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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仙途之始 手撕饕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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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鸿蒙中,她睁开了双眼。
身着罗裙然星辉,韵柔身段姿浮萍。凄楚无限,待你低眉顺目轻轻地游到她身后,语调温柔地对她呼唤:“姑娘。”
你希望自己想出很多文艺的句子,赞叹她的春容,鱼沉雁落不足惜,花羞月败不足叹。
不知荷叶何处在,但见罗裙飞翻,她回转。你满心希冀,仿佛年轻时修仙,希冀福寿绵绵,而今情窦初开,子孙绵绵,此景似已近在眼前,然后你抬起一双充满希望的双眼,会发现——
这位姑娘她!是个老婆子!
非恶言无以感慨。
——若有人兮白罗衣,断枝莲兮星霞披。
天哪,准备好的诗就这样顺口遛了出来。
我们回到上帝视角。
不知未来、不知时间、不知边界为何,但见黑暗无边,星河凸显。
她只记得他们绕日而转,与一行星缘聚了十数之余。
纵观四面八方,最为显眼的是螺旋状白洞,辉芒盛大。它里面时不时甩出来些什么,完整的或残破的人、完整的或残破的星球。然后光华初歇,世界归寂。
她记得过去很多事,水天一色的大海,山青水绿的大山,白天黑夜,还有人市里的袅袅炊烟、噪音不歇,而现在她仿佛聋了,听不见一点声音,衣袖飘飘就像沉在水里。这种感觉从未有过,也许她还在母亲的腹中,皱巴巴的脸柔软娇嫩,一个婴儿?又或许是她业障未除,逝去了,投胎转世了?只是没见着传说中的幽冥地府,真是遗憾。
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想她的世界观可能要变了。
她在无知之余清点了一下人数,四万八千余人。他们陆续醒来,神色空空,一个个冰冷肃杀,有些人却没了声息,不知还有没有生命了。
这些人无一例外地是来自于她原本的世界里的大能,只因她闯了禁忌,落魄此地。
他们都知道,到了这一步,只有解决掉所有人——解决掉来自那片土地的仙途同修而独活,就能凌驾于所有人之上,法相贯彻天地,为神为仙,成王成帝,一念间游行虚空亿万里,不受约束。
谁愿意与世为敌而踏上仙道?即便是真的走上了那条路,沾着无辜人的血而成立的神仙之位又有谁乐意供奉?又有谁容得下他(她)?很多人修仙并不是真的想登临仙位,大多都只是图个长命百岁、安乐晚年。
人们曾把仙王座视为禁忌,关于那扇巨大的、悬浮在原世界中央的、不胜繁华无比精美的巨大座椅,向来流传着诸多传说,它四周的空间密度与寻常空间不同,正常人若是被传送进去绝对会化成齑粉,骨肉无存。
那时人们相信女娲造人的传说,而心甘情愿地相信自己本身就是卑微的、脏污的,即便踏上仙道也舍不了尘泥之身。而真正的仙人都是云是雾,是世间最美好的东西,值得最美好的东西的供奉,丰收的饱满的果实、珍贵出土的金石玉器,相信这些美好的仙人肯低头看一看卑微的自己,随手更改命运的红绳。
谁能想到,一向孤悬的仙王之座突然被人登临。结果以王座为核心生成了黑洞,黑洞吞噬了他们原来的修真世界,却没有伤害修炼到伪仙境界的他们一丝一毫。
事已至此,即便是不愿,也要走下去——人都是被逼出来的。闹市上有卖艺人,赤着双脚走在刀尖上,难道他就是愿意这样而为的吗?
纵观宇宙,他们曾以最狭隘的是天空,只撑得下几朵缥缈的白云、太阳、月亮,还有星星,还有神啊仙啊,没想到相较于天,地才是真的渺小,是不是他们在仰望星空的时候,星空也在仰望着他们?
