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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千里莺体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三月的江南一派风和日丽的景象。清晨起床,慵懒的推开窗子,望着窗外冉冉升起的晨曦,又开始了新的一天。
      妈妈已准时在门外催促:“若离,快准备一下,有贵客到来。”看到妈妈这个词,想必你已经猜到了我的身份。
      不错,我是一名青楼女子。
      我叫羽若离,像羽毛一样无声无息的离开。
      我喜欢这样形容自己。怀生说我对人生太过悲观,其实不然,我只是对生命没有太多留恋。
      进这家妓院的第一天,妈妈就绕着我笑得合不拢嘴,道:“天生的美人胚子,一定是棵摇钱树。”果然,我的到来使她财源广进。那些客人不惜一掷千金只为听我弹奏一曲,打得头破血流只为争相请我入席陪酒。当我微笑着接待他们时,我的内心早已将他们看穿,贪婪,虚伪,欲望,狡诈,阴险,一览无遗。我在心里对着他们冷笑。
      我不否认我是个心机深沉的女人,我知道男人们的弱点,也懂得利用他们的弱点。我懂得在喝酒时仰起欣长光滑的颈项,在与客人擦肩而过时回眸轻瞥,给客人倒茶时微掀起袖袍装作无意间露出了自己的如藕皓腕……
      久而久之,我受到越来越多的人追捧,妈妈也从不轻易拂我意愿,我成了江南第一名妓。
      但,我并不只是一个妓女这么简单,它不过是我欺瞒世人的手段而已。我的真实身份是一名杀手。
      江湖上有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生离死别。
      怀生便是这其中的老大,而我排老二。
      从我出生伊始,就已经注定了我的命途。和很多无父无母的孩子一样,我们被人收养。不同的是,有的被大户人家收养,成了丫鬟小厮;有的被乡间农户收养,成了农夫村姑;有的被妓院老板收养,成了青楼女子。而我,则是被一个杀手收养。
      他是上一代生离死别的成员。因带头老大金盆洗手归隐山林,剩下三人力量不足,无法再叱咤江湖。为了重振昔日的声威,他收养了我们几个,传授武艺。我们不负所望 ,在武林中再次谱写了生离死别别的神话。
      我们四人都有自己的另一重身份。譬如怀生,是名茶商,负责我们几人之间的联络;譬如我,负责采集消息,是这家妓院的招牌。
      或许白天我正对着客人妩媚轻笑,晚上却已身披夜行衣浴血杀场。我漠然的望着那红色的鲜血溢出,心中只有麻木。所以我喜欢清晨推开窗子,让晨曦的第一束阳光洒满全身,温暖自己。
      我对自己的身份以及生活方式已经习惯,并不想去冲破它。那些飞蛾扑火的事情对我来说毫无意义。像上任带头老大,他要退出江湖,但仇家们不会让他退,据说当他退到一个叫灵幽谷的地方时已经奄奄一息,丢下了妻子和女儿撒手而去。何必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或许这就是我的路。虽然它是这样空洞苍白,但却简单。我想我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怀生说我的脸上永远都是一副平静的表情,宠辱不惊。其实他不明白,我之所以时刻平静,只是因为生活并无出现波澜。
      波澜出现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早晨。
      妆洗完毕,我随妈妈下楼迎接贵客。只看包间便知来人,如此雅致的包间向来就是龙二公子专用的。他虽是世家少爷,却温和有礼,不失文雅。风度翩翩,最受姐妹们的喜爱。他对我颇为欣赏,一来一往,便成了朋友。我微笑,在这烟花场地,难得有位君子之交。对于他的到来我总是欢迎的。
      “龙二公子有礼。”我向他盈盈拜倒。
      “呵呵,若离姑娘不必客气。”他微笑道,又向窗户那边道:“萧兄,我给你引荐一下,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羽若离姑娘。”
      我向窗边望去,果然有一人立在那里。他转过头,笑问:“羽若梨?翩若鸿羽般的片片梨花吗?”
      那是一个秀美绝伦的男子。清华俊雅,眸子里透着淡淡的轻愁。我的心里荡起阵阵涟漪。
      龙二公子欲要纠正,我道:“承蒙公子不弃,若离以后便是翩若鸿羽般的片片梨花了。”羽若梨,多么美好的一个名字。
      龙二公子又向我介绍道:“这位萧兄是枫城的少城主萧雨枫。”
      萧雨枫?我心里微一惊诧,继而笑道:“久闻萧公子乃天下第一美男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竟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姑娘过奖了。”
      我为他们弹琴唱曲,龙二公子总在一旁作品评,与我讨论。他只坐在一旁望着窗外发呆,时而微皱眉头,时而眼波忧郁,时而轻轻叹息。身为枫城的少城主,又被誉为天下第一美男子,应该是很风光的事,怎么他会有这么多的愁绪呢?
      我不禁好奇。
      “公子面上一副愁容,是若离的琴声难以入耳吗?”我停下弹琴问道。
      他回过头来,歉意的笑道:“若梨姑娘的琴技自是高超无疑,只是在下被烦事所扰,无心欣赏而已。倒是打扰了姑娘的兴致,真是抱歉的很。”
      我微微一笑,道:“公子此言差矣,其实公子最该说抱歉的,是公子自己。”
      他不解:“这从何说起?”
