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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萤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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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正德十六年,明武宗皇帝落水致惊疾暴亡。
武宗身后并无储君,内廷大臣秘议三日,立湖广安陆兴王之子为新帝。
三十日孝已除,新帝不日就要进京即位。天气回暖,张渭只披着件玉帛内衫半躺在床上,隐隐约约露出一截儿雪白的腰段。他手里磨着个桃核儿,正专心找着角度。忽听得窗外笑闹的侍女们噤了声,慌着要翻起来,又听见阿素喊了声“小公子”,便松口气又倒下去。
不多时,一个长相和张渭七八分相似的少年踏了进来,只是他装束极其规整,面色虽还有几分稚嫩,已然透出稳重。正是他弟弟张迈。
张迈一眼便见着哥哥衣衫不整的模样,张了张嘴,又乖乖咽下去,喊了声“哥”。张渭知道他定是趁父亲不在偷跑过来,丢了个橘子给他,看他慌忙接住了,温温驯驯坐下来,心里觉得好玩儿,便伸腿踢踢他:
“怎么,对不上对子被爹骂了?”
张迈脸微不可见地红了红,低下头只顾着剥橘子。他幼时便思维敏捷,家里来人父亲常爱让他对和诗文。小人儿站在一群穿着官服的大人面前紧张得直哭,抽噎着边哭边对,惹得满堂大笑。张渭知道了便常常笑他,他早习惯了,全当听不见。
两兄弟一母所生,却性情大异。张迈明显更得父亲宠爱,寄予厚望。而张渭自幼顽劣,虽为长子却被安置在别院,冷落和疏远再清楚不过。幸得两人之间仍然依赖亲近,生性顽劣的长兄反而是张迈最愿意亲近的人,得了空便跑进来赖着,张渭也爱逗他撩拨他。
张迈剥完了橘子,坐到哥哥旁边,递给他一半,伸头看他的桃核儿。张渭就着他的手吃了,酸的龇牙咧嘴,呸了几口,把弟弟正准备送进口的那一半夺过来扔出窗外。张迈也不在意,袖着手看着他磨。
两人安静靠着坐了一晌,张渭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扭头问弟弟:
“新皇帝多大?”
张迈很不满他这种毫无敬意的问句,但也顺从地答:
“年方十六。”
张渭举起桃核对着光看了看,不太满意,又低下头去,过了一会才漫不经心地说:
“兴献王听说是个贤人,儿子怕也不差。”
张迈抱臂往哥哥身边靠了靠,目不转睛地盯着已经成型的桃核:
“爹也这么说,说献王爱诗书通音律,圣上必也厚德任贤。”
张渭听着他板板正正地说话便发笑,把桃核丢给他,伸着懒腰躺倒,两条长腿攀过来箍着弟弟,懒洋洋地说:
“再贤能也便只有十六岁,怕是苦得一群老骨头奔奔碌碌。只是豹房里还有许多风月,未得人赏便要糟蹋了。”
豹房是武宗皇帝囤积天下美人的行乐之地,据说其中美人若天仙流连,珠宝之光眩人目,坊间便戏称仙境。张迈对哥哥的胡言乱语充耳不闻,专心把玩桃核。张渭一双眼落在床顶若有所思:
“说不定老骨头也没得可忙,人人都想捡软柿子捏,未知带鳞的柿子便是人人都能捏得的?”
见张迈只顾着翻弄桃核,他坐起来扣了衣襟,绕到屏风后面。再出来时裹了一身青玉色的曳撒,倦怠之态了无踪影。他身材生得颀长,便把原显臃肿的曳撒穿得贴合修长,腰间环佩响得欢快,绸面儿走一步便晃出些水波。张迈看着便有些发呆,心里想满京城再找不出比他哥更出落的子弟,都是些和自己一样乏味的书呆子。
张渭浑然不觉弟弟的失落,自己在镜子前转转,有些满意,又凑近了看看自己的脸,作出怜惜状,捏起嗓子学茶馆里的伶人:
“噫~这是谁家粉雕玉琢好儿郎,真是天仙下界,堪堪折煞我也~”
说完自己被逗得拍手笑了一气,转身拿把折扇儿敲弟弟的头:
“走,为兄带你出去找找灵感,一天天在家里都快闷坏了。”
张迈一听便知道他又要出去造作,低着头躲开扇子:
“要去你去,爹回来又得动肝火,你不怕骂,我不喜欢他说。”
张渭不依不饶地拿扇子戳他腰窝,笑嘻嘻问他:
“他几时说过你什么?哪一次不是我挨打,有我顶着呢,走罢!”
张迈躲得着急,攥着桃核儿又不肯放,手脚并用地挡他:
“我。。。我不喜欢。。。我不喜欢他拿我两比!”
张渭顿住,张迈也一下没了声。两个人仿佛失手打碎了什么,一时间都沉默了。张迈有些怯怯地抬头望望哥哥,看哥哥收了扇子站在面前静静看着他,竟感到一阵鼻酸,仓促地又埋下头。突然间头上的四方巾被揉的七扭八歪,张渭笑着揉他的脸:
“好罢,那我回来给你带荷叶鸡,你可把我的玉爱儿照顾好了!”
张迈愣愣地看着手里的桃核儿。哥哥居然取名叫玉爱儿?
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