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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幻灭(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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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倩兮姐姐!”梁初烟一路蹦蹦跳跳地朝水阁中的女子跑去,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方绣帕。
那女子一袭月色薄裙,全身上下只系在衣带上的玲珑瑰石作装饰,温柔娴雅。
她看着不耐烦走曲廊,直接点水跃来的梁初烟,不赞同地轻点她的额头:“你呀,什么时候才能安安分分的。被你大哥知道了,少不了说你一顿。”
梁初烟抓起石桌上的清茶一饮而尽:“倩兮姐姐泡的茶最香了,足以让人梦萦魂牵。”笑得无比谄媚。
楚倩兮掩口一笑:“拿好听的话来堵住我,不让我去告状呀。”
梁初烟猛点头,随后精致的小脸垮下:“我就是永远达不到大哥的要求,要像姐姐一样该多好,能常常被大哥夸。”
“你大哥只是严格一些,因为你是他最疼爱的小妹妹啊。”楚倩兮连忙安慰。
“呵,骗你的啦,我有这么好的姐姐,我才不自怜呢。”梁初烟扮个鬼脸。
“真拿你没办法。一大早的就像只小麻雀吵吵嚷嚷的,是做什么呢?”
梁初烟立即把茶杯放下,展开那块绣帕,献宝似的:“倩兮姐姐快帮我看看,我昨夜熬夜绣完的,有没有一点进步?”
那是一幅鸳鸯戏水图,神情旖旎,翎毛根根分明,有跃然而出之态。楚倩兮微微一惊。
“怎么样,怎么样嘛?”
楚倩兮定了定神,取笑道:“真是大有进步了呢。最重要的是形神兼备,老实说,绣的时候是不是想着瑞凡哪?”
“想他?绣就绣了,为什么要想他,姐姐不是说要心无旁骛的吗?”梁初烟歪着头,不解地问。
“但要心中有情啊。人家芳华二八的少女都情窦初开,就你,还傻傻的来问。那,你究竟喜不喜欢覃瑞凡?”
“喜欢啊。”他比大哥亲切,好相处得很。
“那就是了。初烟,你对女儿家的东西没半点兴趣,怎么就对刺绣情有独钟呢?”
“我也不知道啊。”梁初烟转而进攻桌上的糕点,“从小,娘教我的就是舞刀弄剑,飞檐走壁,爹后来请的那些琴棋书画的老师,我看了就头疼。可其中有个教女红的,说我有天分,到底有没有我是不在乎啦,可就是想学,好象有股力量在拼命拉我一样。”
“那为什么没学下去呢?”
“我也想啊,可爹去世后,所有师傅都被大娘送走了,才让我学了个半调子。幸好现在姐姐来了,就又有人教了。”她好快活。
“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教的。”楚倩兮承诺道。
“姐姐,我还能不能告诉大家啊,人家好兴奋哦。”
“看,你又心急了不是?当初是怎么跟你说的,要等你完全学成后才展现出来,给大家一个惊喜的,你也才可以证明你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呀。”
梁初烟吐吐舌头,不好意思的说:“我会乖乖听话的。姐姐,我先回去做早课了。稍后再过来找你。”
目送梁初烟的远去,身后传来一声深沉的叹息。楚倩兮回转身来,脸上写满无尽的哀伤。
“倩兮!”覃瑞凡唤得沉痛。他最不忍看到她的脆弱,让他心疼。
楚倩兮不言不语地看着他,那沉默的凄绝几乎将他吞噬。她使劲咬了咬失却血色的樱唇,下定决心似的,将他的一寸一缕镌刻在内心最柔软的地方,然后抛却。她勉强抬步,要远远地躲开他,不见或许就不伤心了吧,就让她自欺欺人。
“不!”看穿她的意图,覃瑞凡身形飘动,堵住她的去路,牢牢地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不肯放开。
楚倩兮挣扎一下,他却像要握一辈子。她抬眼跌进他的绝望里,手上的绣帕坠了地。
覃瑞凡把它捡起来,铺开,他迎向她的退缩:“刚才你又在教初烟刺绣了,对不对?你看你绣的鸳鸯,你不知不觉就渗透进的深情,你怎能回避呢?怎么能那么残忍,要躲开我呢?”