      我望了一眼龙二公子,他只在一旁微笑不语。我便道:“公子应知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有些烦心事再所难免。当忧时则忧,当乐时则乐。公子在这玩乐之时还如此忧心那不如意之事,那公子的人生岂不是乐趣全无?”
      他听我说完,微一愣神,竟无语。
      龙二公子在一旁拍手笑道:“哈哈,萧兄,我说得没错吧,这位若离姑娘善解人意聪慧过人。你看,几句话便说得你哑口无言了。”
      他颔首笑道:“若离姑娘字字珠玑,实非在下能比。”
      我道:“公子言重了,或许这些道理公子并不是不懂,只是公子太过忽略自己没有想到而已。”
      他并不接我话,只是向龙二公子敬酒道:“龙兄,这位若梨姑娘当真是聪慧过人善解人意,句句说到人心坎里去。佩服佩服,我敬你一杯。”说完,仰颈喝下。
      我们三人同时笑了起来。

      我没想到他会再来,而且是一个人。
      还是上次的房间,他依旧立在窗前,望着窗外,眼光深邃幽远。
      我径直走到他跟前,问道:“公子有心事吗?”
      他点头。
      “难以言语吗?”
      他又点头。
      “那不知可否说与若离听呢?”我望着他道。
      他没有答话,我也不再言语。只是陪在他身旁,细望他的五官,清攫俊秀。若是用一种物事来形容他,那应该是月了。清澈剔透,如月般清华,如月般柔和,如月般宁谧,如月般惆怅。从他的眼睛里我看不到任何杂质,有的只是孤独,如月般寂寞高远。
      正看得出神,他回过头来,问道:“既是难以言语的心事,为何还要我说与你听呢?”
      我微微一笑,道:“即使难以言语,却也还是要说与人听的。公子既然来到这里,想必就是觉得若离可以做一名很好的听众。对吗?”
      他转过身来,望着我,缓缓道:“你,可以吗?”
      看着他认真而期待的眼神,我重重点点头,道:“若离可以。”
      “你喜欢这种生活吗?”他问道。
      我摇头苦笑:“不喜欢又能怎样,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若离不过一介女流,也只能随波浮沉。”
      他忽然拍向窗栏,狂笑道:“好一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哈哈,在这风雨飘摇的武林之中,又有谁能做到独善其身?”
      看着他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我忍不住道:“公子——。”
      他停止了笑声,恢复常态。
      “公子不喜欢少城主的身份对吗?”我问。
      他长长叹道:“就像你说的,不喜欢又能怎样呢?不喜欢,不代表你可以挣脱那些明争暗斗。不喜欢,不代表你就可以避免那些尔虞我诈。不喜欢,不代表你可以违背父母意愿。既是不喜欢,又无力改变,除了忽略自己,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听他讲完,我不由慨叹:“其实若离又何尝不是呢?若离自幼失去双亲,后被人收养,长大之后又被养父卖到这青楼之中。就算不喜欢,又怎忍抗拒?若没有养父,或许若离早已饿死街头,哪会有今日的衣足饭饱?公子放不下的,是父母亲情,而若离逃不开的,是养育之恩。这世间,总有一些东西牵着你,绊着你,让你推不掉。”
      他转身扶住我的肩膀,心疼的望着我,说不出话来。
      我转而笑道:“公子不必为若离难过,若离已经很满足了。那么多的孤儿弃女,若离却能活下来,这不能不说是若离的幸运。”
      他微一沉吟,继而唤来妈妈,给了她一叠银票,吩咐道:“以后若梨姑娘不用再接待其他客人了。”妈妈看到银票自是眉开眼笑,忙不跌的答应,欢欢喜喜的离去。
      看他这样,我苦笑道:“若离不过是个风尘女子,公子大可不必如此,传到武林之中对公子反而不好。”
      “不,”他打断我道:“你在我心里不一样。”
      我心头一热,竟一时无语。
      他又道:“既然有些事情注定不能改变,那就尽力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吧。多一个人开心总是好的。”
      “公子因为自己不开心,所以希望周围的人能够开心。是吗?”我问。
      他微笑:“看着别人开心也很不错啊。”
      我笑,多么善良的一个人。

      他成了我这里的常客。有时小坐一会儿,给我带来一些各地的小吃让我品尝。有时小住几日,与我同饮他珍藏多年的竹叶青酒。有时甚至连面也见不上,只是传个口信,在天渐冷的时候差人送件裘皮大衣给我,嘱咐我要小心风寒,注意加衣。
      怀生说我的眼睛开始变得温暖。或许我喜欢上了那个男子,我想。那个名叫萧雨枫的男子,他那双弥满忧伤的眼睛使我不能忘却。而他那微小细心的关怀像一道明媚的阳光射进我心房,照亮了我整个天空。
      有时清晨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我会有霎那的恍惚,以为自己只是个被人惦念,被人关心的平凡女子。

      “若梨。”他开始这样叫我,在这寒冷的冬季让我倍觉亲切,倍加温暖。他望着窗外的银装素裹,微笑道:“你瞧这多像你的名字,千树万树梨花开。”
      他一直都以为我是梨花的梨,我也从未点破,因为我宁愿在他心里我就是那么美好。
      “公子见过千树万树梨花开吗?”我问道。
      “四月份的时候曾经见到过,花团紧簇,洁白如雪,美丽壮观。”他的脸上一直挂着微笑,看来心情不错。
      “等到明年四月份的时候我带你去看。”他说。
      “好啊,公子要说话算数。”我笑道,为他端上一杯热茶,心中开始期待。
      他接过茶,饮后冲我微笑道:“若梨,你知道吗?有时看着你,会让我想起另一个女子。”
      我只是接过他递回的茶杯放回桌上,顺手拿起玉壶向里斟茶,问道:“那公子是将若离看作她吗?”
