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香合集》Kumi桑

5、【索香】幽灵先生

　　“所以，这就是你们探险的理由？”一个低沉暗哑的男声从黑暗中响起，他用纸巾拎起了一只死老鼠，语气里透露着厌恶与不耐烦。他从角落里起身，将手里的生物埋了起来。“我不懂你们的乐趣。”
　　“是路飞提议的嘛……”娜美裹紧了外套，如果可以，她想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驱车十公里以外，只为了验证一下网络上的各种离奇故事，也太不划算了。地面上坑坑洼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阴冷潮湿的味道，她跺了跺脚，一不小心踩上了一片水洼，顿时，那白色的小皮鞋便乌黑一片。
　　“索隆，”娜美跳脚，“分头行动吧，我要看看这里是否有传说中的宝藏！”她找到一旁活蹦乱跳的路飞，将GPS定位器递给索隆。来参加此番探险的都是一个大学社团的朋友，为了毕业论文，专门在网上各个驴友的嘴里了解到了这个古堡。据说这里存在着幽灵，守护着价值连城的珠宝，也有人说，这里是有去无回的禁地，无数人因此葬身。
　　“小孩子才信的东西。”索隆说，他对这些杜撰的鬼故事没有任何兴趣，可耐不过路飞的软磨硬泡，最终还是来了。
　　他才没有眼馋剑术大师米霍克的限定比赛门票。
　　索隆与路飞娜美分别，揣着水和定位系统，去了与之相对的方向。
　　古堡的深处愈来愈黑，索隆打着手电筒，一步一步地小心前进。走到深处，越是伸手不见五指，手电的光亮已经变弱了，再等两分钟，连最后一丝光都会被黑暗吞噬殆尽。索隆低声骂了一句，握紧了裤腰上的小刀，至于那手电筒，没有备用电池，想来也是累赘，已经被索隆随地扔了。
　　索隆摸着黑，进入到了一个巨大的房间里。这里装饰富丽堂皇，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一张残缺不堪的餐巾，索隆轻轻捻了一下，那里布满了烧焦的痕迹。也许几百年前这座城堡的主人曾在此处享用数不清的美味佳肴，身后有成排的女仆服侍左右，饭后会在城堡外的后花园里赏花，虽然那里已经成为了杂草丛生的废墟。那个城主会是落落大方的小公主，还是一个骄傲蛮横的小王子呢？哦，说不定是个牙掉的没几颗的老头儿。
　　索隆对自己的想象感到好笑，这个大厅的正对面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外面的风呼呼作响，窗外的枯枝敲打着玻璃，远远看去，就像一只细长的大手在风中摇摆。好在月光也透过了窗子，使得房间没那么阴森了。
　　气氛还不错，索隆的心情难得好了一点，他从旅行包里翻出一罐啤酒，单手起了瓶盖。索隆侧身靠在窗边，也不怕那迎面而来的寒风，仰面解决掉了那瓶啤酒，罐子则顺窗户扔了出去。
　　他满足地打了个酒嗝，刚想起答应要找宝藏的事，但在索隆正准备联络路飞等人时，通讯意外中断了。
　　不应该啊，索隆纳闷。刚才的信号打电话足够了，再不济也能发个信息。他又拿出定位器，这可神了，小屏幕上乌黑一片，连一个移动小红点都没有。
　　我他妈与世隔绝了？索隆吓了一跳，不过也不奇怪，网络上传言的离奇现象也不少有。几乎是顺应了索隆的想法，他的耳边突然进了一股阴风，就像是有人对自己的耳朵旁边吹气似的。
　　索隆不禁一阵恶寒，他迅速从大腿外侧抽出匕首，摆出防御姿态。他后悔没管佩罗娜要点驱魔的东西，他对这种鬼怪传说没什么好感。
　　“喔……这就吓到了？”房间内冷不丁传出了一个声音，是个年轻男人独有的磁性低沉的音色，语毕，还带着一道道回音。
　　索隆听出了语气的轻蔑，心中怒火更上一层。“你是什么东西，胆小到不肯出来了？”
　　“啧，所以说我不欢迎男人进来了。”随着话音的刚落，一个透明的浮游物出现在空中。不，准确来说，应该是一名面容俊美的男性幽灵。
　　索隆一度怀疑自己眼睛花了，聚会上朋友总说自己要是喝酒再不节制，身体不知会伤成什么样子。然而在接触到幽灵那透明的身体后，那种冷到骨子里的感受才被深刻体会到了。索隆被自己的行为举止吓了一跳，连忙收回手。那个幽灵的表情也很诧异，他退到了一米外，看似是发怒了。
