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11 ...
-
落水这件事情,到底还是惊动了府上呈半退休状态的聂老爷子。
聂良玉也有幸看见了这位古代版教书育人的老师。
原因是唐澜河出聂府门的时候和先回来的聂老太爷在街口撞了个正着,柳溪街街面不宽,两辆马车可以并行,却同时容不下一辆人力拉车和一辆洋轿车。
整个燕北也没有多少人家能开得起小轿车,更何况老太爷刚刚接到唐府来人上门消息的关头。
老太爷让仆人上前去确认一下。
坐在驾驶位上的唐澜河面上表情极淡,脑中忍不住回想着那一声声尖锐的质问。
“我聂良玉从来看不上你,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
“你唐澜河剥去这唐姓,扔到人群中又有什么特别之处?”
“……”
他情不自禁嗤笑了一下,不过是不识字的旧派女子无谓的言论罢了,毫无根基,他唐澜河什么时候开始如此在意起旁人的眼光了。
但心中无处安置的烦躁却好像麻线团,越理越缠。
恰好,车子又被堵在车口,路过的行人出于好奇都会特意贴着轿车走过,想要借此一探车内主人的模样,唐澜河耐不住敲了两下车喇叭。
看着行人被惊吓后突然退开的场景,唐澜河修长有力的手指点了点方向盘,产生了借烟解愁的渴望,但当聂家小姐脸上显露的嫌弃之色从他脑袋一闪而过时,他又莫名停止动作。
等反应过来自己心里这番无缘无故的心理变化,唐澜河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fuck!”
于是,等好不容易挤开人群走到车边的聂家小厮敲开车窗后,看到的就是一张神色骇人的脸,说话的语气忍不住开始磕巴,“请、请问公子是否……是唐府的?”
心中忍不住嘀咕,整个燕北城都传,首富唐思祥刚回国的小儿子是多么阴晴不定,头天当着接风宴众人的面子就不给那些前来做客的小姐太太们好脸色,中途就直接走掉。
还有传,说唐家小少爷当大街上把人谢家小姐揍哭,惹得人家亲爹谢参议员登报申明,要唐家赔礼道歉。
这些,他原还都当是假的呢。
唐府和聂老太爷有私交,他这聂家做小厮的都知道唐老爷是个多么热心肠的人,每年光捐给军队的银钱就有万两大洋,更何况平日里经常有的乐善好施。
可见,唐老爷子唯一的种唐小少爷,并没有学到他的爹的好脾气、好为人。
唐澜河的心情确实不佳,他觉得自己这趟来聂府的行程诸事不顺。
过来聂府当家人却不在、碰见聂小姐却被指着鼻子骂、开着车运气不好堵在街口却被人当猴子一样围观,他唐澜河何时有过这样的狼狈?
就算之前两年孤身一人逃到国外手里的银钱也从来不少,花钱雇了一个华人妇女帮忙洗衣做饭,除了没有一群婆子婢女围着嘘寒问暖外,唐澜河没有任何不适应。
所以,看到一个面生的小厮敲开他车窗还用一副怀疑的眼神看他,唐澜河不爽顿生,“有事?”