      而他却走到我面前,将我手中的玉壶按下,笑道:“若梨,你记错了。这玉壶里装的是酒,茶在一旁的紫砂壶里。”
      我低头一看,不禁哑然失笑,从这玉壶里倒出的不是酒是什么?望着酒香茶香掺杂的杯子,我忍不住叹道:“若离可真是没用,连酒和茶都分不清了。”
      他拿过我手中的茶杯,道:“管它是酒是茶,只要是若离倒的,我就爱喝。”说完,一饮而尽。
      “那万一有毒呢?”我问。
      他望着我微笑:“我知道,你不会的。”
      我避开他的眼睛,轻声道:“那位看见若离就会想起的姑娘。公子——,喜欢她吧。”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他笑道,“脸色这么不好,染上风寒了吧,你瞧,指尖冰冷,不是让人提醒过你要注意添衣么。”
      我别过头去,“是若离不好。”
      他拿起椅上的狐皮大衣为我披上,温言道:“若梨,你要懂得爱惜自己。”
      我抬起头冲他笑道:“公子喜欢的那位姑娘是个怎样的人呢?若离还真是好奇呢。”
      他望向窗外,负手而立,嘴角漾起笑意,道:“她桀骜不训,洒脱不羁。对于常规总敢逆其道而行,傲视一切。”
      我接道:“她也应是叛逆而自在的吧,无所束缚,不为世俗所羁绊。如雄鹰一般心高志远俾睨苍生。对吗?”
      他不解:“你怎么知道呢?”
      我微微一笑,道:“这不正是公子所需要的吗?想冲破身上枷锁,可又不忍伤害父母,只能压抑自己。”
      他不禁微笑:“知我者,若梨也。”
      “可是……”我犹豫道,“这样的姑娘,她的心——”
      “她的心当然不属于我。”他冲我笑道。那个笑,凄凉无比。
      “公子——”我想安慰他,却不知该说什么。
      “没关系的。”他望向窗外道。像是对我说,又像是对自己。“我只要看到她过得很好就满足了。而且——”他顿了一顿,接着道:“明年一月份的时候,我就要成亲了。”
      “成亲?”我惊道。
      “不错,”他低头苦笑道,“我与新娘只有兄妹之情,却必须要结为夫妻。我们都是身不由己。”
      我扶住他的肩,为他感到难过。就像他说的,在这风雨飘摇的江湖中,又有谁能做到独善其身?
      “都会好起来的。”我轻声安慰道。
      他转过身来,伸手搭在我的手上。“还好有你。”他微笑着对我说。
      那一刻我望着他,心中满是疼惜。

      我在冬天中期待着四月份的到来,想象着那满园梨花吐蕊斗研的绮丽风光,是否就如这皑皑白雪般怡人呢?想着想着,在这寒冷的季节便觉得温暖。

      一月份的时候,他成亲了。
      这是一个天下皆知的消息,轰动了整个江湖。不仅是因为他枫城少城主的身份,还因为他的新娘。参加他婚礼的人都说,新娘是天下间最美的女子,令人惊叹。
      我学他站在窗前,月色朦胧,清辉洒满地。从怀里取出箫,轻轻吹起。箫声悠扬,凄婉低沉。
      忽然,我听见了剑声破空的声音。
      左手回身出箫格挡,右手已自窗台的夹层中抽出宝剑向那黑衣人刺去!
      他闪身一躲,破窗而出。我紧随其后,提剑追去。
      不多时,我追着他来到郊外的树林。
      他立定身,背对着我。
      我也停住问道:“阁下哪位?”
      他转过身来,揭下面巾,是怀生。
      “你在开什么玩笑?”我扔下剑怒道。
      “我没有开玩笑,”怀生道,“我怕若不打伤你,你会阻止我杀萧雨枫。”
      “你什么意思?”我冷冷道。
      “因为你。”怀生的眼里满是平静,“他妨碍了你。他妨碍你做一名优秀的杀手。”
      “哼!是义父的意思吧。”我冷笑道。
      他不答话,只点点头。
      我忽然飞起一脚踢起地上的剑向他攻去!他刚弯身躲过,我已到了他面前,袖中飞镖打向他心口,他拿剑挡开,我微一斜身,右手拿住他手腕,就势向里一送,左手已接过了他的剑,架在了他脖子上。
      周围的树木因我们的打斗纷纷落叶,一切安静的令人窒息。
      望着那旋转而下的落叶,我轻叹道:“这些年来,我心无旁骛,一心练功。直到有一天,我无意间发现,原来我的武功早已超过了你,甚至是义父。”我把剑从他脖子上移开,“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是喜是忧,我并不想超越,更不想有一天拿它来对付你们。”
      我望着怀生,把剑放回他手中,转身道:“不要逼我。”
      “你这是何苦呢?”怀生道,“看你这样苦着自己,我真宁愿你去放手一搏,争取自己的幸福。若离,你不要不敢。”
      “幸福?”我冷笑道,回身望着怀生激动道:“怀生你看看我,你看清楚了。我只有两种身份,一个呢是妓女,另一个就是杀手。像我这样的人有资格去追求幸福吗?就算去搏又怎样,他的心不属于我,你明白吗?再怎么放手也是徒劳的。若真的搏了,连现在仅有的一点也没有了。我不是不敢,我只是看得太清楚。太清楚,反而没有了无知的权利。”
      “你转告义父,我会做好份内的事,但也请他不要触碰我的底线。否则,玉石俱焚。”说完,提起剑转身就走。
      “唉!”怀生忽然重重叹道,“若离,我在你心里就只是这个样子吗?”
