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词》长恩亭

12、骨头

　　“怪不得街上没有人，”朝歌说，“原来都去鬼市玩去了。”

　　款冬还保持着回过头去看那人肉铺老板的样子，听到他说话才回过头来，问，“想去看看吗？”

　　“好啊。”朝歌轻快地回答。

　　二人于是朝前面的街坊走去。城门口挨着的这条土路不长不短，尽头就是一座坊门，上面有各种地狱鬼怪的雕刻，很衬这座城“鬼城”的称号。

　　天气阴暗，坊门里是石板路，两侧栽有高大的榕树，枝繁叶茂地垂下来，把天光几乎全都遮挡住了。路边有石头砌的房子，都是店铺，里面点着灯。和外面土路上荒无人烟的景况相比，这街坊里面就热闹多了。

　　款冬在坊门口迟疑着，她看见最外边的一家店上挂着旗招，上面写着“陆记骨坊”，再过去一家店是“珍珠汤圆”，又附“活人现剜”。

　　朝歌叹道：“真不愧是鬼城，连卖的东西都这么十恶不赦。”

　　款冬走到陆记骨坊，在店外向内张望一番，店铺里面帷幔重重，烛光昏暗。朝歌也站过来，说：“如果有骨簪卖，倒是也可以买一根做纪念。”

　　这时，店门口最外层的帷幔突然被掀开了，从里面探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对他们说：“客官可是想在骨头上雕花还是刻字啊？”

　　这是一张老太婆的脸，皱纹皮压皮肉压肉地垂下来，把五官都扭曲变形了。款冬抬头去看她，她也恰好在看款冬，眼睛里闪着阴瘆的精光。

　　“怎么个刻法？”朝歌上前，微微挡在款冬前面。

　　老太婆咧开嘴笑了，她的牙齿密密麻麻地挤在嘴里，显得非常尖利：“这就要看你们想刻活人的刻法，还是死人的刻法。”

　　她又伸出一只橘皮老手，像鸡爪一样，骨节粗大，手指尖长。她用这只手把垂在店门口的帷幔撩了起来，盯着他俩道：“二位客官，请进吧。”

　　朝歌回过头看了一眼款冬，款冬首先抬起腿迈进了帷幔里面，朝歌跟在后面也进来了。一进门，就有一种浓郁的佛寺气味传来，原来这店里面照明点的不是蜡烛，而是佛香。

　　整个店面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薄雾里，两侧的墙壁上是直达屋顶的多宝格，每个格子里都放着长短粗细都不一的人骨，各种部位的都有。略微泛黄的骨面上有雪白细腻的雕刻纹路，有的上面雕的是繁复的花纹，有的雕的是文字——应该是文字，不过在款冬眼里只是一些奇怪的符号，并非汉字。

　　老太婆就跟在他们旁边，她身材佝偻，肩背都萎缩到了一起，鸡胸驼背的，不过手脚都长得不正常。她嘴里呵呵地笑着，像一架老旧的鼓风机。

　　“这架子上的，就是死人刻。”她指了指多宝格上的骨头，“死人刻需得用死了的骨头刻，不过这骨头是从死人还是活人身上弄下来的，可就无关紧要了。”

　　说完，她不怀好意地笑着，瞄了眼款冬和朝歌身上。款冬浑身的肌肉猛然一紧，好像她那视线直接穿过了皮肤和血肉，活生生地把骨头从她身上剜下来了一样。

　　一只手按上了她的肩膀，安抚地拍了拍。她一回头，看见朝歌在给她做口型：“不怕。”

　　“这骨头雕出来有什么用？”款冬问。

　　老太婆闻言，挥了挥她那鸡爪似的手。顿时，整个屋子里妖气充沛，每块骨头上的纹路都闪烁起莹绿的光芒，有的甚至微微震动，好像要从架子上挣脱下来一样。

　　朝歌的手在款冬肩上用力，把她微微地往门口带。同时，他问道：“那活人刻是怎么一回事？”

　　满室绿光中，老太婆的笑容忽然狰狞了起来，她阴恻恻地说：“活人刻，就是把活人变成死人再来刻。”

　　瞬间妖气大作，屋子里的骨头剧烈震动起来。浓烈的妖气向款冬和朝歌扑面而来。款冬立刻去拉朝歌，正好握到朝歌向她伸过来的手，二人掌心交汇，来不及看一眼对方，就向店外奔去。
　　可是那罩在店门口的柔软帷幔此时却坚硬如钢铁，怎么推都推不开。款冬拔出红雪，向那帷幔砍去，剑气如虹，她的手被震得发麻，帷幔却仍然覆盖着出口，纹丝不动。

　　这时，她感觉一阵劲风向颈后袭来，朝歌忽然拔剑，向她身后挥去，发出当的一声脆响，随后是硬物落地的响声，淅淅索索，落了一地。

　　朝歌此时脸全然冷了下来，款冬很少看见他生气，几乎从来没有。他喘着气，气息炽热，对款冬说：“你小心一点。”

