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蕾小姐和游泳先生》尚轩兹

79、山中寺

　　第79章山中寺

　　夜已深，下玄月如勾。
　　滁州琅琊山西南顶，琅琊寺居士寮房已经一片沉寂。

　　不过，靠窗一角的床铺上，有个男孩儿翻了个身，坐起。

　　男孩儿对铺一同在寺内修行的中年男居士听到声音，转身问道，“又出去?”

　　男孩儿一怔。
　　他低低“嗯”了一声，随即摸黑找到了自己的球鞋，轻手轻脚走出门外。

　　男孩儿沿着长廊走到室外，寺内夏夜清凉，园内花香阵阵。

　　“杨齐。”
　　有人忽然轻轻唤了一声。

　　那男孩儿一惊，回头。
　　出声的正是琅琊寺知客净明法师。

　　那男孩儿自然就是消失了好些天的杨齐。
　　他穿着件印着“琅琊寺志工”图案的宽大T恤，峭立院中。

　　“又睡不着？”净明法师问。
　　“嗯。”杨齐点点头。

　　“那我们走走。”
　　净明法师走到杨齐身边，轻轻拍了拍他肩膀，随即负手往前而行。

　　两人一路自后院，行至藏经阁，又顺道抵大雄宝殿。

　　山中寺原本清静，夜里并无外客，更显安宁。
　　大雄宝殿前，百年古树参天，放生池中小鱼儿自由游荡。

　　两人绕着放生池缓缓散步。

　　“这是你住在这儿的第四天了。”净明法师忽然道。
　　“嗯。”杨齐轻轻应了一声。

　　“你妈妈把找你的照片贴满了琅琊山。”
　　“嗯。”

　　“她很担心你。”
　　“嗯。”

　　净明法师停住脚步，“你不担心她吗？”
　　杨齐跟着停住了脚步，低头道，“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所以，你就躲着她？”
　　杨齐不语。

　　净明法师摇了摇头，“你和你妈妈也要多沟通呀……唉，有时候我都不知道，当年允你可随时来寺里，是对还是错。”
　　杨齐脸色一变，幸亏夜色隆重，掩住了一切。

　　“走，我们到山里走走。”净明法师说着，当先沿着石阶往下，径直朝寺门走去。
　　杨齐连忙跟上。

　　黑夜无人，两人一前一后，净明法师手表上的光源呈一束锥形映在地上，照亮前行的山中小径。

　　行了半会儿，便听见水流声。
　　净明法师手表轻抬，便见一道小小瀑布顺着山壁而下，形成一个小小水潭。

　　“当年，你就是在这儿附近跌了一跤，膝盖受伤，才会被你爸爸就近抱到寺里寻求帮助的吧？”净明法师问。
　　杨齐一怔，随即默默点头。

　　“那会儿你多大？”
　　“10岁。”

　　“嗯，那是我第一次见你。”夜色中，净明法师微微一笑。
　　“后来，你爸爸每周末带你爬山，都会到琅琊寺客堂坐坐。寺里清静，居士多也有些年纪，只有你一个孩子，所以那会儿，大家都很喜欢你来，你来了，就热闹。”

　　杨齐听着——
　　净明法师的回忆，也是他的回忆。

　　“不过，没两年后，你就去上海上学了，就寒暑假回滁州时会来寺里。再后来……”净明法师忽然止住了话语。
　　他看了一眼依然沉默的杨齐，缓了缓才续道，“你爸爸去世之后，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但没想到，你只要回滁州，就必定会来寺里。”

　　“寺里清静，而且，我老觉得寺里也需要我。”杨齐轻轻道。

　　“嗯，”净明法师点点头，“所以后来，你参加了寺里的志工队伍，还用上了你的专长，去福利院教孩子们唱歌跳舞……嗯，可不是每个滁州的孩子都会跳芭蕾，可滁州市儿童社会福利院的孩子却都会跳个小天鹅什么的。”

