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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赴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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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抢修,刘振和二楞还有其他几个工友在暴风雨中修好了电缆,让村北的住户家里都能正常用电了。雨停后,天也亮了。二楞他们全身湿透地从电缆塔上下来,连回家的力气都没有,直接在工作地的板房小屋里横七竖八地睡着了。
刚睡了没多长时间,二楞的手机响起了闹钟的声音,刘振被吵醒了,闭着眼用脚踹了踹身边的二楞,道:“手机,手机!”
二楞一开始没醒,但是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间,他突然想到了这个闹铃是干什么用的了,霎那间如条件反射一般弹了起来。
“讲座!”
此时已经是早上八点,而宋屿邀请他去听的讲座是上午九点开始,但是从二楞他们家所在的村到市里,车程至少两个小时,他现在去只能听一半的讲座了,而且还是在出去就能坐到车的情况下。
想到这儿,二楞连工作服都来不及脱,穿着满是雨水打湿的泥泞的电工服和爬上基站塔穿的厚厚胶鞋就跑了出去,跑出门又跑回来,因为手机还在工作的电工包里,也没时间把手机拿出来了,背上电工包就跑了出去。
睡得迷迷糊糊的刘振半睁着眼看见匆匆跑出门去的二楞,撑起半个身子,道:“喂,二楞子,你干嘛去?”二楞闻言连头都没回,只顾向前跑。
二楞的电工胶鞋很沉,再加上灌了雨水,二楞每跑一步就如同旱地拔葱,不一会儿全身都被汗打湿了,再加上几乎一夜没睡,二楞只觉得跑起来十分吃力。
这时候,只听后面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二楞以为自己挡路了,赶紧往路旁边跑,结果后面还是一直鸣笛,直到车追上了他,二楞转头一看,是一辆运货的小卡车,本没在意,结果卡车的驾驶室里传出喊他的声音:“二楞哥!你去哪啊!”
二楞这才停下脚步,回头仔细看,发现喊他的是住在村北的张家小儿子。
张家小儿子见二楞停下来了,赶紧停车下来,道:“二楞哥,你这急急忙忙的去哪啊?”
“我有急事要去市里一趟。今天先这样,下次再细聊!”说完准备继续向前跑。
“啊,等等二楞哥,我送你去吧!”小张见状赶紧拦住他。
“啊?行吗?不耽误你吗?”
“不耽误不耽误!我还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昨天冒大雨修好我们家那边的电缆了,我们家养猪场昨天夜里有一头母猪要下崽,没有电啥都看不见,正愁怎么办的时候来电了,真是帮了大忙了,我还想去给你们送锦旗呢!”
二楞犹豫了一下,要放在平时,他肯定不会坐小张车的,他很不愿意麻烦别人,但是今天一想到马上讲座就要开始了,还是抓住了这颗救命稻草。
“好吧,那就谢谢了啊!”
二楞转身准备上车,一回头,正看见后面货车车斗上放着的大铁笼子里装的东西,不是货物而是活物,几头粉色的猪在笼子里睁着迷惘的大眼,鼻子紧挨着笼子边,正一边上上下下地闻着,一边一个劲儿地向前拱着。二楞惊得猛然后退,没稳住,一屁股坐下了。因为天不怕地不怕的二楞,除了他的妈妈,还怕的另外一种生物,就是猪。因为二楞小时候家里养过猪,有一天他妈妈出去了,留他自己在家,门没有锁好,只有两岁的二楞自己跑进了猪圈玩,结果被一只暴躁的公猪恨恨地啃了一口屁股,登时鲜血直流,疼得二楞哇哇大哭。迷糊的泪眼中,二楞只看见那只嘴上还粘着血的猪,眯起长着黄色睫毛的狭长眼睛,露出了诡计得逞后的微笑。那个画面瞬间变成了二楞一辈子的心理阴影,胜过一切恐怖片的镜头。从那以后,二楞看见猪就跑,甚至连猪肉都不吃了,直到现在看见猪都脊背发凉。但这又是二楞的秘密,从来都不肯让别人知道,因为他堂堂的热血男儿,怎么可能让别人知道他居然会害怕那连利齿都没有的家畜呢。
前面的小张见二楞坐在地上,忙问:“怎么了?二楞哥?”
