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伴君 ...
-
凌叶传进消息说大家都很好，只有初儿一个劲的哭着问丹心娘去哪了，听得我心里苦涩涩的，也要掉下泪来。我的孩子，娘对不起你。胤禩又去了几次，丹心照我说的告诉他没有我这个人，他什么都不说，还是每天都到我弹琴的房间坐一会，我叹息，胤禩你又是何苦呢？没有了我，你还有你自己的幸福。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发觉近日里我总是想起以前读过的诗，想起那些曾经开放过的美丽花朵，就像席慕容诗里的野百合：与人无争，静静的开放，一朵芬芳的山百合，静静的开放在我的心里，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它的洁白，只有我的流浪者，在孤独的路途上，时时微笑的想起它来。
当春天再来的时候，遗忘了的野百合花，仍然会在同一个山谷里生长，在羊齿的浓荫处，仍然会有昔日的馨香，可是，没有人，没有人会记得我们，和我们曾有过的欢乐和悲伤，而时光越去越远，终于，只剩下几首佚名的诗，和一抹，淡淡的斜阳。
那些擦肩而过的人，那些逝去的爱情，那些掩埋在时间的灰尘里的人和事，还有那些随着年轮的转动越来越朦胧的青春，我的记忆，飘动在这泛着微微花香的空气里，迷蒙空灵，带着岁月的独特气息，让我沉醉。
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有多少青春可以蹉跎，有多少个日夜用来思念，有多少花开的周期可以回忆。当一切都已经过去，我知道，我会慢慢的把你忘记，心上的重担卸落，请你，请你原谅我，生命原是要不断地受伤和不断的复原，世界仍是一个，再温柔等待着我成熟的果园，天这样蓝，树这样绿，生活原来可以，这样的安宁，和美丽。
有时候想起来，如果一直这样陪着他，就算一辈子呆在这里又怎么样呢？只是苦了我的初儿。这时候才对以前读到13和兆佳氏在10年圈禁时相濡以沫的温情有了更深刻的感悟，这世界上有一种爱，可以让你陪着他上天入地，活着我们好好的一起，死我们也要在一起。白开水一样的生活却可以酝酿出最甜蜜的爱情。
可是命运终究没有满足我小小的心愿，雪花飘起来的一天，我们庄子上所有的奴婢被集合起来送回宫廷，而宫里会派来新的人替换，没有办法，我只能离开，而留给胤礽的是我无比坚定的两个字“等我”。等着我，我会想到办法的。
在进入这个黄金牢笼的那一刻，我感慨万千，转来转去我又回到了原点。只不过上次是受到众人照顾的小姐，做的也是活最轻松的女官，而这次，会去哪里呢？不管怎样，我会忍耐，还会有机会的，我还会回到那里，找我的幸福。
果然，被分到那里的宫女都是浣衣局的，而我也来到了这个闻名遐迩的地方，据说所有犯错的宫女都会被打发到这里来，做最累的工作。一天下来，我的腰都要断了，这活真不是人干的，爬到床上就不想动了。迷迷糊糊才睡着就又被人拖了起来，在这里资历老的宫女欺负新来的宫女早就是不成文的规矩，而我就是一个受害者。心里把她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还是得拿起扫帚去打扫。白天各宫的主子会出来活动，所以只有到了晚上我们才能开始打扫。
我恨恨的拿着扫帚乱扫一气，“气死我了，真是没人性…”，一边嘟囔着一边在偌大的宫廷里闲荡。不知不觉又走到了一处院落，里面开满了白梅，淡淡的幽香袭来，沁人心脾。似乎里面没有人住的样子，我轻轻的推开门走进去，应该错不了，这里已经很久没人了，但是奇怪的是，似乎到处都保养得很好，屋子也有人打扫过。这里会是谁的住所呢？
摇摇头我走进梅林深处，雪白的花瓣落下，充满了凄凉的气氛。一句“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就出现在我脑海里，难道，这里住的，就是那位有着传奇经历，从浣衣局的小宫女蒙幸，八阿哥的生母良妃？现在是52年了，这么说来她已经去世两年了。不禁有些遗憾，以前和胤禩那么亲密的时候，没有来得及见见这位神秘的女子，现在红颜已逝，空留余恨。我一直好奇，康熙到底有没有爱过她呢？若说没有爱过，为什么会让她生下八阿哥，毕竟他并不愁子嗣啊，若说爱过，为什么她会让康熙弃之如敝履，还说出辛者库贱妇的话，一点夫妻恩情都不顾呢？不知道良妃有没有过“一朝顿醒当年梦，方知恩爱转头空”的感慨呢？又想起众多清穿小说里谈及的良妃可能爱的另有他人一说，因为不爱，所以不争，因为不爱，所以不在乎，也就不会心痛。但我还是宁愿相信康熙和她之间是有过真正的爱情，只不过当浓情转淡，面对是妥协还是放弃的抉择时，良妃不会委曲求全罢了。我相信良妃一定是一个骄傲的人，所以宁愿独居一隅，也不愿乞求那个身在高位者的一顾。这样的坚持让人心疼，也让我敬佩。