      我不由停住了脚步,侧耳聆听。
      “若离,你知道吗?”怀生道,“现在的我为了自己的生存,为了赚钱,我很努力的杀人,很努力的杀别人,因为我想赚好多好多的钱。可是你知道为什么吗?我养了一大堆孤儿,我想他们过得好,有吃有住。不要他们走上和我们一样的道路,走上这条连幸福都没有权利追求的路。”
      “我挣的所有钱都放在我们从前一起长大的山洞里。反正我也用不上,你把它都拿去吧。”我淡淡道,不回头看他。然后大踏步的离去,泪水从眼角流下,咸咸的,湿湿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来了。
      大婚已过,应该不那么忙了吧。我猜想着,可是公子,从冬天到现在,你怎么一次也不来看望若离呢?
      这段期间的江湖似乎很不平静。先是公子被迫大婚,后就传出葵花仙岛林家二姑娘因违抗家人而被打下山崖,成为了武林中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这就是所谓亲情吗?我对着窗外即将绽开的桃花冷笑,亲情再重又如何,也敌不过家族的面子。这世间还有什么是可靠真实的呢?
      四月份,当我对月吹萧时,他终于出现在我面前。
      “若梨。”他叫道。
      我回头,望见了他,欣喜道:“公子,你终于来了。”
      他冲我微微一笑,那笑中充满了疲惫。
      我上前扶住他的肩,“公子,你很累么?”
      他一把将我揽入怀里,紧紧抱住,低声道:“若梨,我很累。”
      “公子不怕,有若离在呢。公子累了,可以在若离这里歇息。”我轻轻拍拍他的背柔声道。
      他只是把头深深埋在我颈中,不言语。
      “公子,出了什么事吗?”我不安道。
      他放开我,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明月,痴痴的望了一会儿,缓缓道:“若梨,你说这世上到底有什么可以相信,可以抓得住的呢?”
      望着他萧索寥落的背影,我不禁低下头,黯然道:“这个,若离也很想知道。”
      他长长一叹,又转过身冲我笑道:“若梨,明日我们去看梨花。”
      晚上他睡得异常安详,在睡梦中轻唤着一个名字:青青。
      我听得分明。青青,想必就是那个令他魂牵梦绕的女子吧。
      青青。他继续唤。
      她注定是他今生的劫。他不是她的果,但她却是他的因。一举一动都牵引着他。一如他牵着我。

      我看到了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景象。
      万顷梨园如玉似雪,二十里花海香飘醉人。如海似潮,一望无际。
      枝头的梨花朵朵相拥,竞相开放。清新淡雅,娇而不艳,美而不华。花香阵阵,清香幽远。
      绮丽风光迷人醉,疑是梦境赴瑶台。
      一阵风吹来,花瓣纷纷飘落。我闭上眼,置身于这漫天花雨之中,尽情陶醉。
      他在一旁轻轻吟道:“千花万花不甚爱,只有梨花白脑人。肠断当年携酒地,一株香雪媚青春。”
      我不解的望向他,他只是笑笑,“没什么,不过忆起了往事。”
      “公子又想起那位姑娘了吗?”我笑问。
      他不答话,只是向不远处的石亭中走去。在亭中的石桌旁坐下,摆上酒杯酒壶。向我招手道:“若梨,我们饮酒吧。”
      我走进亭中,在他对面坐下,望着他道:“公子,你怎么了?”
      他拿起酒壶向我杯里斟酒道:“这是梨花酿,你尝尝。”
      我接过酒壶,放下,一言不发的凝望着他。
      他笑笑,“也罢,这酒我们不喝了。”
      我拿起酒杯,一口饮尽,道:“公子,现在可以将你心中的事说与若离听了吗?”
      他怔了怔,向这满园梨花望去,长叹一声。从桌底抽出一把宝剑,冲我微微一笑,道:“若梨,我舞剑给你看。”说完,从亭中走出,立在那梨花灿烂处的空旷之地,步动身随,剑随身形。剑势动作柔如蕴藉,似行云流水,连绵不断;剑法轻缓圆活,柔中寓刚,来如雷电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飘落的花瓣随他的身形而舞,似飞凤翱翔,犹如一场华美的祭奠。
      舞剑完毕,他收剑而立,忽然一口鲜血“哇”的从口中喷出,染红了剑,染红了地上散落的梨花瓣。
      “公子——”我急忙上前扶住他,急切的问道:“公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他倒在我怀里,凄然一笑,道:“她死了。”
      我心头一紧:“青青?”