二楞闻言这才从恐怖的回忆回过神来,赶紧从地上站起来,道:“没,没什么。你家这猪……挺可爱啊!”
“哦,哈哈,你说它们啊,这几只已经出笼了,今天给屠宰场送去,它们可能也知道,所以会有点暴躁。”
“哦……哦,这样啊……”二楞听完,心里瞬间又凉了半截,额头上刚刚风干的冷汗此时又冒了出来,毕竟当年那头咬了他屁股的猪,也是因为要被拉去屠宰场,才开始发疯的。二楞此时很想从车上跳下去,但是想到市里的那场讲座马上就要迟到了,就硬撑着继续呆在车上了。
小卡车带着二楞和几只猪在马路上突突突地行驶着。二楞虽然听着后面猪时不时的叫声感觉腿有点发软,头也有点晕,可还是表面上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笔直地坐在车里,带着一副正义凛然,仿佛即将要英勇就义的神情,仿佛这不是一辆卡车而是一辆刑车,拉着二楞和猪一起上刑场。
“二楞哥,到啦!咦?”行驶了一段时间后,小张把卡车停下,转过头来叫二楞,结果被二楞视死如归般笔挺的坐姿吓了一跳,道:“哥,你没事儿吧?这是怎么了?”
脑海里正幻想着和猪搏斗的二楞听到小张叫他,这才回过神来,定了定神,道:“到了?我下车。”
二楞飞身下车,故作潇洒,本以为会平稳落地,结果因为在高度紧张的情况下纹丝不动地保持一个姿势坐了一个小时,腿早就麻了但是不自知,帅气地俯身一跳结果打了一串趔趄,差点摔个狗啃泥。
小张看了也吓一跳。他何曾见过一向胆大勇猛的二楞哥有如此的样子,赶紧上去搀扶,道:“哥,没事儿吧?”
被小张扶住的二楞晃了晃头,定了定神,终于缓过来了,这时才发现自己刚才有多丢人。于是赶忙挣开小张,站好了道:“没事儿,我能有啥事儿……嗯,那个,谢谢了啊。”
二楞因为不好意思,转头就跑,也不顾自己刚刚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甚至身上背的电工包已经滑到大胯了,头也不回地向前跑,好像小张不是小张了,是一只要吃人的老虎。
“二楞哥,你慢点!”小张担心地朝着二楞喊着,内心疑惑道:“刚才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回头看看笼子里的猪们,感觉猪也一脸纳闷。
二楞跑了一阵停下来呼哧带喘。抢修了一夜的电缆本就体力不支,再加上紧张了一路,只感觉体力下降得很快。回过神来才发现,虽然二楞只是让小张把他送到县里,但热心的小张却一直把二楞送到了市里。二楞心里一阵热乎乎的感动。这时才后悔,刚才没有好好道谢,想着下次去怎么也得给小张家的养殖场里换几个更亮点的灯泡。
打开手机备忘录里记的从宋屿那里要来的地址,看导航上显示已经接近目的地了。讲座地点是在一个星级酒店的会议厅。门口停满了车辆,出入的人都是西装笔挺。二楞看了看门口的旋转玻璃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泥泞的电工服,有点后悔没换一身衣服来。
