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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物是人非 沈青安用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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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老
六月的江南,总是阴雨连绵。
循着青石板的印记,彳亍到尽头,一座败落的小院在雨中孤零零地伫立着,门口野菊藤肆意疯长。半个世纪过去了,岁月果然是一把无情的刀呵,在日夜轮转的日子里,慢慢地把一切都镌刻上沧桑。
物是人非,故人,你可尚好?
沈青安用他已布满老皱的手缓慢地推开那扇早已斑驳的木门。“吱呀”带有沉重感的推门声,像是在开启一段尘封的过往。
往事悠悠(少年足风流)
五十年前
彼时的沈青安还是一个浪荡不羁的风流少爷。
江南的秋天,可真算不上清秋。干风呼啸,叶落“唰唰”,无一不诉说着萧瑟。
沈青安一袭长袍,神色泰然地走在呼啸的北风中,厚实的围巾遮掩了他俊秀的脸庞。虽说江南温柔似水,但看沈青安那挺拔的背影又似乎带点北方人的刚毅。
刚毅的背影消失在青石板路的尽头,尽头,小院房门口,两簇野菊开得正灿,明晃晃的颜色,为这肃杀的秋平添一抹清丽。
“叩叩叩……”
“青,青安,是你,快进来,快进来。”开门的人声音中满是惊喜。
“秋荷,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啊?”沈青安一边往内屋走一边缓缓开口。
望着眼前这位淡扫蛾眉,眉眼过处皆是情意的女子,沈青安心中掠过一丝愧疚。
是呀,苍生之中,男女之情,哪有什么谁对谁错,只有爱或不爱,或是谁爱得多谁爱得少。
沈青安之于林秋荷,那是一生挚爱。也难怪人们常说:有的人,只一眼便万年。
林秋荷对上沈青安的那一眼,许是冥冥中的缘,许是只是恰巧。但都足以让林秋荷眷念一生。
初见(人比荷俏)
五年前的盛夏,小城阳光格外璀璨。林秋荷和一众姑娘曳着小舟,泛舟采荷,笑声盈盈。
少女的侧脸在一半在阳光下熠着柔和的光芒,一半在荷叶的衬托下显得娴静素雅。这是沈青安望见林秋荷的情景。正当沈青安沉浸在这美好的一刻时,林秋荷抬起纤细白皙的手,试图去遮挡一边太过热烈的阳光,脑袋一偏,恰好对上岸上亭里的正盯着她的目光,只见少年郎挺拔俊秀,一双眼更是自带柔情,嘴角浅笑。林秋荷惊了神,心中闪过慌乱,久久不能平静。那时的她并不知道这一眼会带给她怎样的磨难。
回首(欲语泪先流)
“挺好的,只是爹不久前病逝,娘伤心过度,闭门修佛。我也就落了个清闲,爹临死前也不肯见我,唉……”说到这,林秋荷情到伤心处,泪水不自觉滑下脸庞。
“秋荷啊,对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我…我……”沈青安淡然的脸上终于有了起伏,羞愧瞬间倾涌心间。
忆往(终日思君)
林秋荷的爹是个教书先生,满脑子礼义廉耻。一家人在小城里过得虽清贫但安乐。当然,这一切是在林秋荷遇上沈青安之前。
自那次四目对望后,林秋荷脑海中总映出沈青安那柔情的眼神,那浅笑的嘴角。每当这时,林秋荷就会双颊泛红地在心中默念着那首饱含少女怀春之心的词:
春日游,
杏花吹满头。
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
一生休,
纵被无情弃,
不能羞。
初秋时分,林秋荷的爹,林启远要回趟处于小城西南的某个村落的家乡,说是老家的哪个德高望重的老人病逝,他要回乡吊唁。
临走时,平日里便不苟言笑的林启远更是一脸严肃,那书生样的面容之下,有着一股不可忽视的罡气。一双略显老态的眼睛也是不怒而威。堂屋内,林启远正坐着托起茶杯,缓慢喝了一口清茶。接着便仔细地向妻子交待他走后家里需要打理注意的事项,当然一般的琐事就草草略过了。林母微微点头,算是记住了。
“秋荷,回乡之行事务繁重,爹这一走便是数月,你在家一定要照顾好你娘,现在时局动荡,民生艰难,你们在家更要事事多加小心。”林启远对着站在一侧的林秋荷说道。
“放心吧,爹,我会的。倒是你回乡之行一路风尘,一定要平安顺畅。”林秋荷看着已初显疲态,身体渐衰的父亲,心中万分担忧。
