里凤音睡得昏沉沉的,醒来就听人说凌冥将香菁推进了湖里,鲤儿亲眼所见。
香菁便是那个景阳瞧上的喜欢砚台的姑娘。
冬天的湖,冰寒刺骨,这是想要人的命。
说凌冥将香菁推进湖里,阮东不信,花林醉不信,凤音不信,景阳也不信。
之后,鲤儿就不见了。
派了人去寻,也是一无所获。
凤音最近躺在床上,总是能清楚地听见血液在身体里翻腾不息的声音,冬夜里的风最是寒凉,它们从门缝里钻进来,掠过布满冷汗的身子,就愈显冰冷。可就算睡着了,凤音也总梦见自己站在悬崖边儿上,苍茫的天地与无望的海水,还有无数双绝望挣扎的手,她想张开口,却是怎么都喊不出声音。
偶尔从睡梦中惊醒,凤音也会恍惚自己究竟身处在何处,梦里那绝望的情绪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她也只能坐起身子,将脸埋进曲起的双腿里。
沧月莲只生在西窑关,六年开一次花,□□小,花朵却大,通体晶白,花瓣细如丝线,像天边爆起的绚烂烟花,若再添些风,随风摇曳,便更是美得惊人。它用六年扎根,花期却也只有三天,短短一瞬。可若人生如沧月莲一般,花期虽短,却开至极致,未尝也不是一件好事。
凤音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入目是床边喝干了的药碗,她自己的身体,自己再清楚不过。她现在的情况,像极了轻生毒发之前的样子,只是不知,为何却是提前了。
她肯乖乖喝药,不过是换别人的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