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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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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堂上的宋祁白和私底下的表现完全两样,温文尔雅,又不失犀利,尤其是在讲到数学上一些公式推论的时候,清越的嗓音娓娓道来,整个人仿佛在发光。
聂良玉在底下听得认真,却也不由分出一分心神想到,不管这个人平日作风如何,到底是真正热爱教书这份工作的,因为喜欢才能做到这般极致。
直到一道声音,“请聂良玉同学站起来,回答我刚才的提问。”
不论哪个时代,课堂上的师生互动总是如出一辙的。
比如当下这个时候,宋祁白敲黑板问了一个问题,甭管他长相多么令人心动,讲台下所有的女学生第一个反应就是低头,避开他的目光。
同一排隔着一条过道的袁花枝爱莫能助地摆了摆手,她们姐妹两个人是商贾后代,来个偏实际的数学应用题还能有点想法,这种纯理论的东西,一看就头晕目眩。
——良玉仙子,实在没办法的话,你可以试试眨个眼睛或者……笑一笑的。
袁二小姐努力把话意含在眼中,向聂良玉传送着她给出的山人妙计。
聂良玉:“……”
她努力揣测着袁二突然飙出的眼戏,只是那一道画出来的细眉有些影响她的判断,皱成了一条扭曲的毛毛虫之后竟然还能上下跳动。
——大概是,觉得这道题难得她脸苦,心也苦了。
也是,理科方面的问题,尤其是数学,向来是对女生不太友好,但聂良玉前世既然能够选择选择大学读医学专业,高中读的一定是理科,数学这方面的问题于她来说只是刚好够上高中数学的难度甚至可能还要差一点。
宋祁白是把一类工厂产出的效率问题总结成了一个典型问题,生产时间、机器效率以及人工费用组成了一个正面或负面的影响,求得是以上三者作用最佳时的数据。
此起彼落,这不是高中学的二次方函数在实际生活上的应用么。
高中数学求的还不仅仅是如此,图像、趋势甚至是图像上变量取不同数值时的实际意义。
于是,聂良玉在面对着全班人或是好奇或是怀疑的目光中走向讲台,“宋老师,请给我一直粉笔。”
宋祁白脸上带着一点捉摸不透的笑意,伸手把半截白粉笔放到她的掌心,“交给你了。”
聂良玉的黑板字写得不如宋祁白那样优雅飘逸,但握笔力道适中,书写稳重又快。
她假设了一个未知数,用英文字母暂代,利用题目中的已知条件列出一个等式,再最后求等式以及未知数分别的最大最小值。
这类复杂问题,对于高等一级甲班的同学们来说,经常是采用逆推导的方式,再七拼八凑一个答案出来。
聂良玉现代人的函数方程思想,则是更加简洁明了地采用正向思维,初初理解起来或许有别扭,但等稍微熟悉之后只会觉得非常易懂。
然而,民国时期人们所理解的函数不同于现代的集合、映射这般一一对应的准确,显得更加笼统,是华国数学家翻译过来的“凡此变数中函彼变数者,则此为彼之函数”。
因此,除非那些留洋国外名校的高材生,不然,很少有人能够精准地写出函数关系式。
宋祁白就是属于留洋国外名校的高材生那类,他在课堂上提起这个问题,本来也就是想要有人能凑巧算出这个答案,因为条件给的数据是拼凑好了的。
就算涉及到函数映射的知识点,他也是打算一提就过,并不过多停留的。
小半块黑板被聂良玉只能称得上是清秀的黑板字覆盖,讲台下的同学却看得双眼蚊香圈,她们也学过外文,虽然水平参差不齐,也能分辨的出式子里头有两个英文字母。
怎么分开来看是知道的,数字和字母放在一起就看不明白了呢?
怎么能把外文放到华国数字堆里这样不伦不类地掺和着呢?
教室第三排靠右坐着的袁花枝袁招展两人则有些肤浅了。
她们俩人压根就没有想着聂小仙女能够做出来,因为作为留过级的两人,她们很清楚地知道,这个问题是超出书本以外的知识,不会做才是正常的。
至于仙女在黑板上挥斥方遒的动作,抱歉,她们眼中只看到了仙子因为踮起后跟而显得更外柔嫩细长的小腿,真是纤浓有度,貌逸仙姿呐。
至于台上的宋祁白宋老师呢?
表面看上去好像还是一副矜持冷漠的样子,但那些浓烈讶异的表情却都盛在了那双眼里,因为情绪足够紊乱,漂亮的桃花眼忍不住掩饰般地眯起来。
——她怎么会知道?不过是一个高等一级的学生罢了。
到后面,宋祁白禁不住把视线在台下人的脸上扫过,等看到众人如出一辙的迷茫时,确认了某个事实,心中又升起了另外一个疑惑。
——既然并不是因为这一班学生的天赋异禀,那这位聂家良玉就是特殊的个例了,到底是为什么呢?
谜一般的气氛中,宋祁白率先出声打破,他带头鼓掌称赞。
“聂同学实在出色,出乎我的意料,我想,你们所有人都要向她学习!”
众人:?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怎么感觉自己成了背景板?