“你也到了宜嫁的年龄了,本应该给你寻一个好人家,可是现在爹这一走,恐怕又得耽搁了,等爹回来,一定给你找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林启远望着眼前已亭亭玉立的女儿,不禁为其终生大事操心起来,对自己自幼乖巧聪慧的女儿,他还是喜爱得紧。虽然条件艰苦,未能请良师教诲,但是得益于林母的教养,琴棋书画,诗歌弹唱,林秋荷俱善。林启远对于此还是颇为骄傲。
“爹,您,这,女儿还小,这事……”林秋荷听闻此言,出于少女的羞赧,慌忙的否定。可是脑中又浮现出沈青安的面容,脸颊又微微的发烫起来。
“啊,哈哈,咱们小秋荷还害羞了,好了,话就到此吧,爹必须出发了,你们在家一定要注意安全。”看着自己女儿的窘态,林启远严肃的神色终于有了松动,笑意盎然。
“启远啊,一路小心,我和秋荷等你回来。”林母也笑看着林秋荷说道。
有时候,有些事,就会那么莫名其妙的发生。让人猝不及防。
自从林启远回老家后,林秋荷每天就和林母呆在一起,修修佛,学学女红,看看书,或者一起上街逛逛。
上街闲逛是林秋荷最喜欢的一件事,因为,她心里期盼着,说不定哪天就遇上沈青安了。
也许上天能看透人的心思,并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给人们惊喜。林秋荷真的遇见沈青安了。
再遇见(荷花发簪定情意)
那日,适逢林母修佛,林秋荷便独自一人上街去买生活物资。路过一个卖发簪的小摊铺,看到那些做工精致,造型甚美的发簪,林秋荷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其中一支荷花造型的发簪尤为精巧,林秋荷拿着它反复细看,爱不释手。眼里流露出惋惜之情,因为她知道,家里的清贫是不会让自己把它带回家的。
“老板,这个多少钱?”,正当林秋荷拿着发簪看呆时,耳边传来好听的磁性嗓音,转过头去,正对上自己日思夜想的那双眼睛,林秋荷又惊又喜,忽又羞赧的别过头去。
“这位少爷,不知您说的哪一个?”,老板看着少爷模样打扮的沈青安,忙堆笑的从摊铺旁小跑过来。
“这位姑娘手里的那个。”,沈青安看着耳根发红,不敢看自己的林秋荷,觉得好笑,原来女人害羞是这个样子的。他其实已经注意林秋荷很久了,从她拿着那支发簪开始。沈青安本在街上闲逛,不巧正看见自己熟悉的影子,走过来发现,原来正是那日采荷舟上的素雅女子。
“这个嘛,一块大洋。这成色是小店最好的。”,本就一副奸狡巨猾模样的老板说这话时更是将那奸诈心思暴露无遗。俗话说得好,相由心生。
“好,给我包起来,给这姑娘。”,听闻这一句,林秋荷惊觉过来,方才她听见一块大洋,正在心里默默地念叨黑心老板呢,居然要买给她,林秋荷不知所措起来。
“这个,这怎么好,这太贵重了,我与你素不相识,这……”,林秋荷不敢看沈青安的眼睛,语无伦次起来。
“好勒,这就给你包好。”老板笑得鼻子眼睛都都成褶了,利索的把那支荷花簪子包起来一把塞给林秋荷,生怕沈青安反悔似的。
“这,钱是你给的,东西也应该是你的。给。”,林秋荷拿着手里的盒子低着头递给沈青安,面容早已泛红。
“哈哈,不,这是我买给你的,你就拿着吧,姑娘的气质和这簪子正配。”沈青安望着眼前害羞的林秋荷,不自觉笑出声来。
“这,这怎么好,我娘从小就教育我说不能平白无故拿人家的东西。”林秋荷感觉进退两难。
“好吧,那请问姑娘叫什么名字,家住哪的,改日我必登门拜访。”看着林秋荷如此固执,沈青安也不再强求,这个第二次见面的女子,让他突然有了种想要好好成家过日子的冲动。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感觉,就是如此奇妙。
“林,名秋荷,街角有着红木门的小院就是我家了。”
“秋,荷,好听的名字,我叫沈青安,青山绿水,处处为安的青安。很高兴认识你,美丽的姑娘。相信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哈哈。”沈青安用他一贯爽朗的笑声结束了此次具有搭讪意义的谈话。
望着沈青安已消失在街头的背影,林秋荷心中欣喜不已,沈青安,青安。她要一辈子记住这个名字。
现实难破 (一腔深情未如愿)
自那次相遇后,沈青安的爹沈木君发现自己的儿子整天念叨着“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虽然知子莫若父,他深深知道沈青安身上的风流劣根性,几年来他都不知道帮自己的宝贝儿子善了多少次后。但是禁不住这次儿子终日念叨的好奇,趁着一家人吃晚饭的空当,委婉的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毕竟自己的儿子应当是成家的年纪了。