二楞重新拽了拽身上电工包的带子,咳嗽一声朝大门口走去。门口两个穿着酒店制服的工作人员一边一个站立着。二楞从没来过这样的高级酒店,他偶尔出差住的多数是招待所,要么和朋友一起旅游住的是快捷酒店,像这样的星级大酒店他还是第一次来。看着门口的两个服务员,他脑海中上演了电视剧里看到的一幕幕,比如,酒店工作人员会一脸嫌弃地上下打量他,之后给他用手指出周围最便宜的旅店的方向;或者看到他衣服上的泥泞直接将他拒之门外,连那高档的玻璃门都不想为他打开。然而二楞从不怕这些,他从来不怕别人对他冷眼相待,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怼回去便是。可他现在唯一害怕的却是自己被拒之门外的这一幕被宋屿看到怎么办。但回头想想只是站在门口空担心也不是个事儿,他还是大步朝前走去。
“哇!来了来了!他来了!”当二楞走近时,大门前的服务生眼睛都亮了,赶紧让到一边,把进门的路给二楞让出来。二楞看到这一幕,不觉回头朝身后看了看,心想这是来了什么重量级人物吗?结果回头一看,没有任何人。而越向前走,服务生的态度越热情,就差向他招手了。二楞只好用手指着自己,做了一个“是我吗?”的动作。谁知还没等二楞说完,饭店门口就出来一个人,一路跑着到了二楞面前,抓着他的胳膊就往饭店里领,一边跑一边说:“您可来了,太好了,就等您了!”二楞一脸懵地被他拉着走,一路从酒店前厅走到了宴会厅后台。那里被布置成了会场的样子,一排一排的座椅构成了观众席,厅的正中央摆放着讲座的桌椅,上面放着麦克风。后面的大牌子上写着“乡村电力新发展形式的升级转变”。此时台下观众座无虚席,台上一个衣着简朴的老人正在侃侃而谈。二楞一路被拉着走,却又一直伸长了脖子往台上和台旁边看,搜索着宋屿的身影。
直到被拉到了后台的舞台电力控制室,二楞还在往前面的舞台一个劲地看。拉他过来的人明显有些焦急,道:“师傅,您快看看,舞台灯光这是怎么了?”二楞闻言才缓过神来,原来拉他进来的人把他当成了舞台设施的修理师。二楞道:“我不是来修东西的,我是来听讲座的。”“啊?”拉他进来的人张大了嘴。这时从旁边跑来一个年轻人,捂着手机焦虑万分地道:“组长!刚才修灯光的师傅说,他走的路前面出了事故,堵车严重,估计要一小时之后到了!”“啊?!这可怎么办,1小时之后讲座都要结束了!”二楞一听讲座快结束了,赶紧扭头向外跑,想去找宋屿,却被刚才拉他进来的人一把拽住:“这位师傅,看样子您也是电工师傅吧?”一边说一边看着二楞身上穿着的电工服,身上背着的电工包,还有脚下穿的厚重的电工胶鞋。“啊,怎么了。”二楞心不在焉地回答着,依旧在抻着脖子找寻宋屿的身影。“太好了!”没想到那人一把抓住了二楞的手,道:“师傅,您救急如救火,帮我们看看这个灯光吧!”“啊?这……”二楞闻言看了看主讲人所在的讲台的上方,的确有一盏照明灯正在眨眼,一闪一闪的,把端正严肃的学术讲座变得有如酒吧舞池。二楞看了看,道:“可这不是我管的事啊,我只是来听讲座的。”“我知道,我知道。但是您看我们的修理师傅到现在还没来,一会儿我们领导来了看见讲座现场变成这样,我肯定有麻烦了……您就当火场救急,帮我们看看吧!”“额……好吧。”二楞心里叹了口气,实在拗不过就答应了。
二楞最开始上班的时候还真给村里的小剧场修过灯光,对这方面还算有了解。那人一看二楞答应了,两眼瞬间满溢光彩,道:“谢,谢谢这位师傅!”甚至还抓住二楞的手连连上下摇,二楞的半边身子都被带的上下乱颤。“别这样……我不能保证能修好。”二楞忙把手抽回来。“没事儿没事儿,您就当试试,修不好也不怪您!”