      他点点头,脸色苍白无力,凄然道:“她被家人打下了山崖,我没能救了她。”
      原来江湖传言被打入山崖的林二姑娘就是青青。如此叛逆的女子,世道又怎会容忍于她呢?
      他拿起剑,用袖将上面的血渍轻轻拭去,幽幽道:“剑舞九天,百兵之君。这是她最喜欢的兵器。”
      哀莫大于心死。看着他哀伤难过,我无能为力,心中一阵抽搐的疼。
      “若梨,我想到梨花树下坐一下。”他对我说道。
      “好。”我便扶他到梨花树下,靠树而坐。
      他望着那缓缓飘落的梨花怔怔出神,许久,叹道:“若梨,你看这满园梨花,无论绽放得多么肆意,也终逃不过凋落的下场。”
      我黯然,只能柔声向他道:“公子,你累了。不如靠在若离肩上睡一会儿吧。睡醒了,心里会好过一点。”
      他听后,轻轻靠在我肩上,闭上眼,不再言语。周围一片静谧,只有枝头的梨花随风轻摇。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进入了梦乡,嘴角漾起一丝微笑,似梦到了什么。一定是梦见她了吧,我望着他想,只有她才能牵起他的微笑。我把他的头缓缓放入怀里,轻轻摇。我明白,我无法替代她,但我还是希望可以给他些许温暖,些许依靠,些许安慰。
      怀里的他呼吸均匀,面色安详,眉目如画。我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如果我是青青,我一定要为你好好活下去。”
      我也累了,靠在树上,眼睛也合了起来。再睁开眼睛时,多了一层衣服披在身上。月儿已自树梢悄悄挂起,而他长衫玉立,就站在开满梨花的枝头下,对月端详。
      我站起身来,他回过头冲我微微一笑:“醒了?没有着凉吧。”
      “谢谢公子的衣服。”我把衣服披回他身上道。
      “看来你比我更累,睡了那么久,平常都没有好好睡过吧。”他的脸上依旧挂着微笑,月光打在他身上,笼上一层淡定祥和的光晕。
      “看来公子好些了。”我道。
      “放心吧,我已经想好以后怎么走了。”他道。又望向夜空,若有所思。“若梨,”他问,“你说,在云上睡觉会是什么感觉呢?定是无忧无虑,安详自在的吧。”
      不等我答话,他已转过身来,自我肩头拣起一片花瓣,风拂过他的眉,若纤手轻抚。“若梨,你要懂得爱惜自己。”他的声音在耳边道。
      这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江湖上便又传出一个消息:枫城少城主离家出走,不知所踪。
      他的离去是那样突然,弄得整个枫城措手不及,还有我。
      我心如死灰,晚上执行任务时也因心神不定,被对手狠狠刺了一剑。
      怀生把我扶到树边坐下,血泊泊的往外冒,我望着它,一点也不觉得疼。怀生要帮我包扎伤口,我摇摇头拒绝。
      “这样下去你会死的。”怀生道。
      我不理会,望向夜空幽幽道:“怀生,像我们这种人,死后是不会升天的吧。”
      他默然,“若离,你不要这样。”
      一轮明月高挂,安详静谧。那个如月般的男子,我依然记得他拥抱我的温度,在我耳边低语的气息,以及他最后的话语:“若梨,你要懂得爱惜自己。”
      若梨,你要懂得爱惜自己。月光笼罩全身,我仿佛又听见他这么对我说。
      忽然,我从衣角撕下一块布片递给怀生,“怀生,帮我包扎伤口。”
      “你?”怀生愕然的望着我。
      “生活还是要继续,不是吗?”我对他展现一个笑容。

      梨园春色玉花飘。当我再次身处这玉树琼花中时,已不像上次那般惬意。
      我吹起箫,闭眼聆听。一切仿佛就在昨日,似乎很近,却又那么远那么远,遥不可及。
      “公子。”我惊喜的回过头,却又黯然。不是他,来人是龙二公子。
      “若离姑娘也是在怀念心中的某些人吗?”龙二公子问,脸上昔日风采不再,只见寂寞苍凉。
      他并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望着这满园梨花,叹道:“当年这里梨花开得正值灿烂,我和萧兄一起来游玩。看见一位英姿飒爽的女子在阳光下举起酒坛,一饮而尽。豪情万丈,这满园梨花也因她而失色。而如今景色依旧,人却无处寻。”
      “那名女子叫青青吧。”我道。
      他微一惊诧,“若离姑娘怎知?”继而又道:“噢,定是萧兄告诉你的。”
      一滴清泪自脸庞滑落,跌入泥土。
      肠断当年携酒地,一株香雪媚青春。原来如此。公子,难道你对若离的宠爱,也不过是对他人的爱屋及乌吗?
      看着那片片梨花随风飘零,只觉满目破碎,凄凉无限。
      梨花开,春带雨。梨花落,春入泥。若离轻轻叹,公子何曾知?自古青春能几许,只为一人去。
      繁华落尽,回望处,满苍凉。

      我又恢复成以前的样子,白天待客,夜晚杀人,食无味,睡不眠。无休无止,像一个没有知觉的机器,麻木不仁。
      我以为我以后的人生只能如此了,直到那一天,我收到了一张请柬。是她?我心中不禁大奇,她怎会想到要约我呢?
