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木君不知》许艾林

2、第2章 有点开心有

　　关于那场车祸，李奈的记忆很模糊。
　　那天她和李清还有陈明朗计划去郊外避暑。本来是陈明朗开车，但是她和陈明朗早上又拌嘴了两句，死活不肯坐陈明朗的车，非要自己坐公交过去。李清不放心她，于是和她一起。
　　本来只是一个随意的清晨。盘延婉转的山路点缀葱葱的绿意，李奈望向车窗外，还颇有兴致地哼着一只不成调的曲子。变故发生在一瞬间——司机突然和中邪一样加速前冲，公车毫无悬念地从盘山公路的转角冲了出去。
　　李奈的记忆从这里开始变得模糊混沌。李清似乎第一时间扑在她的身上，耳边都是乘客绝望的尖叫，然后她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朦胧中似乎有哀哀的呼救，有些人站起身来默默地离去。她看到李清。李清的眼神里有太多不舍，她轻轻说：“奈奈，你要照顾好你自己。姐姐真的是不放心……”
　　姐姐不要走！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叫着，无奈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然后她彻底晕死过去。
　　醒来的时候，她躺在医院，浑身都疼。眼前的陈明朗形容憔悴。喉咙像有烈火在燃烧，她只能勉强说“姐姐、姐姐！”陈明朗知道她什么意思，告诉她李清还在隔壁病房。
　　还好，没走就好。李奈放下一颗心。大概陈明朗彼时也是同样的想法。
　　后来他们才知道问题比自己想得更复杂。李清身体恢复后犹如一个混沌未开的稚子，平时基本扮演一个安静的洋娃娃。各种检查无果后，她和陈明朗神色黯淡地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相对无言。
　　为什么会这样呢。李奈不明白。
　　但是李奈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如果她那天不和陈明朗耍脾气，如果她乖乖的，那么这场车祸对李清不过是新闻上的一则悲剧，心软的李清看见了会难过上一个星期或者两个星期，然后继续自己的生活。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两人一筹莫展之际，陈明朗无奈地瞎猜到：“这难道就是所谓的丢了魂？”，李奈喃喃地说：“是我。”
　　陈明朗诧异地看着她。
　　她也是才真正知道陈明朗的心思。以往陈明朗对自己和李清差别对待，她不过是调笑一两句，惹得陈明朗鸡飞狗跳地来修理自己。而现在陈明朗的脸被悲伤和忧郁雕刻出更深刻的线条，他本来肆意的笑这下彻底没了踪影——他像是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如果不是自己，他也可以和李清好好的。她是一直知道姐姐的。他们原本可以好好的。
　　她满眼泪水看着陈明朗。
　　陈明朗没有像往常一样骂她。他勉强扬起嘴角，做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奈奈，不是你的错。来，我们把小清带回家吧。”
　　那天他们在家门口遇到了正在等待的白悠悠。
　　那是李奈第一次见到白悠悠。时光的洪流席卷而来，那也是李奈第一次看到过去。
　　青色衣衫的少女艳丽非凡，得意地冲自己显摆：“你看我这副皮囊如何？”
　　前世的自己捧场地鼓掌：“真是太美了！”
　　她绕着青衫少女绕了几圈，再次感叹到：“你这个样子，怕是远近的儿郎都会争着追求你！”
　　青衫少女一撇嘴：“我是妖怪，不稀罕！”
　　看她面露不解，青衫少女笑道：“我只是想和你一道玩耍！”
　　“可是玩耍也不能一直躲着人吧。”
　　“那我就变成以前狐狸的样子在你身边！”
　　前世的李奈摇摇头：“还是会被人发现的。”