　　说到这儿，净明法师微微笑了笑。
　　他和杨齐一前一后，两人沿着步行道，一边说着话，一边走到了深秀湖边。

　　“你的天鹅湖排练得怎么样了？”净明法师忽然问道。
　　“哎？”话题换得有些快，杨齐一怔，才道，“还行吧……才这两天，小朋友……慢慢教呗。”

　　“可不能慢，我听福利院院长说了，都指望着你带孩子们暑假去上海参加少儿舞蹈比赛呢。正巧，这些孩子都没去过上海。”净明法师道。
　　他说着，看着杨齐，似不经意地又问道，“对了，你是今年附中毕业？所以过完暑假，你就上大学了吧？”

　　星夜下，深秀湖波光粼粼。

　　杨齐眼角微微一抽，面色忽得紧绷。他静静盯着湖面，沉默许久才道，“师父，我如果就留在这里教小孩子，也是挺好的一桩事儿吧……”

　　净明法师眉间一蹙，他看向杨齐，缓缓问道，“这是……你这次突然回来，并且不愿意见你妈妈的原因？你……”

　　净明法师说到这里，又忽然止语，他想了想，主动岔开了话题，“来……我们继续往前走走……”

　　一老一少，两人沿着步道在山中蜿蜒行走，一路行至欧阳修的醉翁亭，再又折返。

　　醉翁亭前的景区墙面上正贴着杨齐妈妈的寻人启事。
　　杨齐把那纸印着他头像的纸张轻轻撕下，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她是关心你。”净明法师道。
　　“嗯……”杨齐轻轻回应。

　　……

　　第二日早上9点，杨齐帮寺里做完事，便戴着帽子、口罩把自己遮了个严严实实，然后出发，前往滁州市儿童社会福利院。

　　琅琊山在城西，福利院在城北，杨齐乘107路公交车直达。

　　一个老师带着十二三个从七八岁到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儿早已经等在活动教室。
　　教室里一台电视正在播放一部儿童天鹅湖芭蕾舞剧的视频。

　　福利院的女孩儿们穿着有些有些旧了的粉色体操服，坐在地上的瑜伽垫上在有模有样地在各自压腿。
　　看到杨齐，她们一个个很是高兴，立刻叽叽喳喳地围了上去。

　　杨齐挤出笑容，“怎么样？昨天的动作都记住了吗？”

　　瞧着年纪稍长的一个眼睛圆圆的女孩儿代表大家举手，抢答道，“我们昨天晚上睡觉前又排了一遍，全部记住啦！”

　　杨齐表示满意，一边稍卷起自己的裤管露出膝盖，一边点头道，“好，那我们先来热身一下，然后我来检查作业！”

　　说着，杨齐站到活动教室前方，给了个手势，所有小女孩儿们立刻坐直了身体，有模有样地蹦好脚尖，开始体前屈抱前腿。

　　音箱里放着舒缓的音乐，杨齐走到每个孩子身后帮忙调整各自的姿势。

　　待集体热身压腿过后，孩子们收好垫子，大家围在教室中心。

　　“来，先试一下四小天鹅的舞步，所有人，按照昨天的分组，手拉手，找好各自的小伙伴站好。”杨齐吩咐道。

　　眼睛圆圆的女孩儿当先招了招手，另三个女孩儿立刻凑了过去，四个人站成一排，手拉手站好。

　　不一会儿，13个女孩儿，便分成了3组——人数分别为4，4，5，大体按照年龄身高分组。

　　杨齐示意圆眼睛女孩儿那组作为第一组先开始。
　　女孩儿摆好准备姿势，一脸认真。

　　“走！五位夹紧！”杨齐提醒。
　　女儿们唰的集体从准备姿势立起半脚尖。

　　“1da 2da 3da 4da 5da 6da da 7da 8！”随着杨齐清晰的数节奏声，女孩们踩着步子开始了横向移动。

　　“前后脚蹲的时候注意打开，膝盖打开！”
　　“吸腿是在cou de pied位置，cou de pied位置在哪儿？接近脚踝骨！”
　　“Tombé，是Tombé，重心倒出去，接pas de bourree！”
　　“腿伸直！再伸直！绷脚，绷脚！！“
　　“好的，好的，再来一遍……“