走到尽头，看到亭子里端放着一架琴，我四顾没有他人，实在手痒，大着胆子走过去坐下来，满脑子都是这个女子坚强曲折的爱情，顺手抚来竟是《射雕》里经典的那曲《四张机》。
瑛姑等待了一生的爱情故事难道不是跟这很像吗？夜半醒来孤身冷衾时，不知道她们有没有后悔过？看到双宿双飞的鸳鸯时，心里是不是苦涩至极呢？自古锁在这高墙瓦院里的爱情何其多，多少人曾经“斜倚薰笼坐到明”，到头来只落得“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的结局。
再看那列位帝王，有皇太极对海蓝珠的深情的有几个？有顺治帝对董鄂氏的专一的又有几何？帝王家的爱情稀缺又珍贵，就如当今康熙帝，做到了后宫雨露均沾，不偏不倚，可是他可曾遇到过真正的爱情？牺牲放弃了真情实爱的千古一帝可有后悔过？
着实可悲可叹！我手一拢正要收势结尾，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了脚步声，骇得我马上收手，起身就要走，却被快步走来的人喊住，“谁在那儿？快出来！”
没办法只能低着头出来，听声音应该是个大太监，提着灯在前面，我侧了侧脸，躲进阴影处。后面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一时记不起来，“是谁啊？”这个正要打量我的大太监立马小跑过去，“回主子，不知道哪处的宫女。”我正在考虑要不要趁机逃走，那人已经缓步走了过来，我把头越埋越低，太子被废，这么晚了还在宫里的除了康熙大人不会有别人了。说起来上次入宫根本没有见到康熙大人的面，这次见到了却是现在这个情况。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来“你是哪里的宫女啊？”
小心翼翼的答话“奴婢是浣衣局新进的宫女，奉命来打扫。”
“哦，刚刚那曲子是你弹的？”
赶紧下跪，这时候还是保命要紧，“主子恕罪，奴婢看到这满园的梅花一时兴起，情不自禁就抚了一曲。”
“你起来吧。”
咦？这样就过关了？吐出一口气，放下心来。
“那曲子叫什么名字？”
“回主子的话，叫四张机。”
“朕听你刚才唱的时候不是用的京话，对吗？”
“皇上英明，这曲子本是广东的小曲，奴婢唱得是粤语。”甄妮唱得才叫够味呢。
“你把词念一遍。”
“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可怜未老头先白，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
“鸳鸯织就欲双飞，呵，不过只是一场大梦，朕曾经以为，真的可以做到，可是最后我还是一句话也不说就告别了她，朕知道，她一直是恨朕的…”
谁能告诉我这是什么情况？康熙大人对着一个小宫女倾诉衷肠？不要啊，我还想多活几年呢。看着康熙大人似乎沉进了自己的回忆里，想想我还是快点溜比较保险。
“皇上，如果没有别的事奴婢就告退了。”
没人理我，那我就当你默认了啊。小心的后退，正要转身，突然又被叫住，“等等”，我下意识的抬头看过去，“是你！”我们俩几乎同时叫出声来。
原来康熙大人就是那天在茶楼听我大谈治河道理的老年人，惨啦惨啦，我那天不知道有没有说出什么大不敬的话来，据说康熙末年的文字狱可是很吓人的。看我一脸的惶恐，他倒是笑起来，“看那天你侃侃而谈的样子，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我自己做了个鬼脸，暗忖道“我当然怕啊，谁会不怕掉脑袋。”这时候才明白小燕子对她脑袋的担心完全不是杞人忧天，对着这样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人，谁不是战战兢兢呢？
口里却说“皇上恕罪，奴婢失仪了。”
“朕还是喜欢你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罢了，今天也晚了，你先回去吧，从明天开始就到乾清宫来吧。”摆摆手示意我退下。
到乾清宫去？老大，你不是开玩笑吧？到了那个是非之地我还怎么出去找胤礽啊？死了死了，这下可真是要命了。
