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晴诗

2、三霞村 又经过一天

　　又经过一天的路程，秦蘅终于是看见了一个村落。

　　村子并不大，也就十几户人家的样子。此刻正是午时，本该是家家户户烧菜用饭的时候，却是不见哪一家有炊烟飘出。

　　走近了才发现，村子里竟只有女人和孩子，都聚在一起不知在说些什么。那些村民一见秦蘅靠近，皆露出防备的神色。

　　“这位大娘子，在下自玉衡山而来，路过贵地，心中疑惑，斗胆问一句，这是何处，为何村中不见青壮男子？”秦蘅向着其中像是领头模样的妇人作了一揖，恭声问道。

　　那妇人约莫二十出头，貌不惊人，只是那双小眼睛里比旁人多了几分精明。

　　她仔细打量了秦蘅几眼，见他生的俊俏，衣着光鲜，身上的那件披风一看就是顶好的料子，又文文弱弱的，不似歹人模样，回道：“我们这是三霞村。村里近日不太平，山里出现了怪物。先前还只是抓了村里几头牲口，昨天把上山的二牛也给抓了，这不趁着天亮，男人们都上山救人去了。”说罢，她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年轻妇人，说道：“喏，二牛就是她男人。”

　　被点中的年轻妇人一听这话，脸上的哀容更甚，止不住掩住面呜呜地哭了起来。

　　“怪物？”

　　“是啊，一开始我们也只以为是山上什么野兽，但是昨天和二牛一起的福柱跑回来说，看见抓二牛的不是什么野兽，是个人形怪物，骇人的很。是二牛推了他一把，他才有命回来。”她顿了顿，“小兄弟这是要往山里去？”

　　秦蘅道：“不瞒大娘子，在下所往之处必要经过此山，本想在此处讨口水喝，歇歇脚便离去的。”

　　那妇人一听，慌忙劝道：“哎呀小兄弟，这山里危险你咋还要往里去呢，万一碰上那怪物岂不是白白送命？”

　　秦蘅单手托了下巴，思忖片刻道：“大娘子之言不无道理，那不知能否容在下多叨扰一些时候，待尊夫归来，问了情况再作打算？”

　　那妇人也干脆，见秦蘅没有恶意就领着他进了院里。

　　院子还算宽敞，有三间屋子，中间的是一间堂屋，堂屋的门大敞着，可以看见屋内的陈设十分简单。堂屋旁边是一间开放的厨房，另一边是一间柴房。虽然屋子比较破旧，却都被收拾的很干净。

　　院子的中央摆着一张石桌，几把石凳。这男人不在家，女人不方便直接把人带回屋里，于是妇人用手捋了捋石凳上的雪水，便招呼秦蘅坐下，又自顾自的走进了旁边的厨房里，待先洗净双手，用干净的陶碗盛了热水递给他，才在秦蘅旁边的石凳上落了座。

　　秦蘅接过陶碗喝了口热水，把剩下的捧在手中当汤婆子使。这天实在是太冷了，冻的秦蘅修长白皙的手指都有点发紫。

　　“小兄弟你可是衡山派的？”她兴致盎然地盯着秦蘅。

　　“不瞒大娘子……”

　　“哎哟你就别大娘子大娘子的叫我了，听着多别扭。”那妇人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打断秦蘅的话：“你喊我云娘就成，村里大伙都这么喊我。你到我们这也算是跟我们有缘，你也别和我客气了，随意些罢。”

　　秦蘅抱拳施了一礼，也不再客套：“相逢即是有缘，在下秦蘅，正是从衡山派下来游历的。”

　　在证实了秦蘅的身份以后，云娘更是兴奋起来，眼神里都带着奕奕的光彩。

　　“诶，我听别人说那衡山派上的都是仙人啊，今日看见你，才相信所言不假，不然像我们这些粗人，哪个有你长的这样好看的。”

　　说完，云娘似乎意识到自己说话太直接，有些不好意思地掩嘴笑了，“秦小哥你别笑话我啊，头一回和你这样的神仙人物说话，我这心里是有些紧张的，若说错了什么你多担待。”

　　“云娘言重了。我们也不过是寻常人罢了。”秦蘅的眼神有些晦暗，又接着道：“我又自幼体弱，别说寻常的术法，就是花拳绣腿也不曾习得。”

　　云娘咦了一声，很是意外。她歪着脑袋，蹙眉，一副想不明白为什么还会有仙人不懂的术法的样子。

　　云娘的无心之举还是轻轻地在秦蘅心上扎了一下，他低头看着石桌上的纹路有些发怔，片刻后讪笑道：“我身有不足，倒是让云娘见笑了。”

　　他不欲继续，便话锋一转说道：“不如云娘你同我说说村里近来的情况吧。”

　　云娘也是个有眼力见的，见秦蘅态度不对，也就没再纠缠，转而向他叙述这些天里发生的一些事。

　　兴许是第一次和秦蘅这样身份的人物说话，云娘情绪比一般时候高昂许多，眼中灿若星河。她口里散着唾沫星子，叙述起来绘声绘色，一点也不输给茶楼里那些个说书先生，激动起来更是抡了袖子，站起身来一脚踩在石凳上，颇有些江湖儿女的豪迈。