小厮看出唐澜河并没有否认,立马把被聂老太爷交代的事情吐露了全部,“是、是这样的,我家主人……就、就是聂府的老太爷,聂老爷的爹,刚、刚从外边回来,想要请您一叙。”
语气依旧磕巴,其中的意思却已交代明白。
唐澜河两只闲着的手轻扣方向盘,眯眼思索,虽然他打心眼里不想再踏入这个给予他诸多羞辱的地方,但不可否认,来唐府赔礼道歉却连当家人的面都没见上确实有些失礼。
“嗯。”唐澜河应了一声,就抬手打开车门。
小厮见自己份内的事情已做到,赶忙转身回去复命。
他可不想在这尊煞神的多待一会,既然那些传言可不是空穴来风的,连谢议员家的小姐都可以出手欺负,他们这些下人可比不上人家谢小姐有一个参议员爹,受了委屈还有人疼。
小厮几乎是拔腿就跑的身影让跟在后面的唐澜河忍不住自嘲。
呵,连聂府的下人都不待见他,被他的主子小姐骂上两句,也不见怪。
唐澜河站在聂宅大门口,抱拳向聂老太爷告辞,“唐伯父,我父亲对这次聂小姐遭受的事情感到十分抱歉。本来您刚从外面回来,我应再多花时间陪您聊两句,但奈何小子近两天刚进燕北城驻军,军中事务繁忙,实在腾不出更多时间。在此向伯父您告罪,下次一定亲自上门赔礼。”
年轻人溢词恳切,看神态又实在不像推脱,聂老太爷爽朗笑道,摆手并不十分在意。
反而对唐澜河产生少许好感,“贤侄不必在意这些虚礼,少年人有事所为是好事。你父亲过去和我提起你时还说少年心性,担忧得不得了,在我看来,却反倒是一片赤子之情。你父亲的担忧啊,多虑了!”
唐澜河抱拳躬身再次告罪之后,就离开了。
他年少时跟在父亲身边,见过几次聂老太爷,印象中是个儒雅睿智的长辈,父亲私下也对他多有称赞,唐澜河心中也是充满敬佩的。
屋里。
从房门那得知聂老太爷回来,聂太太和聂良玉连忙起身往外迎。
聂老爷子这人几乎一生致力于学问,而立之年考上秀才,名次中上,之后大半辈子一边开私塾教学生一边继续考着,却一直落榜,连个同进士也没有捞到,一直都是个秀才。
但聂老爷子秀才身份的含金量可不同于聂父,一个是差点考上举人,一个差点考不上秀才,这能一样吗?
有人说聂老爷子这是缺了几分考运,才华是足够了的。
圈子里和聂老爷子同辈却考上举人的那些人也说,他们中间有些人的学问兴许还比不上他。这话是真话还是假话有待考量,但能和举人老爷们相提并论,这件事本身就不一般。
因此,种种传闻,再加上聂父口中偶尔透露出来对父亲的崇拜,聂良玉是十分好奇的。
聂老爷子给聂良玉留下的第一印象十分良好,一身半新的靛蓝色长袍,虽是读书人身材却不单薄,反而脊背挺直,脸上留着半白的胡须却并不给人苛刻的感觉,看见良玉探头探脑的样子反而笑着对她招了招手。
“祖父!”聂良玉感情充沛的向来人奔去,临到末才想起来女孩子要矜持,却被一双温暖的大手扶住,在头顶轻拍了两下。
无疑,聂老太爷是个极好相处的人。
然而奇怪的时,原身留给聂良玉的记忆里却几乎没有涉及到她和老太爷相处细节。
在若有若无的试探之后,聂良玉才稍有察觉,原身从小是按照标准的闺阁女子养大的,琴棋书画这些培养是世家小姐的配备,聂府显然还没有这个条件。
按照聂家的水平,原身只在女工和厨艺上下了一些功夫去学,聂老太爷想要亲自教给孙女的书画和棋艺,原身并不感兴趣,于是渐渐的,原身自感心虚就和老太爷生分了。
老太爷蕴藏在这些举动背后的意义,原身不懂,聂良玉却看出来了。
但正是因为看出来了,她才抑制不住脸上的惊叹,作为秀才身份的聂老太爷,属于典型的旧派人物,但他在面对新派思想的冲击下却并没有表现出十分激进的一昧拒绝。
反而,以一种包容的态度去看待。
主动让孙女去学并不属于他们阶层的才艺,不是因为不自量力,而是在察觉到事态风潮变化下的顺势而为,希望自己的孙女能够学到更多的新事物,能够在这个新派思想横行的当下不吃亏。
新派事物,新派思想被许多年轻人追捧着。
甚至,连拥有新式女人的标签女子都明显更受人欢迎,聂老爷子不是让聂良玉去迎合这些人,而是,很多时候只有了解更多,懂得更多的人才能在这乱世掌握更多的主动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