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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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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音在街道上晃了一圈,随手拿起一个面具,罩在脸上,左右看了看,发觉真未有人跟着,想这花林醉的行事,倒是与古祀城不同。
其实淮阴城也有花灯节,家家门前撑一根竹竿,挂一盏雪灯,六盏灯球,飘飘洒洒,也很好看。却远不及殃都的热闹,若是细论起来,殃都的花灯节,大概就是,大街诸巷,大小铺席,未有无花灼之屋,花灼之盛,无逾有之。
一路走来,灯轮、灯树、灯柱、灯棚……不一而足,鬼子母灯、屏风灯、佛塔灯、车舆灯……驳杂多样,纸灯、锦缎灯、羊皮灯、玉灯……繁复考究,灯周饰以流苏、珠缀、花饰……灯面写以灯谜、绘彩、文章……钻灯棚、走桥灯,间或遇到些杂耍班子,烟火客,若是到了晚些时候,待花灯明烛亮起来,大概就真是应了那首诗了: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铺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最好看的要数鳌山灯,中一根鳌柱,金龙双缠,龙口一盏灯,双龙衔照。
最特别的要数无骨灯,折纸而成,无一根骨架。
这么走走停停,四处瞧瞧,看得人很是心满意足。
当然,出来之前,花林醉塞了张字条给她,上面写着的像是一处地址,说她无事,也可以去看看。
所以她就顺着地址东问西问,最后寻到的,是一处独门的院子。
院门开着,远远就能听到里面的嬉闹声,进了院子,入目的就是一个蓄着胡子,四十多岁的人,正蹲坐在院子里带几个六七岁的娃娃做花灯。他手艺不大好,糊纸的浆汤先是抹了自己一手,接着就顺势又抹了自己一脸,偏巧此时又起了阵风,将灯纸都吹了起来,其中一张,不偏不倚就正正地糊在了他的脸上,引得他周遭的几个娃娃哈哈大笑。
凤音没忍住,跟着也是“噗嗤”了一声。
这院子里还散落了些草席书案,这人八成是个教书先生。
这先生听见笑声,知道院子里进了人,于是忙将灯纸拿下来,却还是留了些红纸的印子在脸上,像抹了一层胭脂,他先是笑着说了一声“见笑了”,然后就去理自己的衣冠服饰,这才站起身,朝着凤音的方向走了过来,似是腿脚不大灵便,一步一瘸的,走了两步,看清了凤音的脸,笑着笑着,就不笑了。
一张脸上一瞬之间竟是可以闪过那么多复杂而又耐人寻思的表情。
他傻站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来。
凤音看了看他,指了指自己,笑着说道,“我叫凤音。”
那人蹙了蹙眉,目光一瞬不瞬的都在凤音的身上,声音里却是夹杂了些不受抑的颤音,“姓凤……”
这里是殃都,是邱桑国旧时的京都城,凤音瞧着他的反应,还以为他接下来会说出什么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位故人,诸如此类。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可他没有,他的眼睛里像是映出数不清的驳杂景象,滚过万千种辨不明的晦涩思绪,声音里除了颤音,却又多了些喑哑, “你在这儿,就是说凤……凤……”
他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的,偏凤音就是听懂了,她脸上的笑还未来得及收,“死了。葬的地方离这儿有些远。”
死的那天风还挺大的,比方才将灯纸吹在他脸上的风大多了。
轻生之毒,可以在体内蛰伏十八年之久,一旦毒发,非育沛而不可解。而唯一还有的法子,就是用至亲之人的血将一身的血换掉,也不过延缓五年寿命。
她既还活着,凤枕眠自是死了。
轻生之毒,赶尽杀绝的毒药,名字起得倒好。
他虽未明言,凤暖知道,这定是个故人了。该哭的,她都已哭尽,又何必再徒惹另一个人伤心。于是似浑不在意的,故作轻松地将院子环视了一圈,最后指着桌案上已经做好的花灯,就开口问道,“这个能不能送给我?听说是可以许愿的,但好像别人送的,才更灵验一些。”
这人愣了一下,一时竟是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这奇怪的表情就都僵在了脸上,年岁已是不小,瞧着竟还有些傻,瘸着脚将花灯拿了,一把就塞进了凤音怀里,似是又有些不好意思,“做得不大好。”
他这塞得有些用力,凤音的鼻子蓦然就有些发酸,却还是旋出一个笑,“我阿爹也不会做灯,比我阿爹做得好多了。”