　　杨齐老师提醒了一串注意事项，最后加个表扬让大家继续——这波熟练操作，一看也不是第一次教小朋友跳舞了。
　　，
　　引着第一组的女孩儿们把四小天鹅经典舞步的第一段，来来回回倒腾了几遍，杨齐随后才让接上了后一段saute+echappe的舞步……

　　待他顺完第一组，换第二组。
　　他觉得第二组过关了，再换第三组。

　　毕竟年纪小，其实跳了会儿，女孩儿们早就注意力有些散了……
　　三组都看完，又哄着大家集体跟着音乐顺了两遍，杨齐便让女孩儿们原地休息。

　　一听到“休息”二字，女孩儿们立刻又活络了起来，趴的趴，躺的躺，嘻笑成一团。

　　圆眼睛女孩儿和同组同龄另一个短发女孩儿互相一对眼，蹭到正在低头看手机的杨齐身边，乖巧地问道，“老师，今天我们还看不看直播？”

　　杨齐明星一怔，下意识地一把收起手机……

　　原来，昨天下午，杨齐正和孩子们在排练，因为刚开始，大家都对动作还不熟，他便打开手机app，想找些视频给孩子们看

　　不料，他的注意力直接被“网球公主倪飘飘 PK 上海舞校芭蕾小姐”的首页推荐，给吸引了过去……

　　于是，傍晚，杨齐就带着孩子们一起围观了那大半场好戏——从蔡秋迟和倪飘飘比赛绕着上海国际舞蹈中心比赛准点赛跑，再到两人蛋糕大战，到最后喷泉倾盆中和解，逐一精彩，都没错过。

　　后来，在福利院老师帮助下，手机界面多小，干脆直接直播投屏，大家排排坐着看……

　　“哇，杨老师，那就是你上学的地方吗？好漂亮！”一个女孩天真地问道。
　　杨齐沉默许久，才用力点了点头。

　　杨齐其实一直有两个手机号码。
　　一个是他本人的手机号，另一个就是去世爸爸当年留下的，很多年了，他也一直没有舍得注销，一直都好好放在那台他爸爸当年使用的老款手机里续着费……

　　回到滁州琅琊寺时，杨齐因为不想被打扰，干脆直接把自己的手机卡拔了，和他爸爸的那个号的卡，调换了一下……

　　但，昨天意外看到蔡秋迟被卷入的直播风波，和她最后的那段话时，杨齐心里还是被小小一震——

　　他当然知道蔡秋迟是很好的同学、朋友。
　　但他其实从未料到到——当初年少时两人绕着学校广场的跑步控速游戏，会成为她记忆里那么那么深刻的事情……

　　因此，昨晚结束福利院的义工彩排，一回到琅琊寺，杨齐就忍不住悄悄换回了自己的手机卡，想查看也许错过的微信消息……

　　他听到了蔡秋迟的语言留言，虽然，他还是没有把自己准备好，不知该怎么回复和面对……

　　再等等吧？
　　等等命运的声音？
　　杨齐想……

　　福利院的小女孩们年纪小，没有条件配手机，外边的手机端直播世界如此日新月异，于她们陌生而新鲜。
　　昨天大家一起开了眼界，今天，自然又想逮着好说话的杨齐继续……

　　这不，女孩们就主动开口了。

　　杨齐看了看眼前的孩子们，调整了下自己心绪，挤了个笑容，“时间紧，我们今天练完，中午吃饭时，我让你们玩一会手机，好吗？”

　　“呀！好嘞！最喜欢杨老师啦！”旁边几个听到这边对话的女孩们也聚了过来，一起欢呼。

　　孩子们的喜怒哀乐，永远那么单纯而直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