      我到了约定地点,还是那片梨园。坐在亭中等候,亭外细雨蒙蒙,枝头的梨花摇摇欲坠,似乎想逃脱凋谢的命运。
      不一会儿,一顶轿子进入眼帘,在远处停下。轿帘被一旁的婢女掀起。
      当时青落雨,曾伴伊人归。她脸蒙面纱,素衣飞扬,撑一方油纸伞从轿中走出,缓缓行来。白衣薄纱映着绿色烟雨,珠环摇曳,如诗如画。那抹仙韵,若仙子下凡,圣洁无垢。
      难怪江湖传言,枫城少城主夫人清烟凝,美得天下闻名,见者惊叹。
      正看得出神,她已走入亭中,收伞向我施礼:“烟凝见过若离姑娘。”
      “夫人此举折煞若离了,若离怎担当得起。”我站起还礼道。
      她笑笑,在我对面坐下,道:“姑娘客气了,你是雨枫哥哥的红颜知己,是他最亲近的人。烟凝的这一拜,姑娘当然受得起。”
      我也坐下道:“夫人此言抬举若离了。公子对若离,其实只是一时之怜,爱屋及乌。萍水相逢而已,何来亲近之谈?不过若离一介青楼女子,身份如此卑微,有一点宠爱便可慰藉终生,又岂敢贪求太多。”
      “不,”她道,“姑娘小瞧了雨枫哥哥,也小瞧了自己。你看这满园梨花,虽轻微如羽,却依旧可以绽放属于自己的那份灿烂与美好。姑娘如此才貌双绝的人物,又何必这般妄自菲薄呢?”
      “何来小瞧?”我微微冷笑,“人生本就如此。这满园梨花此时虽灿烂耀眼,但只要繁华一过,随风落入泥土,就什么都没了,又有谁会记得它曾经的美好?一切就如这风声水影一般,掠过而不留痕。”
      “姑娘此言,烟凝不敢苟同。”她微微一笑,道,“常言说得好,水过留痕,雁过留声。即便这满园梨花终难逃脱落红飘零的命运,化作泥土,空气中也还是会有它遗留的香味的。不管人一生如何,总会留下些什么。”
      我听后,不禁无言以对,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她见我低首不语,向亭外轿旁的婢女招招手,那婢女撑伞抱着一个檀木盒子走进放在石桌上后便又退下了。我不解的望向她,她把盒子推到我面前,微笑示意道:“姑娘请打开。”
      我便依她所言打开那盒子,是一只箫。一只做工细致精巧的箫,安安静静的躺在盒子里。
      她在一旁道:“雨枫哥哥告诉我说,外人都只道姑娘擅弹琴,却不知姑娘最喜欢的是箫。所以他特意请能工巧匠为姑娘打造这只箫,只是走得匆忙,因此托我将它送与姑娘。”
      我拿起箫,细细端详,眼睛有水雾开始弥漫。我轻轻的抚摸着它,似乎又看到了他的眉,他的眼,恍若梦中,“是真的吗?他真的这样告诉你吗?”
      “当然,”她微笑道,“雨枫哥哥说,他起初也不知道姑娘喜欢箫,后来发现姑娘在人前虽常弹琴,但每每只有姑娘一人时,总可以看见姑娘独自在月下吹箫,身影单薄落寞。所以他要再送姑娘一只,希望姑娘下次吹箫时,不会感到孤单。因为,还有另一只箫陪伴着你。”
      我望着那箫怔怔落下泪来,含笑道:“他如此有心,倒是我没想到的。”
      “姑娘明白就好。近闻姑娘食不下咽,寝睡难安,面色消瘦,更无笑容。以后切不可再如此对待自己了。”她道。
      我苦笑着摇摇头,“夫人不懂,若离命该如此,一切早有定数。不过若离这样的人,能得公子如此惦念,也不枉此生了。”
      她亦摇摇头,忽然道:“烟凝来此,一直脸蒙面纱,姑娘不好奇吗?”
      我微微一笑,道:“夫人享有天下第一美女的盛名,想必是不愿轻易将自己的美貌让外人看去吧。”
      她轻摇头,低眉浅笑,纤手轻轻将面纱揭下。
      我看到了一张绝美的脸庞,那果真是令世人为之惊叹的脸庞。只是,脸颊处却横出一道疤痕。一道血红的疤痕。那本是突兀的,然而放在她脸上,加之那淡定的双眸,竟添了一份隐忍从容的美丽。极之柔和,极之坚韧。
      我不禁一惊:“谁?谁竟忍心——”
      “是我自己。”她淡然一笑。那一笑,似从云间吹来轻柔的风,似山涧流动的潺潺溪水,似峰峦间连绵缥缈的雾。那美丽,悄无声息的便透人心间。可知,可赏,不可得。使我想起江湖中流传的一句话:清烟凝,淡然一笑,倾城倾国倾天下。
      我大为讶异:“夫人这般美的容颜,您怎么舍得?”
      她淡淡一笑,道:“这天下第一美女的容颜,于外人来看,是盛名。而于我来讲,却是负累。因为它,生出了不少事端。因此,烟凝曾经想把它毁于一旦。”
      “这世间拥有最美容颜的女子,竟然想把这他人都企盼的容颜毁掉,这种奇闻,怕是不会有人相信的吧。”我道,“那夫人后来又是如何改变主意的呢?”