“青安啊,最近我听你每天念叨着佳人,是不是有喜欢的姑娘了?”沈木君的脸上看似波澜不惊的对着正大口吃着野菌菇的儿子说道。
“啊,呜,爹,您什么时候对这事感兴趣了?”在沈青安眼中,自己的爹爹忙于生意,自己家的后院之事都无暇顾及,对于儿子的儿女情长之事更是鲜少过问,今日怕是心血来潮吧。
“这个,我可不是随口问问,你娘不在了,我这个当爹的更应该时时关心你的终身大事了。”沈木君放下筷子,用稍显严肃的口吻说出了心中的考量。
“这,爹,我就实话跟你说吧,我确实对一个姑娘甚是喜欢,和她有着几面之缘,她还告诉我她家就住在街角的红木门的小院,我还想着哪天去提亲呢,爹,您说我是不是有点操之过急啊?”在自家爹爹面前,沈青安说什么都是毫无保留的,因为他深谙不管怎样,当父母的总希望自己的子女好的道理。
“嗯,改日爹带你一起去罢。”沈木君方正黝黑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从他那虽小但精明的眼神中能看出他有自己的打算。即便还未见过儿子口中的姑娘,但是就凭沈青安仅有几面之缘都想着去提亲这一点,他已了然,姑娘肯定是好姑娘。因为,能让自己的儿子有成家的想法,真的太不容易了。
“爹,这,如此甚好啊~”沈青安此刻已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自己日思夜想的情愫终于有了可能,这一切都来得太让人惊喜了。
然而现实总能在关键时刻打败人的天真。好比沈木君天真的以为,就凭他们家的财富地位,要娶一位普通姑娘,简直比张嘴吃饭还来得容易,更何况姑娘还是作为正妻,这已是她极大的福分了。好比沈青安天真的以为,只要我喜欢,我们相爱就能在一起。
而当他们被林秋荷的爹当面拒绝的时候,才发现,他们所谓的想法是那么的滑稽可笑。林启远的一番话让他们不知所措:
小女承蒙阁下怜爱,但吾自认小女才疏学浅,相貌平平,且吾家境堪忧,怕是年老多病时会多多依靠小女,而古来婚嫁讲求门当户对,实在是不配与阁下结为姻亲,况公子一表人才,风流倜傥,追慕者应当无数,故,吾自认为,小女与公子是有缘无分,望阁下悉知,请勿怪罪。
沈木君父子俩怔住,一时间难以理解其中的意思,但是拒婚的意思,任谁也看得明白。沈木君一时间顿觉难堪,僵着脸甩手而去。沈青安还在怔怔的回味着林启远的话,一会点头,一会摇头,不知道是否参透了什么。
林启远说完这些,也背过手走出堂屋,严正的目光中不带一丝感情。
而这一切,都被躲在屋柱后面的林秋荷看在眼里,此时她心里早已是五味陈杂。她当然深知爹爹不同意的原因,无非是因为沈青安在众人眼里是个纨绔子弟,他怕她受委屈。但是她还是感到前所未有的难过。她用娟帕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转身黯然离去。
恍如梦(忍辱负重,深情终究被辜负)
日月星辰,转眼已是两个春秋。
三月里的江南,草长莺飞,鸟语花香。白栅栏的小院里红杏微开,林秋荷身着一袭青绿色的旗袍,闭目坐在树下圆石桌旁,娴静的脸上写满愁绪,微风过处,带来些许凉意,林秋荷睁开眼,昔日里的明眸善睐,到如今眉眼深处尽是化不开的哀愁。她紧了紧衣衫,手里浸透泪水的信纸已被风干,皱巴巴的,就像她的爱情一样。一阵风吹来,信纸被风吹起,穿过开得正欢的红杏,飘荡去了远方,依稀还能看见,秋荷,勿念的字迹。
秋荷:
见字如人,当你见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远走他乡。
对不起!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去年冬天,我在歌舞厅里看到秦歌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我遇到了我这辈子的爱人。她娇艳如火,却又温柔似水,我相信,没有哪个男人不对她心动的吧。
我知道,我不该瞒着你。但是每当看见你明亮的眸子,我就觉得羞愧不已,也就选择了沉默不语。我以为,我能让我的良心说服自己,这辈子就陪在你身边。但是秋荷,我确是辜负了你,你当初不顾你父亲的阻拦,不惜一切代价的和我在一起。你被父亲逐出家门,我也不能给你名分,甚至我们都不能光明正大的在一起。或许你父亲确是对的吧,我并不想承认我是玩弄感情的纨绔子弟,但我却不得不承认,我确实不值得你如此深爱。为此我深深自责。
我和秦歌已经找不到比远走他乡更好的办法了,父亲给我找了个门当户对的姑娘,我是迫不得已才出走的。而此刻,我心里觉得最对不住你,我是一个罪人,不敢乞求你的原谅。
我已留给你些钱财,应该足够撑些年份。希望你能找到一个爱你疼你的人,过好下半辈子。最后,真的对不起!