二楞硬着头皮上了梯子,从电工包里拿出工具检查。整个过程中二楞都努力保持安静,因为下面就是正在讲课的人。二楞检查了一番发现不是大毛病,于是开始修。
二楞修灯的时候正好可以听见台上的讲座,本来以为赶不上了,结果因为帮他们修灯,阴错阳差地挑了个舞台正上方的位置听课,完完全全的360度立体声环绕。但听了一阵,二楞不觉纳闷,来的时候虽然被那个负责现场的组长一路拉着,但也看到了讲台大屏幕上打着的大标题“电力物联网与新型智能技术”,可见是一场纯正的学术讲座。虽然二楞不知道其中具体的学术理论,但是他知道讲座内容应该都围绕着电力这个主题,应该都是让人听了犯困的学术知识,但是听了一阵,发现自己还没有困,因为台上坐着的人压根就没讲几句关于电力方面的知识,听得二楞直犯尴尬。二楞向下瞥了一眼讲课的人,五十多岁,穿着普通的衬衫,脚下穿着布鞋,看上去很质朴,但是说的话却没有扣到主题。二楞甚至有些怀疑,这是宋屿让他来的那个讲座吗?难道这个会场同时有好几个讲座在开?是不是走错了?想着想着,二楞心中已觉心灰意冷,觉得自己肯定来错了地方,再者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宋屿说的讲座肯定已经结束了。二楞只觉得身上气力全无,只恨自己今天早上睡得太死,不然肯定能赶上最早一班车的。
虽然心里泄了气,可二楞拿工具的手却没有松劲,此时已经用扳手把灯上的螺丝拧上了最后一圈。此时梯子下面传来小声的询问声:“师傅,修好了吗?”“嗯,已经修好……”二楞垂下眼帘,低声回道,已经准备下梯子,结果一抬眼,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二楞整个人瞬间绷紧了,力气重新涌了上来,目光紧锁那个身影,本来一只脚已经踩在了梯子上,一个箭步如脚尖轻点莲花般飞升上去,肌肉绷紧的臂膀一下子攀住了舞台上方的灯架,整个人挂在了上面一动不动,一双眼直盯盯开着台下的宋屿。
今天的宋屿和平时有些不一样,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里面还是那件熟悉的棉质衬衣。西装把他的身形线条勾勒得愈发清晰好看,透着文静的学者风范。头发捋了上去,露出白皙的额头,依旧戴着那副金边眼镜,静静地站在台旁边,看着台上正在讲课的人,偶尔和旁边的工作人员低声交谈几句,温柔地笑着。
二楞刚想冲宋屿挥挥手,结果手还没伸出来,正在讲课的那个人说话了:“具体的技术概念,我想让我门下的研究生给大家讲解一下。”说着向宋屿的方向看了一眼,宋屿见状走上了讲台,彬彬有礼地向台下鞠躬,微笑着道:“大家上午好。下面我就物联网电力方面的新型智能技术为大家做一下浅析,如有不当之处,请您指正。”宋屿清澈的声线一响起,二楞的心情也跟着平静下来,以至于一直挂在灯架上不自知。二楞一直挂着没事儿,结果下面一直看着他工作的人却纳闷了,悄声道:“这位师傅怎么一直挂在上面不下来呢?”“不知道啊。难道这样挂着能保证电流稳定,让灯不出问题吗?”“有道理啊。真是位认真负责的电工师傅啊!”“是啊,现在这样负责的后勤保障人员不多了。”“没错……”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夸着二楞。而此时的二楞只是一门心思听着宋屿的讲解。宋屿语序不紧不慢,温文儒雅。讲解的内容也紧紧围绕着主题,滴水不漏,完全不似上一个人,讲的都很有用。二楞听得频频点头,虽然有很多专业术语他听不懂,但是经过宋屿的讲解,他涨了不少知识。
将近一小时的时间里,宋屿站在台上讲解,二楞就这样挂在灯架上一直听,沉醉其中。直到宋屿鞠躬下台,台下响起掌声,二楞才反应过来。眼看宋屿转身走了,二楞一个飞身从灯架上跳了下来,连梯子都没用。刚才一直在梯子下面看着二楞修灯的两个人已经坐着睡着了,听见二楞跳下来的那“砰!”的一声巨响,才反应过来,慌乱地惊起,“灯掉下来了?”只见二楞从他们眼前飞奔而去,只留下一道影子,其中一个人使劲揉了揉眼睛,问旁边的人:“刚才是什么东西飞过去了?”“不知道啊。我还以为是谁扔过去一件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