楚倩兮哭倒在他怀里,哽咽道:“瑞凡,瑞凡!你要我怎么办,我们两个是没有将来的呀。我不想介入你和初烟,可我控制不住我的情不自禁啊。”
覃瑞凡轻柔地拭去她的泪水:“你没有介入。我和初烟是长辈们定下的娃娃亲,我对她就像是自己的妹妹,我爱的是你。你的善良,你的体贴,你的容忍,我全看在眼里。你以为我留下是为和初烟培养感情吗,我是为了你。怕我一走,这辈子就错过了。”
“我不能对不起初烟,她天真烂漫,受不起这个打击的,我不忍心。”
“那你就忍心放弃我,我求你,自私一点。想想,倩兮,你的成全会造成三个人的痛苦,初烟得到的是不爱她的丈夫,这对她公平吗,而我们,望眼欲穿。与其每个人都受伤,还不如告诉她真相,眼下的局面仍可转圜,等到木已成舟,就晚了。我会跟她说的,你别担心,我铸的错,我会负全责。”
“嗯,我听你的。我不是不自私啊,每晚辗转反侧地睡不着,我就不顾及初烟了,想象你在身边陪我。但是瑞凡,你要答应我,千万要到比较有把握的时候才能跟她说。”
“你是学不会自私了,但我就爱你这点。”覃瑞凡爱怜地说,“这块绣帕送给我好吗?作为我们定情的信物。”
楚倩兮缓缓颔首,妩媚一笑。
“你在这儿等着我,我去端早点过来,我们一起吃。”覃瑞凡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吻,换来楚倩兮的娇羞无限,一抹飞红,艳比海棠。
楚倩兮微笑了,竟让风中的暖意一散。
那实在是一对天真得近乎愚蠢的未婚夫妻。
梁初烟,美则美矣,只是青涩得没有嚼口,让她赢得很没成就感。只略略地把撒下的网一收,她在梁初烟心目中的地位就超过了她大哥,成天姐姐姐姐地喊个不停。
了解到她嗜好刺绣,她就故意在梁初烟面前显露天下第一绣的作品,果然引得她叹服不已,要拜自己为师。只随便哄上两句,她便自觉地把绣品往这边送,还不能声张。其实,梁初烟确实是有天赋,只学了两年,余下的无师自通,绣品已臻一流。但,她是不会知道的。她的天赋只会成为楚倩兮完美的工具。
覃瑞凡,就更不用说了,已被他的感情蒙蔽得辩不清是非。梁初烟说喜欢他,这让她兴奋,她爱抢属于别人的男人。覃瑞凡的轻易上钩在她意料之中,谁都不会舍弃她去选那个懵懂的小丫头。
覃家,是湖广第一世家,覃瑞凡是唯一的继承人。虽然他和他的背景都还够不上她顶级的标准,却是不妨先陪他演演戏,因时而动。在更好的人选还没出现之前,有他差遣也是好的。
她楚倩兮,是梁府上上下下一致称道的典范。老夫人眼中贴心的侄女,少主梁伯骏眼中温婉的表妹,梁初烟眼中亲和的姐姐,覃瑞凡眼中纤柔的情人,下人眼中体恤的表小姐。
有谁能脱离她的掌控,指责她的不是呢?