没办法一宿没睡，第二天顶着大大的黑眼圈还是得去乾清宫报到。大太监李德全告诉我皇上封了我四品女官，也就是说我和他现在是乾清宫里所有宫女太监的头。我这算不算空降部队呢？想着不禁笑出声来。
“你这丫头不做事在这偷懒呢。”李公公吩咐我来给皇上上茶。
我吐吐舌头，“公公，我刚来很多事情都不懂，还要请您多多指教。”
“行了，小丫头嘴倒是甜得很，快去泡茶吧，今天皇上心情不好，都小心着点。”
“是。”我差点就要对他敬礼了，想想老人家的心理承受能力还是算了。
以前不知道原来泡茶还有这么多规矩，看着面前这上百种的茶叶我几乎要晕过去了，还是旁边一个机灵的小丫头过来，看我对着这么多茶叶发愣，接过我手中的茶杯，“姑姑，这些事情就交给奴婢吧。”
我打量了那个小丫头一眼，长得清秀做事也很麻利，很会看人眼色，是个机灵的丫头，可造之材啊，可以考虑把她培养成我的心腹，在这深宫里没有几个靠得住的人可是混不下去的。
茶泡好了我接过来就往乾清宫去，刚刚进门一个茶杯就摔过来，吓得我赶紧后退一步才站稳，康老大很生气，后果很严重。我一瞥桌上的折子基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肯定是哪里的官员又惹这条霸王龙生气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可怜的我就是这池里的一条鱼。
小心的把茶放在桌子上，“皇上喝口茶消消火。”
康老大抬头一看是我，面色稍缓，“丫头你来，”我闻言稍向前挪了一步，“之前你对治河的见解很独特，朕把你调到这乾清宫来，就是想要你帮助朕，”说到这里一顿，我吃了一惊“皇上可是忘记了女子不得干政的祖训？奴婢一个小女子不敢妄想参与国家大事。”却不想听到康熙一声深叹，“朕知道你不是一般女子，你满腹才华不能进入朝堂真是可惜了，朕只是想借用你的智慧，如今储位空悬，朕的那些个儿子一个个只知道争来争去，又有谁是在真心替国家办事呢？”听到这样酸涩的真言，我不禁也有些同情这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哪个老人不希望看到儿孙一堂和和乐乐，可是就算千古一帝，还是免不了儿孙手足相残的局面，对于一个老人来说心痛莫过于此吧。
“你不必担心，你无须见外臣，只要在朕决策时能听到你的看法就行了，朕相信你。”
说实话我有些感动了，可是，这并不是小事，再说我没有必要牵扯进来，政坛的黑暗远不是我这样的小女人可以想像的，我只是一个小女人，对权力财富嗤之以鼻，我只要守好我自己的小幸福就好了。
“皇上，奴婢实在无才无能，不能接受皇上的重托。”真的抱歉不能帮你。
“算了，朕也不要你现在就给朕答复，你好好想想吧。”
“是。”还想什么啊，反正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答应你。
接下来的日子我除了奉茶，还揽过了御厨的工作，其实是这样的。康熙大人每天工作量大，吃的却很少，李公公整天为这愁眉苦脸，御厨也是战战兢兢，吃了上顿不知道下顿做什么。说实话看着这样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每天批几十本折子，每本还要密密麻麻的做批注，他真的是一个勤政的好皇帝，不愧是康乾盛世的开创者，我佩服感动之余也担心，本身他睡眠就少，如果营养跟不上，身体会垮下来的，也就想着怎么能让他多吃一点，自从我的一道简单美味的丝瓜汤征服了康熙的胃之后，设计菜谱的工作就落在了我身上，我也就不得不在御膳房一边煮菜一边试验，老年人口味都比较清淡，对肉鱼都没有多大兴趣，可是出于营养上的考虑，还是要适当搭配，现在又没有什么黄金搭档之类的营养品，我也做不出一片顶五片的营养含片，只能绞尽脑汁做新鲜的菜品。
这天我端着刚刚做好的鱼片粥走进乾清宫，香郁的白粥上去掉刺的新鲜鱼片浮在粥面，再撒上一层葱花香菜，鲜味让人一闻就要流口水，一定能让康熙大人多喝几碗。我哼着歌乐滋滋的进门，“皇上，您看我给您带什么来了。”
康老大正倚在榻上看书，我看了赶紧跑过去把书夺过来，“皇上，跟您说了多少遍了，光线不好不要在这里躺着看书，您就是不听，要是伤了眼睛，可怎么办啊…”
康熙斜瞅我一眼，“也就是你这个丫头敢这么跟朕说话。”
李公公在一边帮腔，“雪丫头也是为了皇上龙体着想，咱们这些人还就是雪丫头的话管用。”
“就是，那师傅是不是要给我点奖赏啊？”相处久了，其实李德全也是一个很好的老人家，嘴上也就经常和他开玩笑。
李公公作势要敲我，“这丫头，真是给你点颜色就开染缸了。”