——天邈邈兮赤身立,路坎坷兮裸足行。
一只巨兽猛然扑击向老妪,张开的大口里牙齿如山岳般巨大,七千利齿一层层绕着口器,细看一张嘴,颌骨上百数。
——叠齿兽兮身巍峨,撞吾名兮气滂沱。
他本是饕餮殿里的子弟星藐,来历成谜,晓得他的过往的人只道他曾“食人之贪意”,平日里以人形示众,别人交谈起来什么闲言八卦,他只抖一抖手中的长柄团扇遮住一张小嘴,泯笑不语,眉眼弯弯,好似害了羞的闺中娇女。
——食人贪兮自谦腼,化人形兮修祸心。
对于它的出现,人们并不惊奇。只当是谁动了贪心,匆忙避闪间,余光只瞧见老妪还未有所动作,可是星藐的巨齿离她已近在咫尺,他们就是想救人也来不及呀!而且,多一个强者陨落,也就少了一个对手。
——众道友兮本善乐,镜里花兮谁堪折?
就在他层层叠叠的裸齿将要碰触到面镜的那一眨眼间,面镜消失了?他的口腔口面传来痛感,缓缓地,有人“呀”一声,众道仙调转视线,恰见面镜仙甩甩还没有被鲜血染透的袖子。
——破后颚兮愧相惜,何忧吾兮人弱势。
星藐不敢置信,鲜血喷涌如注,流向他的喉管或是喷溅在真空宇宙间,失了力道悬浮着。星藐感到那么那么痛,遂感到冷,死亡的寒意侵蚀着意识,他想起来记忆里的前一天她还在因为动作迟缓而不慎被琼楼玉宇上的一位女仙道栽了一盆洗脚水,那时莺莺燕燕的娇笑如今还在记忆里徘徊不去。
——表里异兮人皆弃,惊慎惧兮原形毕。
幽蓝色的火焰升腾起来,星藐瞳孔发白,痛苦地颤抖,火焰欢快地跳跃着,侵蚀了这血肉之躯,还有那不太美味的灵魂,附近的星球看起来似乎实化了那么一点点。
——献躯魂兮引灵火,祭天地兮护君爱。
面镜轻轻的喘息,继而调整呼吸。她四周无声地形成一道血色结界,光华流转。结界外部显示着密密麻麻的赤黑色饕餮纹。
——猎豹疾兮体能短,竭全力兮破巨敌。
“想必是星藐的手笔了。这种人,敌视谁人时抱有百分百的恶意,转观时又有着充足的善意,真是叫人无语。”有人这般说道。
——无所长兮得君兮,心所向兮梦境里。
有人盯着结界,结界里面是面镜,她在在场中容颜最老,年数最小,说到底也是个可有可无的家伙,只是这饕餮纹结界阵颇为值得让人细究。
——精赤诚兮古阵立,顺自然兮应规则。
结界整体成球形,表面有抽象的饕餮纹路,这种纹路在商朝的青铜器上,比如鼎一类的器具的纹路上可以见到。结界外层是一圈一圈的环带,有点像是星球。结界内部散发出一种威压,无声无形却使人感到自己的威严遭受侵犯。
——众仙道兮皆瞋目,净雪莲兮萎尘泥。
一位枪头系红缨的道人高声道:“老婆子休要嚣张,待我来会会你!”说罢,闯入结界。
——君蔑我兮然疑作。
面镜在里面静坐,若不看她那张枯萎的老脸,她这气质竟有些超脱凡尘之感。
——水中莲兮周叔爱,并蒂生兮姊何在?
疾风成形,他一□□向面镜,然后“噔——嗡嗡嗡嗡嗡”,长枪摇摇晃晃地撞上面镜,却被弹开。
力道不足,心态不端,也许是纵享安逸太久,连杀伐之心都泯灭了吗?
