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笑令》坟唐

1、第一章

　　一
　　栾城近来多生事端，恰赶上十年一度的仙市开集。
　　日头正毒，城北郊外的茶铺里，坐了好些刚散了工的车夫，常日里四处奔走，闲时便侃天说地聊些怪闻多事。
　　“老李头你倒是接着说呀，大伙儿都等着听呐！”旁桌几人接连起哄，老李头便提袖揩了揩冒出的热汗，装腔作势的压了嗓眼。
　　“栾城挨着腹地，是块富庶地，近来也不知怎地，接连出了好几桩子死人事，死的还都是些年岁小的姑娘，死状奇惨，脑门上留了个大窟窿，内里都被掏空了，连血也没了，邪门的很，官差衙门查了半月屁也没查到。”老李头说着押了口茶，吊足了劲，又道“索性这半月也消停了，可前日里，我去了趟唐家，他们家倒出了事，死的还是个嫡姐儿，前几个是贫寒出身，可偏他家京门贵邸啊，半夜里便去敲了官衙的门，又请了江州的真人修士。我还听说是他家祖上犯冲了当地的风水，才刚离京安家便遭了这档子事，唉。” 跟着九转八弯的哀叹。
　　那头又有老伙头接了话茬“要我说，这么邪门的事，是妖怪干的吧，诶，这女妖怎的不吸男人精血，怎么尽找些姑娘家。”乡野莽夫的荤话絮叨着茬了话题。
　　临桌的一青衣公子，腾的放了茶盏，“师傅，他们说的可是京都唐家。”这小公子年岁尚小，这大热天却也不见丝汗，端着清风明朗，问的却是个糟老头子，那老头实在糟，干瘪的样子，长袍飘飘，衣袖却称不上干净。那俊俏小公子倒像是他拐来的。“不打紧，正巧赶上仙市，为师也带你去见见世面。”
　　一老一少便放了茶盏，掷五钱在桌上，晃晃悠悠便上路了。
　　二
　　“砰砰砰”
　　三更半夜的怎的也有人来，被扣门声吵醒的仆侍骂骂咧咧的起身开门，待看清是个干净的小公子，身后还跟着个颇有些仙风道骨的老头，到底收敛了不耐。
　　听闻来历面色古怪却不再多问。
　　这位半夜进门还大言不惭的自称清茨真人的客人，便跟着明显被唬住的小侍从领着他的小徒弟进了大厅。
　　厅中已坐了好些个真人修士。
　　许是没见过大半夜还有人上门，众人有些惊奇之余也有些面面相觑。心里都各自盘算起来。
　　“我乃酆月庄阳椿真人。”
　　……
　　“我乃华众派取舂真人。”
　　清茨真人大概也没料到会有那么多的真人。
　　介绍到华众派取舂真人时，小徒弟倒底忍不住笑出了声。上气不接下气的拽着清茨真人的衣袖，“师傅……哈哈……你听听……他……他哗众取宠……”众人一听也都憋了笑意。
　　那位坐上首的哗众取宠的真人脸色由青转红又变黑，怒视着这个颇有些没城府的小徒弟。清茨真人到底不能也丢了城府，清了清嗓子，拍了拍他的徒儿，“我系自扶摇派，听闻府上出了怪事，特来此。这是徒儿娄图南年岁尚小，真人莫怪罪，莫怪罪。”说着也不提自己的真人名号，拉了小徒儿便落了座。
　　闹了个插曲，众人歇了攀谈的心思。
　　今夜是那唐二小姐的头七，今宵子时摆在西厢的招魂符通引此厅的招魂幡，便能招来死去的唐二小姐的魂。
　　打更声已击三响，厅内安静一片。
　　屋外风声萧簌，鬼影树隙，幢幢雾霭慢慢拢住了一笔孤月，风雨欲来之势。
　　厅内众人皆敛了神色，静候着。
　　小徒弟似是感应到什么，紧张的拉了拉师傅的袖摆，“师傅，我好像……好像听到有人在哭……她好伤心啊，好伤心啊”接着竟哀哀的哭了起来，边喃喃着伤心，本有些温吞的男声慢慢拉细竟成了阴森的女腔。
　　离的近的一真人到底是坐不住了，指着娄图南，他了半天，竟是活活昏了过去。
　　厅中各位真人脸色俱是一变，有人颤声道“还真撞了妖邪了。”众人一听都萌生退却之意，幸亏仗着人多，稳住心神。
　　清茨真人没想到这邪祟竟上了图南的身，动作迅速的就想一掌打晕了图南，没成想，这鬼厉害的很，也是动作迅速的钳住了清茨真人的手，抬头时，娄图南眼圈泛红，神情诡谲，嘴角是要哭要笑的弧度，眼下青灰一片，分明一副死人样。
　　啪，一张符箓从取舂真人袖中飞出，动速如闪，稳稳的贴在了娄图南的印堂上，众人刚想松口气，却见那鬼祟面色不改，嘴角微扬，额上符纸竟无火自焚，而后幽幽的飘出股青烟，散了。
　　取舂真人面如菜色，众人一口气要下不下，不知谁嚎了声，皆成鸟兽俱散之状，清茨真人这下真有些慌了神，接连叫唤了几声，那么多个真人竟没几个有真本事的。