楚倩兮临水而笑。
水面起了波澜。无风。
梁府,坐落于西子湖畔。
它已故的主人梁泓韬是位二流的剑客,三流的商人,一共娶了两位夫人。梁家经商,梁泓韬却噬武,家人无奈,给他娶了同样出身商家,已展露锋芒的楚家小姐楚冰,家中大小事物,即由她接手。两人育一子梁伯骏。梁泓韬在游历中结识侠女邱夜心,倾心相爱,矢志不渝。梁泓韬一生在楚冰面前抬不起头来,仅有的一次力争便是要娶邱夜心过门。楚冰对梁泓韬又爱又恨,以邱夜心武功声望皆在梁泓韬之上,有损脸面为由拒绝了。邱夜心当时爱得痴狂,竟然自毁武功,立誓断绝过往一切关系。此后,楚冰与邱夜心便一东一西,各不相干。邱夜心生女梁初烟。
邱夜心自废去武功和生产后,身体每况愈下,对楚冰的苛待无力回击,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女儿身上。在梁初烟八岁时,邱夜心因病去世。两年后,梁泓韬也撒手西去。
楚冰对邱夜心的恨意转移到梁初烟头上,对她十分冷漠,一些生活必需也忽视了。梁伯骏无法纠正母亲的偏见,只能尽力善待妹妹,作为弥补。所幸梁初烟生性纯良,倒未曾发觉抱怨什么。而她自小受邱夜心的精心教导,十多岁上武学便有所成,比之梁伯骏,胜了不止一筹。
今年开春,楚冰思家情浓,派人去接了侄女楚倩兮来做伴。恰巧,覃瑞凡奉父母之命,登门重提婚约。一时间,梁府热闹了起来。
“倩兮,你也十七了,该让你爹给你找个婆家了。”楚冰慈爱地看着正替她捶腿的楚倩兮。她对这个进退合宜的侄女是越看越喜欢。
“姑姑,怎么连您也跟着爹来闹我呢。”楚倩兮娇嗔道。
“这怎么是笑闹呢。趁早好挑一个你中意的呀。不然好郎君都被挑走了。”
“我哪里有挑人家的份。还是坐着等别人剩下的吧。”
“瞧这话说的,你哪点比别人差。模样生得又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泡得一手好茶,尤其刺绣工夫更是出神入化,性子和善可人,有几家夫人可向我打听来着。”
“姑姑!这越说越没边了,好象倩兮等不及要嫁人似的。”楚倩兮害羞地不依道。
“好好好,不说了,留给你爹去操心总行了吧。不过,昨天我和几个手帕交的老姐妹还真说起你了。”楚冰说得神秘,勾起她的好奇。
楚倩兮果然问道:“姑姑都说什么了?”
楚冰显得有些得意:“就是你给我绣的那件衣裳,她们看了都说好,问我是不是特意到天织坊请师傅绣的。我说是我家侄女的一片孝心,她们听了可羡慕了,说我好福气。”
“既然姑姑喜欢,那以后做新衣,倩兮还帮您绣。”
“那太辛苦你了,成天让你帮我做这做那的。”
“是姑姑不嫌弃,我不觉得辛苦。”
“这回府里做衣裳,你也跟着挑几块合心的布做两身吧。出门在外的,也带不了几件。就当在自己家里,别跟姑姑客气。上回我留了一块‘天丝’,剃透的黄,称你这肤色刚好。”楚冰盘算着。
“我够穿的了,姑姑就不用费心了。还是给初烟做吧,她也十六了,又订了亲,是大姑娘了,不能像以前那么随便。”
提起梁初烟,楚冰的脸色沉下:“不是我偏心,是那丫头确实不着人疼。整天带了把剑砍砍杀杀的,没点闺秀气质。要她弹个琴,倒把乌鸦招来了,有多晦气。”
楚倩兮笑着劝道:“那不是意外嘛,您别往心里去。初烟虽说莽撞了些,人还是挺伶俐的,她娘出身江湖,礼仪上自然是疏漏了,我们就多上心教教她。姑姑是见过大场面,有大气派的人,就别跟她计较了。”
“你这孩子,处处为人着想,替人说尽好话,惟独不为自己考虑。但愿那丫头承你的情,平时注意些。”