聂良玉有些没想到这个场面的发生,但她来光华女校并没有想着藏拙。
世道不平,女子想要谋求一个更大的平台就会格外艰难,一个人只有有了别人取代不了的价值才会得到别人的看重,因此,女子虽艰难,但只要活得独一无二,总会有一条通天大道可走。
接下来的半节课堂,班级同学的注意力都有些被分散,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都会在不经意间放在第三排中间坐着的那位女生,然后是一片窃窃私语声。
在所有人的眼中,原本只能仰望的宋老师有一天竟然能把欣赏惊异的目光投给一个和她们一样同为学生的聂良玉,这件事情在她们心中都有些震撼。
宋祁白人高腿长,站在一阶高的讲台上,更是把所有人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
但他没有开口提醒,甚至能够极为淡定地按照他原本计划好的进程教下去,看上去似乎并不在意学生给予的课堂反馈。
作为非典型教师,宋祁白这样应该算是常态。
所以,聂良玉才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他一声,“老狐狸!”
不知道自己哪里入了他的眼,接连两次都莫得感情地对她说了一句鼓励人的话,殊不知这样把她推到风尖浪口,是一件多么令人苦恼的事情。
毕竟,聂良玉更喜欢的行事风格,是低调做人高调做事。
事情都没有做几件呢,人就先出名了。
人言否?
聂良玉下午的时候,学校准时放学,她踩着一双软底的月白鞋子往大门走去。
袁二袁三像两个挂件一样一左一右地拥在她两边,对她依依惜别,袁花枝嗲着嗓子对聂良玉说道,自个儿明天也让家里手巧的婢女整一个同款仙里仙气的花苞头。
为什么袁二离开前非得报备一下呢?为的就是让聂良玉也不要改变今天的发型,三个人一起姐妹装。
聂良玉看到门口那辆早晨送她过来的黄包车,对着袁家两姐妹有些心累地摆摆手,“好,我知道了。”
——感情是知道‘闺蜜装’花费得代价有点大,直接灵机一动,改为“闺蜜头”了是吧。
聂良玉走近黄包车的时候,发现车边还站了个人,是聂朝安。
没等聂良玉开口,聂朝安就不大自在地摸了摸鼻头,把手里拎着的一盒糕点递过来,“第一天上学,你娘有些放心不下,差遣我过来看看。”
“哦,”良玉点头,也没多说什么,“爹,咱先回家。”
黄包车师傅力气大,技术也到家,聂朝安坐在车里感觉没想多少东西就到了。
他率先下车往里走,聂良玉落后他两步。
聂太太这一天过得是哪哪都不得劲,身边亲信的杨妈也劝不好的那种。
一下是害怕女儿适应不了那些新派人士的做法,没法静下心来学;一下又是担心学堂里的同窗们不好相处,都是姑娘家,能够送到光华女校里的哪个不家中的宝贝疙瘩。
虽然在聂太太心中,哪家的宝贝疙瘩都不会有自家的贵重,但这是在外面,她会这么想,旁人不会啊。
从中午吃完饭后,聂太太就开始盼着,门房那边也派人盯着,只要良玉一到门口她就准备动身迎接。
她忍不住对着杨妈念叨,“这都下午三点多了,怎的还不见人影?昨个不是说是正规学校,下午放学三点准时吗?”
杨妈心里也着急,但是太太跟前,她不能表现得太过浮躁,反而反过来安慰道,“虽说三点准点,但这路上怎么也要一刻钟半刻钟的,再等等就来了。”
看太太仍旧没有缓和的表情,她顿了顿后再次开口,“太太也不要太过忧心,依我看,小姐近来是越发懂事了,不会半路起性子拐去别处玩的,说起来她之前给我的那个方子……就是真的管用……”
聂太太心思稍稍被转移,也回想起杨妈最近越发生动的表情,知道这事不是她特意编纂来哄自己高兴的,也微微宽心。
但她另外有些忧心抱怨的话放在心里,连和自己房里的婆子丫鬟也不好说,姑娘家好端端的快要到家嫁人的年纪了,凭的突然就要送到什么光华女校上学?
之前在家里跟着公爹一起学学就够了,难道真要花那么大精力去读成个女秀才?
她不太懂这些,也不好当着丈夫的面说什么,因为这是聂老爷拍板决定的事,但这不妨碍她私底下劝说自己的女儿。
聂朝安今个儿在书塾里当值,一结束就往光华女校赶了,在门口跟着车夫一起等了大半个时辰也没有丝毫不耐烦。
但他是父亲,是男人,有些事情做是做了,却不好说。
结果没等他买进大门两步,自家迎出来的太太就把他搭好的台子拆得七零八碎。
“朝安,你今个儿怎么这么早回?书塾那边结束了?”
聂良玉后面近来刚好听个正着,她笑着看了一眼自家此刻有些窘迫的爹。
父亲担忧子女的拳拳心意已收到,她帮着解围,“娘,我回来了!早上出门前答应我的绿豆糕做好了没?我有些饿了。”
因为做绿豆糕要提前把豆子泡在水里半天,聂良玉早上突然想吃肯定是办不到的,于是聂太太就答应等她放学回来补给她。
糕点做得有些多,聂良玉说明天放在木盒子里带到学校去吃,聂太太也笑眯眯地说好,不再揪着丈夫比往常早一个多小时归家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