勿念
罪人青安
霎时,林秋荷低头摸了摸小腹,转身像屋内走去。她的背影消失得很慢很慢,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秦歌,秦歌,这个名字是多么让人痛彻心扉。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还是去年冬天,在街上和卖发簪的门铺老板闲聊时老板说出来的:“姑娘可曾听说,咱们城里最富的公子哥沈青安和歌舞厅的热捧歌女秦歌搅在一起了。要我说,这沈家公子可真是风流,到处沾花惹草,天天跟泡在女人堆里一样,前两年听说才拐跑了一个出身书香家庭的姑娘,气得姑娘他爹心脏病都出来了,姑娘还被逐出家门。本以为和这姑娘在一起了他就消停了,可谁知道,现在又惹上了歌女,唉,可惜了那个好姑娘啊!我记得当初我还在摆摊时,他还和那姑娘在我这买过一支荷花簪子呢!悲啊!”
林秋荷听得心惊,秦歌是谁,青安和她又是什么关系。
翌日,沈青安又早早出门了,林秋荷小心翼翼的跟在他身后,只见他走进了一家餐厅的窗边座位坐下,随后一个长得甚美,打扮入时的女人走进去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一直在那有说有笑。过了一会,只见那女的挽着沈青安的手亲密的走出来,两个人对望的眼睛里充满情意。
想必那就是秦歌吧,生得如此美丽,用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来形容也不为过。这也怪不得青安会爱上她了。林秋荷脸上挂着两行清泪,默默地看着他们走远。
故当林秋荷看见那封信时,就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只是她没有想到这一切来得那么早,那么突然,那么的让人猝不及防。也罢也罢,岁月如梭,时间能改变很多事情,就连当年摆摊卖发簪的黑心老板都小有所成,将小摊变成了门铺,当上了甩手掌柜,更何况永远令人捉摸不透的人心呢。
人走茶凉,你不能奢望一个人永远爱你如初,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他走后当他从来没有来过,继续接受生活的磨难,用一生去体会活在人世的千万种滋味。
再回首(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没关系,青安,我不怪你,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当初不顾爹的劝阻,执意要和你在一起……”林秋荷早已是泪眼朦胧。
“秋荷,真的对不起,我的良心会让我煎熬一辈子的。是我对不起你,害你违背父命,气得伯父一病不起,……都是我的错。”想到自己对林秋荷做的一切,沈青安都不敢乞求原谅。可能他自己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会为了一个不那么爱的女人而忏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青安,爱上你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所以,我不怪你。怪只怪自己没有能力让你爱上我。五年了,从第一眼看见你,我就知道自己注定逃不过这一劫。当我放弃矜持和名声,当我背着爹和你在一起,住在这属于我们的小院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没有退路可走了。我只是觉得自己确实比不上秦歌,她就像朵热烈的红玫瑰,连女人都会惊叹她的美丽。”林秋荷波澜不惊的说着这些话,天知道她心里面像针扎一样抽痛。
“我,……我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但是秦歌,她真的有着让我离不开的魅力。我以前一直以为我天生不会爱上女人,直到三年前遇见秦歌,我真的是不受自控的爱上了她,我想要娶她,可是父亲坚决不同意我娶一个歌女。所以,没有办法,我只好带着她远走他乡。那时走得匆忙,我心里也愧疚不已,也不敢与你道别,只好留了信给你。”