——气宏宏兮力不匀,心不端兮破绽身。
戏丑角兮修正道,披红条兮持枪刀。有人这么说叨。
——文才浅兮怯比君,既作歌兮语歇矣。
而且现在的气氛也并不幽默。
某位道友悄悄使出了暗蛊试探,结果暗蛊刚碰触到结界上的光纹,便失去了气息。那使出暗蛊的仙友突兀地睁大了眼眸,大张着嘴却发不出声,灵力充沛却使不出来,一副中了蛊的模样。
他周围的也不作鄙夷之态,只是不知是谁出手解决了他——小杂碎而已。只是随着他的逝去,一些道人开始警戒起周围,有人笑道:“道友莫慌,我等并无恶意。”尽管如此,还是有关系好的老铁抱作一团,开了结界去了。一些大帮派的道人干脆站在一起,清一色的黑纹黄袍犹如秋季夜晚的蝗灾,看着怎么也叫人开心不起来——清一色的黑纹黄袍威风凛凛气势惊人,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大家门派;也有散仙把自己化成门派人的模样,站进门派里;有的人虽势单力薄,但是实力孤强,即使是大门派也不敢惹;还有的人逃向星球的方向,途中发生了点争端,夭了些人。
大门派里的仙家好友浮在饕餮纹结界外,一人道:“似乎只能再进去一人。”
另一人道:“我进去拖住她,你们顺着饕餮纹找阵眼。”
人说:“不劳你了。”说罢对着一个散修化作的门派模样的子弟使了个威慑,那人懵懂间颤抖着地飞身进了结界。
不多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血气被饕餮纹吸收,结界暗淡了一点,纹路也浅淡了一点,就像是沾上了油渍,或是被蒙上了灰尘,而结界本身又扩大了一点。
众人眼睛一亮,觉得自己找到了结界的弱点。然后又重归于谨慎,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轻敌。
“真是天生的斗猎场。”
人们将目标转向攻碎结界,却没有人愿意进去搏命,场面僵持了一会儿。
结界里,面镜盘腿闭目,她不断地提醒自己外面是各路仙家道友,各具神通,她需要好好地调整心态。她早就做好了死亡的准备,她不在意死,因为人为了一些目标本身就需要做好赴死的准备,修仙之路本身又何尝不是血与泪的蜕变呢?虽然如今修仙界滥竽充数的人很多,但进来挑战她的人还只是很少的一部分。她想,如今站在场上的各位虽然数量多得泛滥,却不该有任何一个人是幼稚可笑的。察觉到有人进了结界,打探一下,嗯,虫子而已,让她先睡会儿。
眉心处传来一点点触感,不痛不痒,她得睁开一双眼睛,目中所及不再是那残破的没有光线的宇宙,不再有蝗灾般数量泛滥的身影,而是一扇光屏,一条红缨,一个自己。
对面的“面镜”用她那布满褶皱的脸笑笑,用那沙哑的声音说道:“因为你的任性,这里血雨腥风。真仙沐血而生,与罪人何异?今无能宵小舍心欲阻这罪仙成形,擅自与你置换躯体,还望仙友见谅。”
面镜内心:也就是说我现在跟你换身体喽?赶紧拍拍胸脯吓死小娘了。等等你怎么是个男的?哦不,我变成男生了!
待她说罢,一股吸力自面镜身后传来,一个琉璃质感的瓶子将他吸入瓶内,他想挣脱,奈何这具身躯实在孱弱,结界破碎的声音震耳欲聋,天罗地网将穿着面镜躯壳的假面镜团团围住,一时间水泄不通,却放过了面镜本人。假面镜轻声感慨:“原来拥有力量是这么舒畅啊。”
面镜的气息被隐匿起来了,他却默不作声,琉璃瓶逐渐远离了她,他看着那人与其他众道厮杀,有些人已经离开了战场,钻进附近的星球里的人群闹市里隐匿了起来。
面镜,他还没好好地与诸仙相斗,尽管他原本不会战斗,可那个花架子难道就会吗?他觉得气恼,却又可耻地退缩。便对着那位仙道的方向作揖,心道此恩面镜无以为报,若此后有缘得见道友后裔,必将全力相护。
只是,他什么时候能出去呢?
阴云压住了一面穹宇,将日出前的红霞遮成一片长条。湿漉漉的房瓦上微弱地映照了点滴橙红,染上晨光的还有行路人的脸。
——暴雨狂袭昨夜里,四方应景人间季。
收妖瓶里的小狐狸醒了,发出呜呜的叫声,以乞求道人放她回家,不食人也可以呀!她甚至可以以后都不吃人呢!呜呜呜小狐狸真的很饿很饿啦!