　　款冬转过身来，看见面前散了一地的骨头，这些骨头在地上挣扎起来，然后重叠在彼此身上——一副骨架慢慢地站了起来。骷髅头的眼睛里黑洞洞的，但仍然感觉到从那里投过来的视线，头骨的嘴里密密麻麻长满了牙齿，裸露在外面，好像在对他们笑。

　　有更多的骨头从多宝格上散落下来，蠕动着拼凑到一起，慢慢地站成一具一具的骨骸。它们的眼眶里都空洞无物，嘴里都长满了森森牙齿，朝着他们诡异地笑了起来。

　　一具骷髅突然向款冬发起了攻击，它举起长而尖利的指骨，朝她迅猛地抓了过来。款冬立刻挥剑格挡，骷髅的手指抓在红雪上，发出毛骨悚然的一声刮擦声。

　　“这是什么玩意儿？”款冬问。

　　发起袭击的骷髅指关节被红雪的剑气震开，掉在了地上。骸骨俯下身去，把那几节骨头重新安回了自己身上。然后它站了起来，发出“咯吱咯吱”的笑声，那是它嘴里尖利的牙齿摩擦的声音。

　　“不好说。”朝歌开始在袖子里找符咒，“如果不是咒术，就是一种可以操纵鬼混的巫术。”
　　话音刚落，屋子里的上十具骷髅都尖叫着朝他们扑了过来，每个头骨脸上都咧着怪异的笑容。它们似乎想要去接触款冬的身体，十几双白骨森森的手伸向她，速度快得像捕猎的螳螂。

　　款冬用剑将它们挡开，骷髅们被砍倒在地上，骨头散开，可不出片刻，它们又会重新组合，毫发无损地站起来。

　　重新站起来的骷髅，又将利爪伸向了款冬。

　　“你发现没有，”款冬在不断地挥剑中问朝歌，“它们的目标，似乎只有我。”

　　朝歌跳了起来，在多宝格上飞来飞去，符咒像雪花一样从他的衣袖里飘散下来，落在骷髅身上。

　　符咒刚刚贴上骷髅的骸骨，从那些刻纹中发出的绿色莹光顿时燃起熊熊火焰，将符纸吞噬了。
　　而此时，那个老太婆竟不知什么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骷髅们燃烧完符纸以后，仿佛吸收了符纸中的灵力，身上的绿色火焰没有灭下，反而更猎猎燃烧起来。朝歌从多宝格架子上落回地面，几具骷髅向他咧嘴，瞬间伸手向他抓了过来。

　　“现在也有我了。”他冷笑道，挥起太虚剑砍向骷髅。

　　款冬也正在和骷髅们缠斗着，回头看了一眼朝歌这边的情况，骷髅的数量似乎又增多了——骨头离开多宝格以后，原来的位置上又会重新出现一根新的、一模一样的骨头。多宝格就这样源源不断地产生着更多的骸骨、更多的骷髅。

　　“朝歌。”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朝歌在缠斗中抬头，问：“怎么？”

　　“骷髅我来对付，你去看看店铺后面有没有可以出去的后门。”款冬举起左手，聚气凝灵，手中出现了一把冰蓝的羽扇，“找到了回来告诉我，只要有出口，我就用惊羽，让这些邪物全部化为灰烬。”

　　惊羽宝扇，噬风生业火，可燃烧一切，也能把这些邪祟骷髅燃烧殆尽。但唯一要保证的是，他们必须找到出口，否则就会被困在燃烧着业火的屋子里，和骸骨们一起被燃为灰烬。

　　朝歌道：“好。”

　　款冬旋转着红雪冲进了包围着他的骷髅堆里，朝歌趁机跳了起来，飞出了骷髅圈，向屋子后端飞去。款冬一下子被二三十具不死的骸骨围了起来，数不清的利爪向她的眼睛、咽喉、心脏抓过来，她一手拿着红雪，一手拿着惊羽，奋力抵挡。

　　不知道过了多久，朝歌回来了，声音里掩饰不住惊喜：“款冬，快来！屋子后面有后院，后院有门，通向一条小径。”

　　他向款冬招手，款冬于是拼尽全力，将挡在她面前的几具骷髅全部砍倒在地，趁着它们在地上蠕动组合的时候，运起腾云术，脚在地上轻轻一点，就向朝歌飞去。

　　朝歌接住了她，拉着她的手，向屋子后面的一条走廊里奔去。走廊里没有灯光，非常昏暗，旁边有几扇门，都紧紧关闭着，走廊似乎很长，他们奔跑着，一路上路过了很多房间。

　　突然，款冬听见身后有一扇门打开了，她心里一紧，接着听见朝歌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来：“款冬？怎么回事，不是叫你在那个屋子里等着吗？你去哪里？”

　　款冬猛然停了下来，她回过头，看见朝歌站在后面，在刚刚打开的那扇门口。

　　她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手里握着的那只手好像动了动，提醒着她它的存在。这是谁的手？她强忍着心中的恐惧，回头朝自己牵的那个人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