“所以你就消失三年,让我受尽邻里的冷嘲热讽,父母的不待见,甚至……唉,算了,一切都过去了,这次回来做什么?”林秋荷再也忍不住了,自己心爱的男人口口声声,心心念念的的居然是另一个女人。想到这她言语变得激烈起来,突又似想到什么,语气又转而平和。心里终究还是期许着什么的。
“我,秋荷,你要知道,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一生愧疚的女人,我甚至曾想过与你平淡过一生,只是,……罢了,就让我一生负疚吧。我这次回来是想告诉你,我们一家要去台湾了,这是父亲的决定。”沈青安依然俊秀的脸庞此刻浮着若有似无的担忧,毕竟这一切对林秋荷来说都太过残忍了,他怕她一时间接受不了。
“一家人?也包括她吗?你不是说你父亲不同意你娶她吗?”林秋荷低垂着眉眼,看不到她的表情。对于沈青安带着秦歌出走,整整消失三年的事,她终究还是心存芥蒂的。
“以前是,不过秦歌一年前怀孕了,为我们家生了个小男孩。我想父亲不至于连亲孙子都不认,就带她回来了。父亲只能默许了。这次来一是想看看你,二是来和你道别的。不想像上次一样不辞而别。那样我会更无地自容的。”沈青安用充满歉疚不安的眼神看着面色平静的林秋荷。
“这样啊,我接受你的道别。祝你一路平安。从此以后我们两不相欠,也两不相关。你走吧。”听闻沈青安的话语,林秋荷本还带点期许的心瞬间冰冷。但她是林秋荷啊,即使自己很难堪,也不能在沈青安面前表现出来,那样只会更可笑。所以她按住心中撕心裂肺的疼痛,做出了不吵不闹,好聚好散的豁达模样。
“秋荷,我,好吧,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在多留了。眼下兵荒马乱,你和伯母一定要保重。希望有生之年,我们还能再见。”沈青安望着背对着自己,不愿再多说的林秋荷,只好迈着略微沉重的步子向门口走去。他心里此刻也是痛苦的,其实,对于林秋荷,他并不是不喜欢的,只是喜欢不是爱,他喜欢她的温婉,喜欢她的才情,喜欢她的素雅……但是,仅仅只是止于喜欢。爱是为了她,愿意付出一切,愿意生死相守。奈何他爱的是秦歌。
看着已消失的背影,林秋荷拔下头上的荷花发簪,怅然若失。每一次都是他离去的背影,也怪不得注定了分离。只是青安啊,你可知,再见可能是再也不见。希望你在海的那边安好。
回过神来,林秋荷转身去了里屋,望着小床上熟睡的孩童,潸然泪下。
今朝(故人不在,旧物依然)
木门里一切都那么熟悉,除了沧桑满布,陈设依旧如初。沈青安缓步的向里走着,五十年的时间,足以让小树长成参天,也足以让人垂垂老矣。然而,五十年的时间,也依然磨灭不掉对故人的记忆。
如今的小院荒置已久。沈青安一遍又一遍的走过每一个角落,最后坐在门槛上若有所思。
这时门口走来一位年轻小伙,手里还拿着一朵刚摘的荷花,带着水珠,煞是喜人。那位年轻小伙看见坐在门槛上的衣衫整洁的老人,觉得异常亲切。
“爷爷您好,请问您坐在这干嘛?”出于礼貌,沈念安对着坐在自家老屋门口的老人询问道。
“啊,我来找一位故人。你…..”沈青安正想得出神,被这一问惊醒过来。
“噢,那个我是来老屋转转,顺便去堂屋放上这刚摘的荷花,奶奶特别喜欢荷花,她名字也有个荷字,头上还日复一日的戴着个荷花发簪,谁说也不拿下来。”青年微笑着看着沈青安。
“你说你奶□□上戴荷花发簪……你叫什么名字?”听着青年的漫不经心的话,沈青安心里早已波涛汹涌,难道他口中的奶奶就是秋荷?
“我叫沈念安,这是我奶奶取的名,我父亲叫沈念青。奶奶说取自“青山绿水,处处为安”之意。”沈念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说那么多。
“青山绿水,处处为安。好名字啊,好名字……”听到熟悉的言语,沈青安更是确定了自己的猜想。难道……,难怪愈看着眼前的小伙愈觉得眉眼处和年轻的自己有几分相似。
后记(江南已老,来生再见)
秋荷啊,如果当初你告诉了我这一切,那么我们是不是会有不一样的结局。你到死都不告诉我,难道我在你心中是那般的不堪,那般的无情无义。
罢了罢了,既然你隐瞒了这一切,那就让这个秘密一直是秘密吧。如果有来生,让我们再遇见吧。让我来爱你,用一辈子来补偿你。
沈青安将一朵开得正盛的荷花放在了一座墓碑前,烟雨朦胧中,少女采荷的美丽脸庞清晰的出现在自己面前。只听一声长叹,沈青安微微佝偻的背影随着少女的脸庞一起慢慢消失在江南烟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