女孩儿整理整理一头散乱的长发,掀开被褥赤足行走在地面上,拾起案前的白丝带卷,小狐狸见状收声。白丝带在躯干、四肢上一圈圈缠绕住女孩,她的动作细致温柔,白丝带也不留折痕,然后是关节和手,最后在脸上也缠了一些。再拾起屏风后面的人造皮,披在自己的体外胡乱扒拉几下,然后从面部开始,先给面部的人造皮敷均匀,伸平褶皱,压出气泡,然后再处理四肢上的肉皮,腹部装个大肚子,腰部两侧垫上肥肉,人造皮从上而下包起来裹紧,再处理肉皮之间的连接口,最后在脸上化妆,理出皱纹、画点斑点,将容颜真实化了几分。玲珑曼妙的女子之躯就这样被伪装成一位发福的、有点啤酒肚的中年大叔,然后再穿上睡袍。
都成了个荷包鸡喽。
还好昨夜观星时,吸足了寒雨之气,因而今日并不觉得焖燥。只是头昏脑涨、四肢乏力而已。
支开悬窗,瞥见瑰美的朝霞衬着这亭台楼阁,雄伟、精致、疏远而苍凉,略作几分感慨,打了个哈欠,回到被窝里,恰好此时,公鸡长鸣,朝霞升起。
云层间落下一个看似玻璃质感的瓶子,摔倒屋檐上,当当当地砸出一连串深坑。咕喽喽地滚到街面上,也不见丝毫碎裂。
炊烟渐起,飘进空气里的还有食物的香,不是什么山珍美味,却也教人垂涎三尺,买早餐的店铺开始营业,她起床披了件外袍,叫了伙计,点了两个热菜还有一碗米汤,又钻进被窝里了。
伙计清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客官,您的早饭来啦!”
两碗豆浆、一碗姜汤、一份油条以及一份鱼香肉丝。
待伙计退下以后,女孩拿着筷子挑出菜里的木耳和辣椒,打开瓶盖儿。术法引动,桌面的鱼香肉丝稳稳落在瓶内空间里。
瓶子里的阵法会保证小狐狸出不来,所以就算是打开了瓶盖也无妨。虽然瓶身只有水壶大小,内部却有其开辟的新空间。
小狐狸凑到盘子前,大口吃了起来。
她出门,同街坊邻里打招呼,听见他们窃窃私语:“杏花小姐自从被赎了身以后,就没有再从事那行了。你问是谁给她赎身的?看见没,就是那边那个胖子,买了人家又不理不睬,从来不带她出门,啧啧,多好的一个花闺姑娘,就那样被拱了。”
她无奈地笑笑,那是多好的一个狐狸啊,对着她那肥头大耳的模样深情款款,温柔眷恋,一双大眼睛秋波流转,如此佳人,岂能辜负?让人觉得就算是花了天价也要好好地藏在“金屋”里娇惯着,奈何姑娘本就傲娇,不好伺候,因此姑娘虽貌美,摘花的却没几人。今肥猪以重金购之,不宿花巷,却也不宿家舍,应是与姑娘置气——那是多美的一位姑娘啊,怎能被肥猪!这样糟蹋!
众人脑补至此,已是咬牙切齿,言语间颇为贬低,却也不将因由明说。奈何女孩儿还没一点自觉,鼻孔朝天,哼哼唧唧地唱着歌,不懂事儿小孩们相互使了个眼色,没过多久就有一个消瘦的男孩被推出来,跑到她身前撞了上去。女孩耳朵动动,身体慢吞吞地躲一躲,任由那人撞了,收敛下盘的内力,跌倒了下去——毕竟她对外是个油渍麻花的胖子,不适合表现得灵巧。收妖瓶滚进小贩的车脚里,而小孩怀里的瓶子恰好掉在女孩脚边。
待起身时,少女随手拾起瓶子重新挂在腰间,笑道:“哪里的孩子啊,怎么这么调皮。”
她拍拍衣服,正要行走,却见男孩忽的抱住她的胳膊:“这位大叔,你拿错瓶子了!这个瓶子,是我的。”
女孩对着瓶子输入了点灵力,瓶里隐隐发出灵光,这果然不是她的收妖瓶——但是瓶里的东西却是比那小狐狸要危险,墨红气息缭绕,可能需要先放在佛寺里净化一段时间。
“把这个瓶子卖给我,嗯?”女孩从袖子里取出一点碎银,在男孩面前晃了晃。
男孩见状,一双墨珠般的双眸轻轻转了转。早市喧闹着,新鲜瓜果的商贩拉着蔬果架子来到街边,一只小猴子被人拉到人流密集的区域里,被呼打着向行人鞠躬作揖。男孩说:“不用了,这个瓶子也是我捡来的。如果你能够让那只猴子不受虐待,我愿意把它让给你。”
女孩看向人流密集的地方,感知到小猴子充满灵力的气息,轻佻地笑笑:“眼见未必是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