      “是青青。”她道:“那日我坐在铜镜前,刚在脸上划了一道,青青便出现将我制止,她对我道:如果因别人凯觑你的姿容而生事端,你就将它毁去;那若有一日别人想要你的性命或是你家人的性命而生事端,你也要尽数将它们毁去吗?”
      “她的话有道理。”我道。
      她微笑着点头,道:“由此烟凝明白一个道理,当有些事逃避不能解决问题时,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勇敢的去面对。”她说完,向我凝视道:“烟凝的意思,姑娘明白吗?”
      我低首望着那箫轻轻笑道:“夫人的一片苦心,若离多谢了。只是,有些问题,即使面对了,也未必能解决啊。”
      她向亭外的梨花望去,轻轻叹道:“大道理烟凝不懂,但烟凝知道,虽然面对未必能解决问题,但逃避却是绝对不能解决的。”又回头望向我,道:“姑娘有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不妨告诉烟凝,或许烟凝可以助姑娘一臂之力。”
      我摇摇头:“夫人已经帮若离很多啦。”
      她淡然一笑,道:“或许烟凝帮不到姑娘,但今日烟凝此来,是想告诉姑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但关键是看你用怎样一个态度去面对。姑娘冰雪聪明,一定知道该怎样做。”
      我抬起头望向她,她的一双眼眸清灵如水,带着浅浅的笑意,恬淡静好。
      我心念一动,忽然道:“若离想把自己的一个秘密说与夫人听,夫人可否为若离保密?”
      “当然。”她微笑道,“姑娘请讲。”
      “若离其实是一名杀手。”我看着她道。
      她听后微一惊诧,继而思索着自言自语道:“羽若离,羽若离——”忽又向我道:“姑娘可是‘生离死别’中的离?”
      我一惊:“夫人怎知?”
      她浅笑道:“不瞒姑娘,烟凝的父亲也曾是一名杀手。”她顿了一顿,道:“他便是‘生离死别’的上一任带头老大清暮生。”
      我恍然:“原来如此。”
      “烟凝明白姑娘心中的苦了。”她望着枝头的梨花长长叹道,“当年爹爹为了让烟凝能睡一个安稳觉,可以健康成长,于是决意退出。如今的安稳都是爹爹以性命的代价换来的,所以,即便现在的日子烟凝不喜欢,即便不能和喜欢的人厮守,即便不得不面对那么多不喜欢的人和事,烟凝也还是要好好的待自己。因为爹爹在天上看着呢,烟凝若是笑了,他也会跟着开心,但烟凝若是哭了,爹爹也会跟着难过的。我想让爹爹当初的付出有所值得。”说完,她向我道:“姑娘,你可以问问你自己,你已做过的或是想做的有些决定,它值得吗?如果值得,那就去做吧。”
      我把箫紧紧攥在怀中,亦长长一叹,道:“若离明白了。”
      她含笑道:“姑娘明白就好。雨枫哥哥这次宁愿一人远去,也不愿将自己悲伤的情绪传染给姑娘,我相信他对姑娘也是惦念的。姑娘,你也要让雨枫哥哥的这个决定有所值得啊。”
      “恩。”我点点头道。
      她起身道:“天色不早了,烟凝也要回去面对一些问题,去做某些决定了。”
      “夫人慢走。”我起身道。
      她走至亭口撑起伞,回身对我淡然一笑,道:“姑娘请记得,一定要爱惜自己,因为有人心疼你。每个人都有自己存在的价值。梨花开过,犹有暗香。烟凝告辞,姑娘珍重。”
      梨花开过,犹有暗香。正兀自回味着,她已一方油纸伞,裙角飞扬,在青色烟雨中翩翩隐去。
      我拿起箫,放在唇边,闭上眼,轻轻吹起。雨水顺着亭檐流下,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一直滴到我心里,清脆透澈。

      当你失去一些你最不想失去的东西时,反而可以放下一些以前放不下的东西。如公子,失去了青青,反而可以放下了少城主的身份,去寻找自己的支撑。如我,失去了他,亦可以放下杀手,决定去找寻我的牵挂。
      我离开了青楼,离开了‘生离死别’。独自一人,孑然一身,随处流浪。只是每每眺望云上时,总会想起那个秀美绝伦的男子。他在哪儿呢?隐居在某个山林吗?大抵是这样的,他喜欢安宁,一定会找个僻静不为人知的地方住下来吧,偏安一隅,独自悠闲。现在是否也和我一样在静静的望着天空呢?
      岁月如梭,年华易逝。转眼便过了一十八年。我四处云游,走遍了大江南北,但他的影子,却从未见到。
      又是一年春来到,梨园景色美丽依旧。月华如练,我立在梨花树下,吹起了箫。
      有人轻轻走近,我赶紧停下,回过身,“怀生?”
      怀生走至我身前,冲我微笑。
      “怀生,你怎会知我在此?”我诧异道。
      他笑道:“你不是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这里吗?”