　　青衫少女笑得狡黠：“那我就时不时地躲起来！”
　　“你躲起来想做什么？”
　　“睡觉！”
　　现在白悠悠回来了。
　　李奈听见自己说：“悠悠，你终于回来了……”
　　她问白悠悠：“悠悠，我该怎么办？”
　　白悠悠沉默片刻，小心问李奈：“奈奈……你，想找到那个人？”
　　那个人。
　　在更遥远的年代，人类不懂自然的法则，仅仅是怀揣着无比的敬意望向那广阔的天空。那里有他们的神。在风调雨顺的丰年他们用祭品来感谢神的恩赐，又在艰苦困难的年岁无数次虔诚地祈求神的宽容与帮助。
　　在广阔无边的苍穹下，他们知道自己只是天地间最渺小的蝼蚁，渴望神能倾听他们的声音。巫在仪式的中心向神传达着他的子民的呼唤。
　　听一听吧，至高无上的神，听一听我们的声音。
　　神听到还是没有听到，他不会回应。他的子民离他太远。巫从天空的星象和卜卦小心翼翼地猜测着神的心情和态度。
　　但是有那么一个人。他可以和神交流。所谓天选之人。
　　李奈知道有这么一个人。这彷佛是巫的血统冥冥之中刻在她心上的认知——没有人告诉她，但是她就是知道。这仿佛也是知道另一个世界的人心照不宣的共识。
　　白悠悠就一点也不意外，她只是问：“你打算怎么去找他，天选之人？”
　　如何寻找天选之人，其实也不是完全毫无门道。
　　幸而相对于李奈，李清可谓是一个非常合格的巫女了。不同于李奈只能看到一些妖精鬼怪，李清似乎更能感到冥冥之中那股不可预测的力量。只要儿时的李清愿意，她选择的饮料好像永远都是‘再来一瓶’。李奈曾经打趣她“姐姐不如去买彩票吧，我们去把全世界的彩票都中一遍”李清瞪了她一眼，假装凶狠地训斥道“小孩子不懂轻重”。
　　五年前两姐妹的父母失踪，李清开始全权负担起家里的开销。彼时她也只是一个中学生罢了，只能运用巫的力量行走于那个黑白之间混沌的地带。陈明朗抛下自己那个钢琴工作室来给李清当经纪人。慢慢地，圈子里便叫她“清小姐”。
　　于是李奈想到一个办法，她要成为“清小姐”。她要在这个旁人无法触及的圈子里找到那个天选之人。
　　李奈办理了休学，慢慢把头发留长。6个月，她看上去和李清几乎一摸一样。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熟悉又陌生。但是她的眼睛似乎要出卖她，折射出张扬又倔强的光。
　　陈明朗心事重重，在钢琴前断断续续演奏着一支不成调的曲子；他终于忍耐不住，抬头问道：“李奈，你真的行吗？”
　　李奈倒是很自信：“放心吧，该看得见的我都能看见嘛！”
　　陈明朗紧皱着眉头：“我怎么就……还是觉得你不靠谱……”
　　李奈恶作剧般冲陈明朗抛了一个媚眼，笑得明媚：“那我不靠谱，不是还有你吗！”
　　气得陈明朗埋头继续摧残钢琴，弹出的曲子愈发不能入耳。
　　白悠悠凑到李奈旁边，悄悄问她：“奈奈，你真的打算冒充你姐姐去找天选之人啊？”
　　李奈认真地点头：“嗯。”
　　白悠悠压不住自己的疑惑：“可是……就算你找到天选之人，你要求神恢复李清么？你真的相信？”
　　从前的李奈是不信的。即使能够看到另一个世界，她还是认为神高高在上，并没有时间来理会凡人的生死哀愁。与其指望神，倒不如指望自己。
　　但是现在的李奈却不得不信，她与另一个世界的联系是她能抓住的唯一的稻草。为了李清，她愿意相信。她愿意去寻找天选之人，她想要神听见自己的请求。请救救自己的姐姐吧。哪怕神要自己付出任何代价，只要神能听见自己的声音，能给自己指点一个方向。那她就是愿意。
　　今天是李奈正式成为“清小姐”的日子。
　　她和陈明朗编造的故事里，两姐妹半年前遭遇车祸，李清专心照顾重伤的妹妹至今。现妹妹伤情稳定，清小姐终于回归；听到陈明朗放出的消息，VIP们都争先递上了邀请函，请清小姐上门一聚。
　　她和陈明朗今天要拜访的是本地富商韩延年。韩延年是餐饮大鳄，名下餐饮涉及诸多，从线下连锁品牌到线上周边商品，应有尽有。按照陈明朗的说法，韩延年算是非常理想的客户：出手大方事儿还不多。李奈要做的事情很简单，仅仅是每季抄颂一卷祝文——地点在市区南部韩延年名下的某别墅——也是李清之前便定下的地点。然后再给韩延年送上一盏清水便好。