这人的眼睛已是通红,用手顺势一抹,那红纸的印子就被晕开了,像是念及了过往,“他也就打架厉害一些,其他的,都不怎么样。你阿……你亲阿爹就什么都做得挺好的。”
还能从旧人的口中听到他们的事情,是她不曾敢想过的,听着比说书段子里的,果然要有趣多了。
其实在来这里之前,她还去了另一个地方。
她知道殃都城里还曾住过一个人,是她阿爹喝多了酒之后,最常提起的一个。她费了些功夫,也没打听出谁曾知道有个在司农署任职的弈家,只是在茶铺子里听人说起,多年前有个疯疯癫癫的老婆子,她死在外面的儿子好像就是姓弈。后来不多久老婆子就死了,被人发现时已是过了好些日子,得亏是个冬天,还没生出大的味道,被人匆匆敛了,也不知是埋在了什么地方去。然后问凤音是不是她要找的旧人,说可以将院子的大概位置指给她看,疯老婆子就死在自家院子,那里空了很多年,一直都不曾有人愿意住。凤音听后摇了摇头,说不是。
于她而言,殃都城曾也只是她阿爹极少的未带她来过的地方,也是极少的他不愿提及的地方。除此之外,浑无所感。
身至此处时,她也只觉得人来人往很热闹,花灯纸伞很漂亮,咿咿呀呀的唱腔也很好听,可明明只是过了半天光景,她这心境为何却已是大不相同。
一颗心像是处在漫无边际的荒野,辽阔而空旷,仿若用手敲一下,都还会有空洞的回音。
凤音抱着纸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乱晃,终于不觉得这里有什么肃穆厚重的历史底蕴了,明明尽是些日薄西山的衰败沧桑。
她走着走着,就不知走到了什么地方去,只觉得像是处旧时的府邸,里面低低矮矮地种满了酸枣树。这种枣子味道不好,生得也难看,真不知这家主人究竟是什么品位。
她停在府对面,漫不经心地与一个卖着花灯已上了些年纪的婆婆唠嗑,婆婆笑着与她解释,说这是旧时的郡王府,很多年前,洛小郡王要出征,郡王妃也方怀了身孕,嗜酸得厉害,所以出征前,洛小郡王就将府里所有的花木都铲了,亲手种满了这酸枣树,“小姑娘你说他傻不傻,等这酸枣树结上酸枣子,最少还要再等上一年,那时候,郡王妃肚子里的娃娃都可以咿咿呀呀地满屋子乱爬了。后来吧,住进来的人都觉得树丑,却都没舍得砍。”
凤音将怀里的花灯抱得紧了紧,扁了扁嘴,也跟着附和,“是挺傻的,可能他们这些行军打仗的,脑子都不大好使。”
其实还是很容易算的,一年后,郡王妃吃到了洛小郡王亲手种的酸枣子,却最终都不曾等到他回来。酸枣子吃得多了,其实是有些苦的,哪怕是多喝上几口茶水,也还是会一直绕在心口,压都压不下去。
若是仔细看看,目之所及的酸枣树又已是抽出了嫩芽,这个冬天,其实早就过去了。
凤音在摊子前又停了停,指着其中一个花灯说,“婆婆,你这个莲花的灯还挺好看的。”说完就摸出了锭银子塞进她手里,还补上一句,“谢谢你。”
卖花灯的婆婆见她塞了银子就是要走,忙喊了一声,“小姑娘,你的莲灯还没拿呢?”
凤音回过身,指了指自己怀里的花灯,笑着说道,“我还是更喜欢这一盏。”
待凤音抱着花灯来到商水河畔时,正是日暮时分。
河边有一群孩子,正不停地往河中丢石子,间或打落了一个花灯,便是一阵欢呼,引得岸边的姑娘小姐们一阵一阵的惊叫。
凤音在这群孩子边儿上蹲下身子,露出一个很温婉的笑,指着河里的水草,声音也很轻柔好听,“你们知不知道那是什么?”
见这群孩子看过来,凤音便接着说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这条河里淹死过很多人,水底下那些长长的水草都是他们的头发变的,他们死前都很喜欢小孩子,最喜欢的就是花灯砸得准的小孩儿,说不定今天晚上就会去敲你们家的房门,悬在你们的床前,留下一摊水迹,喊你们的名字。让我瞧瞧,刚刚都是谁砸的花灯来着?”说完就又换了极耐心的语气,“你们砸别人的花灯我不管,一会儿要是敢砸我的花灯,我就把你们一个个全丢进河里去。”说完还不忘再温婉的笑一下。
孩子中年龄小一些的,早在她讲到“淹死过很多人”时,就已经怕的躲在了别人身后,终于在她最后笑了一下之后,一群孩子尖叫着四散跑开了。
凤音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拿过怀里的花灯,又仔细看了看,这才点了蜡烛,也学着别人的样子将花灯轻推进商水河里。莲灯星星点点缀满了商水河,只凤音这一盏瞧不出形状的花灯看着尤其的突兀,丑,而且硕大。只见它随着清波摇摇晃晃,挤挤歪歪,此时没了用石子去砸花灯的小孩子,它自己倒一路歪歪扭扭地奔着一梭影影绰绰的轻舟撞过去了,眼见就要撞上,这时,舟中突然伸出一只手,莹白如玉,而又骨节分明,状似无意的,轻轻拨开了这盏在船前摇晃的花灯,还差点没拨动。
于是,烛灯花影,映着涟漪波光,借着远处的一曲缥缈清歌,花林醉的那张脸,看着似乎都顺眼了很多。
那首诗的下阙是什么来着,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