　　过程其实也不甚复杂，也就是前些日子，云娘发现了自家丢了只鸡，在鸡舍旁看见了一些奇怪的脚印，像是人的脚印，可是一比对，这脚印竟是比云娘的丈夫石鸿远还要再大上几寸。他们都是做惯了农活的人，手脚本就比寻常人都要大。夫妻俩心里有些忐忑，不知这是什么东西，也不敢作声，只得暗道倒霉。

　　没过几日，村里又陆陆续续开始丢牲口。怪异的是这些牲口消失的地方一点挣扎的痕迹都没有。村里一时间有些人心惶惶。男人们下地上山也都开始结伴而行，女人小孩更是足不出户。巧的也就是昨天，本该是石鸿远、二牛和福柱三人一起上山拾柴火的，偏偏石鸿远闹了肚子，这才只剩了二人上山。出了这事，石鸿远心里内疚，觉得是自己害了二牛。今儿一大早就组织了村里的男人，大家都抄了家伙一起上山想把二牛给救回来。

　　这一说竟是说到了傍晚，云娘后知后觉地去端了碗清水润嗓子，又有些难为情地替秦蘅的碗里添了些热水。

　　“你看我，一激动都忘了时候。拉着你说了这么许久的话，累着了吧。我去给你准备些吃食，想我那外子也该是时候回来了。”

　　说罢径自向厨房走去。

　　秦蘅也是坐了许久，微微放松了一下周身，笑得和煦，打趣道：“尊夫这名字不似务农之人，倒像是个读过书的。”

　　云娘在厨房里利落地生了火，又往锅里倒满水，转身开始大手大脚的洗菜。听秦蘅这么一说，颇为不以为意，接口道：“嗨，外子原名叫石头。还是在前些年头，他上山时无意中救了个秀才，那秀才为感谢外子给起的这么一个名字。外子说这名字挺好，也沾些书卷气，指不定以后的孩儿还能有个会读书的呢。我自己大字不识一个，听他这么说，也就跟着这么叫。久而久之的大伙也都改了口。”

　　秦蘅颔首，心中暗暗赞许这石鸿远有想法，还想着能让孩子读书识字，将来不拘于这一方天地。

　　正出神，就听见一个洪亮的嗓音自院外传来：“云娘，我回来了。”

　　石鸿远身材高大魁梧，体格健壮。此刻正着一身灰衣布衫，经过一天的奔波，衣衫已有些凌乱，裤脚袖口处也被沾上了少许污渍，头发微乱，看着有些狼狈。

　　“唉，白忙活了一天，大伙……”石鸿远在瞥到秦蘅的刹那噤了声，露出疑惑的神色，有些茫然地对秦蘅点头示意，然后问道：“云娘，这位是？”

　　云娘早听到自家郎君的声音，她三步并作两步回屋拿了条干净的白布沾了热水，快步迎向石鸿远，替他擦脸，嘴里边柔声回道：“这位是秦蘅秦小哥，衡山派来的贵人。听闻了村里的情况，在等你回来呢。”

　　石鸿远心下了然，他一躬身，对秦蘅作了一个请的手势，道：“贵人快些屋里请，天寒地冻的，劳您在屋外等了这么久。”

　　秦蘅也不推辞，三人一齐向堂屋走去。

　　一进门，云娘便将堂屋里的火盆点着，对二人示了一意后，就走出了堂屋，顺手将大门阖上，转身走向厨房继续做饭去了。

　　屋内二人落座后，石鸿远替秦蘅倒了杯热茶。

　　秦蘅起身道完谢，单刀直入地问道：“听石大哥刚刚的意思，是没找到人吗？”

　　闻言，石鸿远的脸上露出极为懊恼的神色，他的双手有些不自觉的紧握成拳：“是啊，我们找了大半座山了，连个人影也没见着。落入那怪物的手里，多拖一天，二牛便多一分危险，我只恨自己无能。”

　　“若不嫌弃，在下愿尽绵薄之力。”

　　石鸿远登时有了指望似的看向了秦蘅，眼神里是炙热又带着小心翼翼的。

　　秦蘅不想托大，苦笑道：“我虽出身衡山派，却未习得门中核心术法。”

　　对方的冀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秦蘅紧接着道：“在下自幼便跟着门中的药老儿学习治愈之法，兴许还是能派上些用场的。”

　　石鸿远心里盘算对方毕竟是衡山派的人，定是要比他们这些山野村夫多些本事的，也就不再继续消沉，坦然与秦蘅商量起第二天救人的细节。

　　不多时，云娘便端着晚膳入了堂屋。三人在堂屋里用了膳，又寒暄了几句，云娘就带着秦蘅去了柴房。

　　入了柴房，秦蘅发现云娘早已收拾熨帖，告了句谢后，各自休息下了。

　　翌日清晨，秦蘅早早就醒了。一推门，就看到云娘在厨房里忙活的身影。

　　二人互道了句早，云娘莞尔笑道：“秦小哥不愧是仙家门人，这般勤奋。早饭我已经准备好了，你且先吃去，我这就进屋去喊外子起身。”

　　说罢便提着裙角爽爽利利地向着里屋奔去。

　　三人一齐用了早膳，又招呼了村里的其他人，各自介绍过后，启程上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