　　“你个混蛋绿藻头，怎如此无理！”幽灵生气的时候，眉头仿佛要着起火来。索隆这才发现，这位幽灵先生居然有着一对圈圈状的眉毛。可惜他的下半部分身体是烟雾形的，没办法做出跺脚的动作。
　　“要不是我没有实体……哼哼。”幽灵警惕地盯着索隆，自言自语。他目前是灵魂状态，无法触碰人类，自然也不能发出攻击。不过，几百年了，敢碰他的人还是第一个。
　　山治饶有兴趣地在索隆周围转圈，眼神停留在后者手中闪着寒光的匕首。
　　“没用。”幽灵笑出了声，“我是灵体，凡间物体无法对我造成伤害。”
　　“……”索隆沉默，他用余光瞥了一眼定位器，还是没有反应。这里的磁场不寻常，他笃定。索隆很惊异自己居然能看见幽灵，他干脆收回匕首，双手环胸问道：“你是这里的原主？”
　　“那已经是三百年前的事了。”幽灵突然停止了行动，他叹了一口气，停在索隆旁边。“你们能进来，我就很惊讶了，外面设置了结界，不是一般人类能突破的。”幽灵像是想到了以前的故事，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
　　“我很好奇，这座城堡最初的样子。”索隆说，“劳烦了。”
　　“你……算了，臭剑士也没有泄露出去的必要。”幽灵咬咬牙，娓娓诉说。
　　“我来自三百年前的北海，的确，我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身为王子，就要有登基为王的准备，只可惜，加冕当天，这座城堡被贼人用火点燃了，母亲为了救我，与其他人葬身火海……你能想象吗，当你睁眼时，入眼的，尽是废墟。”幽灵语速很慢，像是在讲一个传说，但他的表情又平和得可怕，完全不像经历过灾难的幸存者。
　　“不过，自此以后，我就被赋予了守护这座城堡的使命，冥冥之中，我常常能梦见我的母亲，她为我而骄傲，这就很满足了。”幽灵眨眨眼，双手合十做祈祷状。
　　索隆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三百年的时光，数不清的日日夜夜，几代代的祖辈交替。
　　“很孤独吧。”索隆说。他精准捕捉到了幽灵脸上的一丝不自然。也许时间是治愈一切的灵药，相反，却带来了孤独感的副作用。索隆他并不缺少孤独，小时候住在大山上，常常要自己打猎，业余时间则全部贡献给了练习剑术，但为了剑术的提高，他反而享受这种孤独。
　　幽灵沉默不语，指尖轻轻掂着桌子，他想避开索隆的目光，不料那道视线实在是无法忽视。
　　啧。
　　幽灵先生深思的时候，比刚才发怒时的表情顺眼多了，也许是常年待在阴森的古堡，他的脸部很是瘦削，却挡不住那一对湛蓝如海的瞳孔。
　　突然，幽灵如闪电般移动到索隆面前，他见后者丝毫不动，笑了一声。“我叫山治，你不是想要宝藏吗，自己寻找便是了。”话罢，幽灵的身体就消失在了空中，与之而来的，是无边的黑暗。
　　远处很快传来了声音。
　　是路飞和娜美。
　　“索——隆！你在哪儿啊？”路飞扯着嗓子大叫，把角落里的老鼠吓得四处逃窜。
　　“我在这。”索隆打断他，“你们去哪儿了？”
　　“我们就在古堡中央转了转，一无所获，倒是你，连电话都不接，定位器也没显示，是不是弄丢了，嗯？”娜美叉着腰，语气里带着焦急。她看了看手表，已经显示傍晚十点了，她赶紧招呼着他们，此地不宜久留。
　　娜美车技不错，而路飞喜欢坐在副驾驶的位置，这样看风景能一览无余。索隆静静坐在后座，也没有抱怨。他偷偷从怀里掏出定位器，三个红点慢慢地一起移动着，机器没有丝毫损坏的迹象。
　　娜美转动着方向盘，驾驶的保时捷在街道上舞动出一道漂亮的弧线，随即经过第一个路口，离索隆的月租房就差二百米了。
　　橘红色头发的女人突然想起什么，眼睛里放出索隆熟悉的光芒，她朝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说道：“你发现宝藏了吗？”
　　“……”索隆这时很想沉默，如果肯定，这个贪财的女人一定会不休不饶地让他们再一次进入古堡；如果否定，索隆的心里突然出现了幽灵的身影，金色的头发，圈圈状的眉毛，喔，还有那浅浅的笑容，索隆不是一个擅长撒谎的人，但鬼使神差的，他张了下嘴，像患了失语症的人重新发声那样。“没有。”
　　只是不想再以寻宝的理由浪费时间了，索隆在心里一遍遍地说。
　　“切，好吧。”娜美在路口停车，紧接着，白色的轿车便在远处消失不见。