　　他低咒了声，娄图南手上的劲愈发的重了，清茨真人想掏符箓，却愣是挣不开他小徒儿的手。
　　清茨真人等了半晌转了语调，幽幽道“你这鬼祟，坏的很。”那鬼怕是这辈子没碰着过这么不着调的老修士，愣了愣，叫那老修士蹭的脱了桎梏，一奔离了三步。
　　“你这邪祟，快离开我徒儿，你要晚一刻，便走不了了”清茨真人高举了手里的符纸，威喝着鬼。
　　众人听的有些目瞪口呆，要不是有些识货的，看清他手里的不过是寻常的清心咒，怕是真信了这糟老头子。
　　“走不了，走不了的应该是我们吧”不知哪位真人，秉持着高洁诚挚的品质，说出了不争的事实。
　　众人这下彻底慌了神，鱼龙混杂里，便有多事者想借机溜出门。清茨真人这下是真慌了，匆忙间又瞥见娄图南眼含兴奋，舔着嘴角贪婪的看着四下逃窜的众人。他厉声一喝，“都别乱动。”却没一人再听这糟老头子的话了。
　　千钧一发之际，木门忽的被一阵强风吹开，哐的一声巨响砸在众人心尖。伴随而来的是阵糜惑花香，迷离暗浮。
　　二
　　哭音入耳，娄图南只觉阴寒顺着脚踝，攀抚着颈肩贴着了皮肉，刚唤了声师傅，头便有些昏沉，眼前忽的一白再不见灯火恍惚的厅室。
　　四下白茫一片，阴寒未退，他冷的瑟瑟发抖，只能踉跄的爬起来，希翼着师傅能快些发觉他的异样。
　　他极阴体质，命格奇异，魂魄质轻招鬼喜欢，鬼上身也比常人容易些。
　　娄图南有些懊恼的爬起来四下巡视，来了鬼域那么多趟，照理说也该熟能生巧。
　　可人间尚能分个三千小界三千大界。鬼域涅造多端，情势着实不妙。
　　没有他法，娄图南只好静静等着，白霭渐消散去，荒野鬼域里突兀的多了座贫简茅舍。娄图南只能上前敲了敲门，没人应。
　　他凑近了听，终于听到屋内传来点细碎的声音，图南浑身僵硬，慢慢的推开门。
　　屋内四处透露着贫寒俭朴，周遭空气里带着股淡淡的血腥味，那细弱的声音从里间传来。
　　娄图南一把扯开破旧的布帘，铺旁躺着个还在襁褓的小孩，大概是哭嚎了很久都不见有人理会，已经累的只能发出些细若游丝的声音。
　　自然无人理会，那铺上妇人半身血污一片，被褥上也沾了些斑驳的黑褐污血。两目圆睁，死死盯着她身旁的婴儿。
　　娄图南有些出神的望着那个死去多时的妇人，心底溢出些奇异的熟悉感。
　　在婴孩突然尖锐的一声啼哭里，忙收回了心神。
　　屋外传来错杂的脚步声，旋即有个布褂男人急匆匆进了屋，扑到妇人床前，像是未注意到一旁的娄图南，只是焦急的唤着妇人音音。
　　“她尸身已凉，三魂还在屋外守着迟迟不肯离去。我在此替你燃生犀，去见见她吧。”男人身后跟着进来一个长袍道士。那略显沧桑的腔调实在熟悉，娄图南听的浑身发颤。
　　生犀不敢烧，燃之有异香，沾衣带，人能与鬼通。
　　屋外，异香渐浓，交隔了阴阳的男女，似隔破了黑暗的花与水，在寂静的鬼域里依偎着彼此，切切的诉说着来生。
　　娄图南头昏欲涨，却仍近乎执拗的看着卧铺内奄奄一息的婴孩，他未料到这处鬼域竟重演了他的一生。
　　婴孩被道人抱起径自出了院门，娄图南脚下不停冲出门去，却怎么也赶不上，他焦急万分“师傅！”
　　万籁俱寂，无人回应，娄图南头痛欲裂颓然倒地，恍惚间听到院落里男人低低的唤 “音音，你一人实在寂寞，我得陪着你呀，陪你一起走。”
　　不知何处来的轻盈女声，嘤嘤的和唱着，忘川之畔，与君常相憩。烂泥之中，与君发相缠。灵犀燃一魂，枯骨生出曼陀罗。
　　四周白雾顿起，图南面色发白大喝，不要！旋即又被带进一股混沌，那间屋舍连同那对殉情的男女被平地乍起的漩涡卷了个破碎。
　　娄图南视野涣散，再睁眼时，他正站在块大碑前兀自出神，碑上刻了三个苍劲有力的篆文，扶摇山。
　　身后突然走出一女子，“小儿，你竟师承扶摇派，刚出世便拖死亲娘，克死双亲，天呈异象，荧惑守心，扶摇派降了两颗灾星啊！”那女子瞳孔泛起妖异的红，大笑的讽刺着。“天道早就容不下你们了！扶摇派早该亡了！”
　　娄图南怒目圆睁，想叫她住嘴，却动弹不得，那妖女笑的近乎癫狂，眼角都溢出泪来。
　　妖女忽的伸出一爪，抓上图南后颈，娄图南尚没觉疼，额上不知何时落了片花瓣，丝丝冰凉，一阵熟悉的感觉袭上心头，有人在召他的魂。
　　妖女气急败坏的再要说什么，已听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