      我更诧异了:“你——”
      他凝眸望着我,缓缓道:“我是知道的,一直都知道。”
      “哦?那你怎么不禀告义父,让他抓我回去呢?”我笑问。
      他只是微微一笑,伸手触摸我的发丝,道:“今天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见你啦。若离,你还是一点都没变。而我,却苍老了。”
      我笑道:“是你的心老了。”
      他望着我,忽然道:“若离,我可以抱你吗?”不等我回答,他已拥我入怀中,长舒一口气,道:“七岁那年,义父将你从街上带回。你在山洞前的杏树下,俏然静立,轻拈一枝杏花,唇角含笑。当时你身上的衣服破烂极了,可我觉得你真是好看。”
      “怀生——”话到了嘴边,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若离,你知道吗?其实那时我就很想抱你了。”他深吸一口气,又道:“若离,其实我一直都很想成为你的依靠,让你的心定下来。可是很遗憾,我没能。”
      说完,他放开我,拍拍我的肩膀,冲我笑道:“义父这里有我给你顶着呢,放心去吧。”
      “我走啦。”他望着我道,尔后粲然一笑,接着转身大踏步的远去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仿佛看到了那个在儿时,看见我被义父罚站不敢出声,却总是趁周围无人时偷偷给我送吃的那个少年。他从不曾与我多言,却会在离去时看见我将食物塞进嘴里后,回身对我粲然一笑。
      我轻轻一叹,那个少年远了。我知道自己是个罪不可恕的人,但我一直认为我从不亏欠那些待我好的人。而时至今日,我终于发现,我终究还是亏欠了。

      “这次暗杀对象前所未有的强大。”我在暗处听见怀生这样对其他两位成员说,“或许今晚之后,我们便见不到明天的日出了。大家小心。”
      “富贵由命,生死在天。看我们的命数吧。”我听出那是‘生离死别’中的老四祝文别的声音。心中霎时明白,为何在梨园怀生会对我说出那样一番话。他是在跟我做最后的告别。
      “既是如此冒险的任务,又怎能少了我一份呢?”我从暗处走出,现身到他们面前。
      “若离?你怎会——”怀生不解道。
      祝文别打断他道:“当然是跟踪你来的。”
      “若得若离相助,胜算便大了。真是太好了。”老三朱由斯喜道。
      “生离死别,生死与共。大难关头,我们当然要一起。”我微笑道。
      见我心意已决,怀生只得摇头叹道:“也罢,一起就一起吧。小心行事。”

      目标是江湖近些年的新生势力东方庄园的庄主。传说他是一个清秀俊美的人,不但武功卓绝,且身边有五大高手时刻伴随其左右。所以行刺他的人都只有一个结果:失败。
      这个任务对我们而言充满了挑战。谨慎起见,我们埋伏在东方庄园的四周,伺机而动。
      两个月后,东方庄主不知因何故住进了后花园的小屋中,除送饭的丫鬟及打扫庭院的聋哑老奴外,再无他人。
      我们抓住了这个机会在夜里避过重重防线潜进了后花园。互对眼色后,便一齐向小屋靠近。忽然,一个人影风也似的闪在我们面前,竟是那个聋哑老奴!我冷笑,想不到东方庄园内卧虎藏龙,一个扫地老奴身手也如此之快。朱由斯抢先攻上,却不料他的武功比预想中更高,竟一下拦截住我们四人。我觑他不防,以一记凌厉的剑招向他刺去!剑光闪闪中,我看清了他的脸,不由一惊。虽然布满皱纹,可是那双清澈忧郁的眸子在我记忆深处却是一如既往的深刻、熟悉。
      那一刻我悲喜交集,旋身硬生生的把剑收回,剑“当”的一声掉在地上。他惊诧的望着我。我冲他微微一笑,揭下面纱,怔怔的望着他。我知道是他,萧雨枫,这个令我魂牵梦绕的男子,此刻像梦一样出现在我面前。一十八年的离愁、相思,刹那间潮水般涌上心房,湿了眼眶。
      “若梨。”打斗中,他叫出了了我的名字。就在这时,怀生悄然出剑!
      当剑刺入我身体时,怀生一脸惊愕,他不停的问为什么为什么。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们三人不知所措,家丁护卫已向这边赶来,朱由斯与祝文别只得拉着怀生撤退。怀生不住的回着头望着我,眼神中满是痛苦。我微笑着望着他渐渐消失的背影,我明白,那个对我粲然一笑的少年,我再也抓不住他了,我将永远亏欠他。
      我倒在公子怀里,“若梨,若梨。”他不停的唤我。
      我抚摸着他那张苍老而陌生的脸,我知道那底下掩藏着一张清华俊雅的秀美容颜。心中苦笑,我早该想到的,东方庄主的名字是:东方青。他定是发现了她还未死,女扮男装欲要东山再起,所以甘愿扮成一个又老又丑的下人默默守护在她左右。
      他痛惜的望着我:“你这是为何?”
      “梨花要谢了,若离不愿它就这么谢了。”我含泪向他微笑。我多想告诉他,其实我心里开心得紧,这十八年来,我终是寻到了他。
      家丁护卫已经赶到,惊异的望着这一切。我努力向他展露生命中最后的笑容,对他道:“老伯,若离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若离很喜欢一位公子,他叫萧雨枫。麻烦您转告他,让他好好活着,记得若离一辈子。若离的那只箫,不能再陪伴他了。”
      他不语,颤抖着紧紧拥着我,在那久违的温暖中,我含笑闭上眼睛。
      那一刻,我依稀看到有无数片梨花瓣在黑暗中漫天飞舞,翩若鸿羽。
      我的故事到此完结,其他人的故事还会继续。
      我叫羽若离,像羽毛一样无声无息的离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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