　　这次索隆多做了一百个俯卧撑，冲了把澡，然后再睡觉。现在已经很晚了，这个点估计路飞已经做上吃肉的美梦了，但他很清醒，不一般的清醒，甚至有种能单挑数学坐标题的错觉。
　　抽匣里还有一袋速溶咖啡，被索隆用热水沏掉了。网上说，咖啡因能维持七个小时的精神振奋，但人只要处于十分疲惫的状态下，沾枕头就会睡着。索隆关上灯，顿时屋里屋外融成一片黑色，他不禁想到了那座神秘的古堡。他承认自己的好奇心强，那城堡中的一切，他都想去亲自探究，包括那个幽灵的身世，无关宝藏。
　　“山治……”好像是叫这个名字吧，舌尖抵住上牙膛，从胸腔中很容易发出的两个音节。很少见的名字，索隆轻松记住了它。
　　明天有时间，再去看看也不错。
　　黑夜中一片寂静，只留下沉稳的呼吸声。
　　……
　　第二天，索隆如约来到了古堡。天还亮，使本来阴森的城堡内部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索隆不喜欢等人，兀自找到一把椅子坐下，胳膊环在胸前，眼睛微眯，倒是睡了起来。
　　两个小时后，天色暗了下来。城堡再次陷入黑暗，气氛更加恐怖，连枝头的乌鸦都忍不住多发出几声怪叫。
　　“绿藻头还挺能睡。”山治忍不住揶揄，他灵活地在索隆四周兜圈子，也不打算叫醒他，自己有的是时间跟他耗。
　　山治慢慢移动到索隆的面前，金发男子托着下巴，饶有兴趣地观察着索隆。索隆长着一副明显的正派脸，菱角分明，气宇非凡，左耳上有三个水滴状的耳饰，金属光泽格外耀眼。这副面孔在现代里估计很受女生的欢迎吧，臭绿藻，艳福不浅。山治气得不打一处来，他现在莫名憋了一肚子气，正不知道往哪里撒，索性用透明的手指戳了一下索隆的脑门。
　　山治乐了，索隆醒了。
　　其实索隆并没有真的睡着，他在睡觉时习惯保持警惕，因此山治在收手的那一刻，索隆便惊醒了。
　　“……”索隆睁开眼睛，暗绿色的瞳孔散发出不明不暗的光，那像大型动物审视目标猎物般的眼神，让他本身难以接近的气息更深了一分。山治也不躲藏，心里却乐得开花，果然女孩子见了绿藻都得吓跑了。
　　索隆叹了口气，当山治不存在似的，默默闭上眼睛。他想等这个幽灵放弃打扰他再进行交流，他不着急。
　　山治就在索隆旁边绕来绕去，一会儿拽拽他的衣角，一会儿扯扯他的袖子，虽然都没有触感便是了。山治见索隆眼皮也不再动一下，兴趣也没了。他刚想出声，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惧感淹没。
　　“有…有虫子——啊啊啊！！！”山治声音里带着哭腔，再加上特有的回音，把索隆的耳膜都快震翻了。
　　“你个幽灵居然怕虫子？”索隆审视般地盯着山治，鄙夷道。
　　“谁说不能！！我生前就讨厌这种生物好吗！”山治连忙为自己辩解，脸上难得显出一丝不自在的红。
　　竟然有点可爱，索隆心中凭空生出一个想法，又被他硬生生压回去了。
　　那只无辜的爬虫早就被山治的吼声吓跑了，现在轮到山治无语了。身材高挑的绿发男子低头笑了一声，然后神情迅速恢复如初。
　　“好笑吗？！”山治顿时怒发冲冠，他现在很想在索隆的脸上来上一脚，他生前可是学过几年腿技的，对付坏蛋当然拿得出手。
　　只是…如果真正对上了手，其实山治并不保证能完全赢过索隆。一个人是否武功高强，从气质上便很容易看出来。
　　“……我没想到你能来。”山治说。他的语气沉稳了些，刚才的怒气似乎也消了大半。
　　“我很好奇你口中的宝藏，于是就来了。”索隆面色不改，恢复了那个生人勿近的样子，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它在一个很难发现的地方，当你走的更近时，它便会发出信号。”山治没有正面回答，透明的身体隐匿在黑暗中，看不出他的神情。
　　“去找吧，它等待着第一个发现它的人。”幽灵说完，又消失了。
　　索隆勾起嘴角，默契地收下这条看似没用的线索。
　　……
　　从此以后，索隆有时间时，便会到城堡来上个一日游。有时候幽灵先生会突然出现个措手不及，有时候则一个晚上都不会出现。索隆也不恼，在等待时，他会在地面上做几百个单手俯卧撑，然后在山治准备戳他的时候，不慌不忙地偏过头去。
　　而山治也乐衷于这些打打闹闹，偶尔也透露出一点儿关于“宝藏”的情报，虽然这不止一次让索隆觉得这些只不过是山治随口编出来的罢了。
　　但是，心情还不错。
　　……
　　那是一个初冬，天气转寒，索隆在手上哈了哈气，走到了城堡内。