　　李奈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清水。这盏清水可不简单。巴掌大的长方形木盒绘着古朴的白茅，李奈便望着这木盒里静静的水发愁。韩延年深觉万事皆生业，所以在扩展事业同时不忘兼顾慈善，是本市有名的慈善家；他又请来李清抄颂祝文，清小姐更是每月送上“圣水”一盏，为韩总除业。
　　李奈忧愁地叹口气：“陈明朗，我怕是没有这个法力。”
　　陈明朗神情轻松：“小清也只是把超市买的纯净水倒进去而已，有点开心有点甜。放心，你倒也不会有太大的区别。”
　　李奈目瞪口呆。没想到姐姐也一本正经地骗人？不过她好像终于明白自家的别墅是怎么来的了。
　　陈明朗见不得李奈这副不谙世事的模样。虽然她和李清父母失踪数年，外人看来两姐妹小小年纪也是柔弱无依，但是李清一直把李奈保护得很好。李奈像春日里没有忧愁的鲜花，在暖阳下肆意展颜微笑。陈明朗又有些心酸：小清，你看到奈奈现在的模样又是不是会心痛呢？
　　他耐下心来和李奈解释：“哪这么多灵力法力融在水里面给外人喝了。每季一盏，真放灵力进去我都怕你姐该先病倒了。韩延年这种人，就图个安心。什么诵文喝圣水，他找的人也不止我们一家。他是菩萨王母三清天尊都拜了个遍。你到时候样子做得像一些就行了。”
　　他们驱车来到韩延年的别墅。别墅在市区的位置巧妙，闹中取静风景静美。据陈明朗说，更难得是风水上佳。韩延年平日并不住这里，仅仅是偶尔会客之用。自从李清钦点这里作为仪式地点后，他又重新打点过一番，别墅后院设计精妙的玻璃暖房，乍一看只是花园，其实是精心设计的祭祀之地。李奈便在这里为韩延年抄文焚香，祈求日月星辰以及上神的护佑。韩延年本人果然如陈明朗所说，属于最优质的VIP，待人如春风拂面。他静静等待李奈完成仪式，喝下那盏其实来自超市的圣水，又恰当地关怀了病中的“李奈”；短短一个宾主皆欢的下午，李奈和陈明朗便顺利结束了第一次VIP拜访。
　　在别墅的花园里，李奈忍不住小声和陈明朗炫耀：“你看到了吧，只要我想做就没有我做不好的！我也太有天分了吧！”
　　还没等陈明朗数落她，变故便发生在这一刻。
　　一个爽朗的男声突然叫她：“李奈！”
　　李奈下意识向声源回头：“欸！”
　　原来在别墅的花园深处立着一个青年男子。男子的眉目温柔，对李奈笑得和煦：“李奈，果真是你。”
　　李奈已经不敢去看陈明朗的表情。她心想：完了。
　　偏偏这时，韩延年的秘书从别墅里快步出来，手中恭敬地捧着一个礼盒，满脸堆笑对李奈和陈明朗说：“清小姐请留步，这是韩总为令妹准备的一点心意……”
　　李奈心想：彻底完了。

　　陈明朗的风度在关上家门那一秒就全面瓦解，他对李奈大喊：“李奈！你真的是猪么！”
　　白悠悠闻声赶紧把头从手机里抬起来，兴致勃勃围观两人的热闹。李奈自知理亏，不敢大声辩驳，只敢小声辩解：“陈明朗你别每次都老骂我是猪……次次都这么骂……我真变猪了你高兴啊？”
　　陈明朗被气得七窍生烟，所以这是要求还要骂出新意骂出高度？他懒得和李奈废话，打算直接上手。李奈见机不对，马上一边撤离战场，一边用眼神暗示白悠悠给与帮助。
　　白悠悠收到求救信号愣了两秒，然后举起手里的手机，清清嗓子道：“你们先别吵！你们知道吗，刚刚网上突然一个惊天大瓜！晴好集团你们知道吧？刚刚周建成宣布要和太子爷周墨断绝父子关系！全国前五富的太子爷啊！这下口袋里不知道还能有几个钢镚了！刚刚网上周墨那些红颜知己都开始发声明和他撇清关系了！”
　　她做出一个痛心疾首的表情：“现在的女子都太薄情了！“
　　陈明朗冷笑：“周墨据说能文能武，想是也有办法东山再起……不像有的人，笨得连猪都不如！”说罢又鸡飞狗跳地去捉李奈。
　　白悠悠在李奈的尖叫和求饶声中耸耸肩：好歹我是帮过你了。
　　下一秒，她又埋头手机专心去围观太子爷周墨的八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