“嘻嘻，雪儿怎么敢呢，快点，皇上，快来尝尝我刚做的鱼片粥，可好喝了，连王师傅都夸我的手艺好呢，保准您喝一碗想两碗喝两碗想三碗，不好喝不要钱勒！”
一席话惹的康熙和李德全都笑了，“你这丫头以为咱这是前门大街呢，吆喝的倒卖力。”
“哎，师傅别说，我还真打算出宫之后到前门大街开粥铺去，皇上到时候可要给我写一面招牌。”
“丫头你是越说越不着边了。”
看着康熙老大尝了一口，貌似还满意，终于松了一口气，“嗯，味道还不错，丫头，想要什么奖赏啊？”
“皇上真要赏我？”
“嗯，你又有什么鬼主意了？说吧。”
“雪儿不求别的，只要皇上每天多吃一碗饭就行。”
话一出口一阵沉默，半晌康老大才发话，“这丫头真是，哪有求这样的奖赏的…丫头，你是个好孩子，朕知道，你是真的心疼朕的身体，你的心意朕明白。”我抬头看他，好像有一滴眼泪在他的眼角，可是又没有了，是不是我眼花了。
从那天之后康熙再没有提过要我当他的参谋的问题，但是我也知道，不是他忘记了，而是他在等我，等我给他一个肯定的回答。我只装作不知，照样每天研究我的菜谱，偶尔说说笑话逗他开心，师傅看我这样，也会看着我叹气“你这丫头，逃避总不是办法啊。”我也无奈的叹息，“师傅，你在皇上身边这么多年，不是不知道，这官场上有多少龌龊事，一不小心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一个女孩子，就算再有才华，也不想搅进这些烂事里，我只要自己简单的生活，不求权不求权，只要平静安宁的过日子。”师傅听了什么也不说只是摇摇头走开。
等我又一次带着自己试验了十几次终于成功的清朝蛋挞走进乾清宫时，没想到胤禛胤禩胤禟胤祯都在，视线相对，藏不住的愕然。我缓缓神，恭敬的走过去“皇上，奴婢刚刚做了一样点心，皇上要不要尝尝看。”
“雪丫头啊，又研究出什么新样品来了？端上来吧。”
“是。”我小心的夹了一个放在托盘上递过去。
康熙咬了一小口，“嗯，蛋香浓郁，奶香醇正，雪丫头，把点心分给几位阿哥也尝尝。”
“是。”我努力镇定，可是手还是有点发抖，尤其在走到胤禩面前时，感受到头顶上灼热的视线，我根本不敢抬头，胤禟则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害得我既想笑又想哭。
好不容易可以退下，我拿着托盘快步走向小厨房，却不料一双手臂突然伸出来把我拉到一边，我刚想大叫，身后曾经那么熟悉的味道传来，让我有恍如隔世的感觉。曾几何时，我在他的怀里撒娇，在他的怀里拥抱，可是现在，这里早就没有了我的位置。
我默默转过身，“不知八贝勒有何吩咐，若是没有奴婢告退。”
他愤怒的声音传来，“你一定要这样吗！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为什么骗我！”
我听见自己沉静如水的声音，沉静的仿佛不是我的声音，“请八贝勒把我忘了吧，就让过去的事情随风而逝，给我们两个人都留下一点美好的回忆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咄咄相逼？无雪已经是有夫之妇，不便和您多说，请您见谅。”
我挣脱开他的手，刚走了几步，听见他的声音“小雪，你真的把我忘记了吗？”
我身子一震，我忘记他了吗？没有啊，可是现在这并不是关键。我没有回头，“八贝勒，您永远活在我的记忆里，永远是那个温润如水的君子，是永远关心我呵护我的人，这难道还不够吗？错过的爱情不会重来，我没有忘记您，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还有重新开始的机会，记忆，只是年少的怀念罢了。”
“是吗…够了够了，只要你好好的，我就安心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弱，但是，我知道，他终于放下了。
现在我才明白，有的人说恋人不成还可以做朋友是多么空洞的话，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一看到他，就会回忆就会想念，这样拉扯不断的回想最最让人痛彻心扉。
仿佛听到一曲悲歌：今生将不再见你，只为，再见的，已不是你。心中的你已永不再现，再现的，只是此沧桑的日月和流年。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伴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