　　城堡的摆设一同以前，但比上半年前的初次见面，多了一点人气。索隆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城堡里很冷，冷到索隆看见山治时，那幽灵还在打哆嗦。
　　“……把手伸出来。”索隆说。
　　“干嘛，难道你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山治现在已经和索隆熟络起来，啥话都敢说了，他故意后退一步，脸上布满了嫌弃。但下一秒，他还是乖乖地把手伸了出来。
　　不知道天底下的幽灵是不是一样的，山治的手修长出众。索隆默不作声地盯着那只手，突然将自己的双手虚虚地包在山治的手上，像是为他传递暖气那样。
　　“诶？”山治一愣。
　　索隆没说话，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明意味的光。男人低下身，在山治的手边轻轻哈气。
　　“喂！”山治彻底懵了，他迅速地抽回自己的手，然后闪到角落里，背对着墙。他知道他现在的脸一定红透了，这可不能让臭绿藻看见，幽灵咬咬牙。
　　可刚才的那一幕还回荡在山治心中。几百年来，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接触人类，那种活生生的，真正属于人类的气息。
　　山治转过身，正好对上索隆深邃的目光。像一片湖绿色的汪洋，潜藏着无数的珍宝。幽灵在那里，读到了剑士的深情。
　　是悸动吗，他想。
　　……
　　夜很快深了，两人沉默着。
　　“你知道我为什么用宝藏的理由骗你一次次过来吗？”似乎是踌躇了许久，山治说。
　　“我早就知道了。”索隆的语气在意料之内，他的脸色还是平静如常，没有发怒的迹象。
　　“我很开心，你能陪我说话。”山治道，这是我，三百年来最难忘的一次回忆。”金发男子看着索隆笑了，笑容明朗干净，一如本人，索隆不禁呆住了。
　　“但是，‘宝藏’还在。”山治狡黠地吐吐舌头，他觉得，索隆已经明白了。“这次，要真的说再见了呢。”幽灵透明的身体移动到那巨大的落地窗上，逐渐变得更加透明，索隆眼睁睁看着山治的轮廓一点点消失，身体先一步行动，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圈眉！”指尖相碰，凭空激起一道涟漪。
　　幽灵先生消失了。
　　……
　　从此，索隆再次回归到他的正常生活。因为毕业了，时间也变得充裕起来。
　　早上去天桥晨跑，有时候会看见老奶奶艰难地在马路上挪着步子，顺便帮上一把。然后整个白天都泡在米霍克的剑道馆里，再和佩罗娜来上一番唇枪舌战，实在说不过，就动手。晚上偶尔和同学聚餐，路飞现在成为著名的自助餐杀手，现在大家只得在路边的大排档解决了。
　　生活很充实，几乎每天都是如此，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以至于在除夕夜里，索隆突然想到了山治。
　　思念来的无原无由，像突如其来的洪水，冲破了心中的最后一道防线。
　　原来他对自己那么重要，可自己还来不及和他告别。
　　索隆一口口地灌着啤酒，手搭在楼层上天台的防护栏上。除夕夜里，他的父母都不在，朋友也各自回家过年了。倒是……有点孤独呢。
　　“喂，绿藻头在这独自哀愁呢？”
　　耳边猝不及防出现一道声音，不能再熟悉。索隆猛地回头，差点撞到来者的鼻子。
　　“看来是真想我。”男人笑笑，圈圈状的眉毛一挑。他叼着根烟，举止却温文尔雅，倒像个雅痞。
　　索隆低头，他的双腿笔直修长，深黑色裤管里的小腿修长有力，他想起山治曾提起他会腿技。
　　“找一天，来一场比试吧。”
　　“好。”
　　索隆扔下罐子，长腿一迈，兀自靠近山治。“宝藏，在这里。”他指了指，那里的心脏跳动得活泼有力。“我觉得，它已经属于我了。”
　　“臭绿藻…你还真是……”
　　两人推推搡搡着，差一点就大打出手。远处传来爆炸声，是有人在放烟花。山治好奇地抬头，不料又被索隆偷袭。
　　除夕夜，下起了雪。
　　而剑士和幽灵先生就在那里接吻，那里凛冬将尽，星河长明。就此沉沦下去吧，抛弃生死，无视离别，此时此刻，他们成为了彼此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