“会的。对了姑姑,前些天听说你的簪子摔断了,我上街的时候看到有一支材料也好,做工也精细,就买回来了。你试试看,合不合适?”楚倩兮从兜里取出簪子,递过去。
楚冰一见,就对这支碧玉簪爱不释手。簪身通体翠绿,均匀澄透,散发出温和的光芒。
“难为你有心了。为这么一支簪子,跑了不少地方吧,也只有你才明白姑姑的心意,买得到称我心的。可你呢,就佩了块瑰石,太素净了,来,从我这拿些去。”楚冰说着就要把手上的翡翠镯褪下来。
楚倩兮赶忙推辞:“不要紧,咱们楚家的女子都是风仪天成,姑姑就是最好的例子呀。”让楚冰窝心地笑开了。
“表哥。”楚倩兮轻敲梁伯骏书房的门,端了杯参茶,还有一个小巧的纸包。
她莲步轻移,走到书桌旁边,往快见底的灯中添了些香油,昏暗的房间霎时明亮许多。
梁伯骏这才意识到身边有人,从层层叠叠的帐目中抬起头来:“是倩兮啊,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原是准备睡了,看你这里灯还亮着,估计你又要挑灯夜战了,就给你泡了杯参茶送过来,好提提神,你一遇到商号的事就像不要命似的,会让姑姑担心的。”
梁伯骏舒展一下筋骨,捧起参茶边喝边说:“没办法,我才接手管理,各种事物还在摸索当中,不拼命不行啊。你这杯茶还真有效,让人神清气爽啊。”
“表哥,你看帐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北方的几家分号有些问题?”
“哦?北方一向很平稳啊,我就没多留意。”
“前天,我帮你收东西时,无意中翻到的。北方分号固定在春分后以水路运输为主,可去年是百年不遇的运河枯竭,大型商船根本不能起锚,可他们的帐仍旧照本宣科地做,这不叫人疑心吗?若不是主事的懈怠,就是其中有不可告人之处了。趁着梁家交替,没工夫深究。”
“是这样,那就该仔细查查了。倩兮,这次多亏了你。”梁伯骏拧起眉头。
“碰巧罢了,要不是这阶段表哥太忙了,早就被发现了。”楚倩兮谦逊地说。
“听说明天你要陪娘去庙里上香?”
“是啊。本来姑姑想让你陪的,可看你这么忙,就没敢惊动,她又不想叫初烟,正为去不成懊恼呢,我就毛遂自荐了。”
“眼下我脱不开身,还好有你伴着,陪娘说说话,解解闷,和你相比,我就太不孝了。”梁伯骏感慨道。
“表哥是为家族事业操劳呢,担负着几百人的生计,做的是大事业,自是不能事事亲力亲为,倩兮代劳也是一样的。”
“唉,如果初烟能有你一半懂事,我也就不必那么操心了。”那小妮子,就会给他闯祸,每次见她都得收拾残局,这样下去,他怎么能安心把她嫁到覃家去。
“她打小失母,已经很不容易了,也就不要太苛责她。表哥,初烟怪教人怜惜的,你该多关心她,体贴她才是啊。”楚倩兮为梁初烟辩解。
“我还不够关心她吗?敦促她多学些礼仪,多学些女儿家的技能,不都是为了她好嘛……”
楚倩兮笑着打断他:“表哥,你不能光从自己的角度要求她呀,要顾及小女孩的心思。你知道她爱吃什么,爱玩什么吗?说不出来了吧。喏,我给她买了两块料子,是她最偏爱的颜色,明天你就送去,就说是你买的。”
“这……”
“别这呀那的,初烟会很高兴的,她心里是很敬佩你这个大哥的。”
梁伯骏诚恳地谢道:“谢谢你,倩兮。”
楚倩兮嫣然巧笑:“自家人,说谢不谢的,就见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