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头顶的天空很快就变成了一整片的暗黑色,入秋后的空气让人觉得格外冷,细绵清冽的雨,肉眼仔细观看才察觉得出。

      陈雯望着头顶风平浪静的大幅灰白渐至变黑的天,右手把那件蓝灰色旧格子披肩拢到了脖颈,细绵的雨丝洋洋洒洒的和肌肤相碰,虽温柔安静,但还是令她脖子不禁瑟缩起来。
      她随手拦下一辆出租车,细微的雨密密麻麻的聚集在车窗,视野很快就变得模糊不清,远处的红绿灯看起来是一个模糊的点,司机沉默的打开雨刷,红色的数字立即变得清晰,两旁的车辆开始向前缓慢滑动,红灯变绿。

      穿过高架桥后车子行驶到靠右边的站台停下,陈雯下车后,把司机找回的零钱塞进藏蓝色呢子大衣右边的口袋,她不喜欢背任何形式的包,通常只是把手机挂在脖子上,不拿任何东西就出门。但这次不一样,陈雯是来一家出版公司来面试的,所以手上还多了两份简历和资料。

      陈雯把披肩从背后拉下来捂在胳膊肘夹着的纸质档案袋上,她是不爱带伞的人,衣柜里的所有外套大部分也都是连帽的,雨下不大的时候她会穿上连帽的外套出门,雨下大时她就躲在屋子里倚着窗看雨。雨既没有下大的势头也没有停息的趋向,而她并没有把帽子竖起来,因为她今天不想把头发弄乱。

      “陈雯,女,95年生,汉族,戏剧学毕业。”面试官瞟了一眼她递过去的简历,念叨一句后将视线转移到陈雯脸上。

      “你的专业和我们公司的职业根本不对口,甚至一点儿也扯不上关系啊。”

      陈雯自知是这样,也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沉静的点点头,回答了一声“嗯。”其实自己当初选择文学系时,本来就不是为了毕业后找份安稳的工作,而是有关她的梦想,但她此时此刻并不情愿提到这两个字。

      雨停住了,但天空依然阴翳,风把披肩的一角吹翻在她的脸上,她瑟缩了一下脖子,把一只手藏在口袋里。陈雯出来的时候,碰见了陈环静,那是她爸爸的远房亲戚,但因为最近她搬家到和自己家一个小区,所以联系比较紧密。年满四十的她,有一个正上初中的儿子,陈雯平时叫她环静阿姨。

      环静阿姨看向她的瞬间,陈雯突然像恍然大悟一般,但她很快便收敛住了惊讶神情,微笑着向她打招呼。在进电梯之前,她叮嘱着陈雯说,明天记得起早点,八点半上班,我载你。陈雯这才想起三天前,母亲请环静阿姨吃饭死活也非要把自己带上的原因了。果然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所以即使自己刻意在面试时表现淡然,最后也不会打折扣,她想被刷下来的愿望理所当然的泡汤了。陈雯吁了一口气,伸手拦下一辆亮着绿灯的出租车。

      半个月之前陈雯还在一家杂志社工作,负责编撰文学类和关于摄影的专栏,但不知是陈雯写作功力不够,还是杂志社经费不够支持运转的原因,这家新起的杂志社在两年半都不到的时间就公然倒闭,陈雯被父亲笑话,说她没有才华却偏偏爱做梦。她不和父亲说话已经一个星期了,偶尔父亲只会耻笑似的和她搭话,她不理。父亲只好把视线转移到她哥哥身上。

      陈雯比她哥哥小六岁,在陈雯看来哥哥和爸爸一样,都是这个世界的帮凶。世界怎么对待陈雯,他们必然会与之相呼应的在她身上喷撒唾沫。如果陈雯没有母亲,那那天陈雯一定会永远的离开这个家,如果当时离开,那她会不会比现在过得更好,至少也不用整天横眉冷对着这个冷清的房子,和摇摇欲坠的家了。

      夜晚不知不觉来临,雨夜的天空格外寂寥。陈雯和平时一样,把手机闹钟调好之后,坐在床上用枕头支撑着背部,膝上放一本书,书没翻开,她看着窗外的灯火阑珊的霓虹灯,再次陷入了那天的情景。那是她已经陷入太多次数的场景。

      那日是不太常见的特大暴雨的天气,新闻里说多地山区已并发洪涝灾害,陈雯狂奔在大街上,因为没有伞,连帽卫衣全都湿透,卫衣帽檐上的水滴在她的脸颊,一路流下到脖颈,冰凉彻骨的感觉,她现在还记忆犹新。

      出门的时候,她对父亲说,你有本事就用自己的能力养她啊,凭什么用着自己家里糟糠之妻的钱在外面养别的女人,你还是不是个男人?父亲脸颊两侧青筋暴起,四目怒视,将家里的东西打乱以此发泄,当然陈雯手里的雨伞也是他最终的发泄之物。小时候的父亲也从不打她,他只会打母亲,他叫母亲拿起鞭子教训陈雯,如果母亲狠不下心动手,父亲就会立刻扬起手抓着母亲的头撞向墙壁。陈雯见过白色墙壁上晒干了的暗红色血迹,也见过母亲的手颤抖着,扬鞭在自己身体上痛苦得已经扭曲了的脸和表情。

      那是她第一次来火车站,不知道怎么买票也不知道怎么进入通道,她身上没有带够买票的钱。
      也许是奇迹,又也许是命运。因为陈雯自己也不知道,当时怎么就混入了那节陌生的火车车厢,她甚至不知道那辆火车是开往哪里。当时的她只是想,开往哪里都一样,因为只要能离开这个城市,离开家就是她想要的。
      在火车准备开动之前,车厢又进入了一群人。在其它人都例行的把手上的火车票,给那些穿着军绿色制服男人看了之后,陈雯内心开始紧张起来,因为自己手里并没有票。

      局势局促之下,陈雯想到了一个自己惯用的办法。闭口不言,不看不听不对视,佯装睡觉应该就行。刚装睡趴在桌上的她,眼角看见其中一位最高的制服男人平稳有力的走了过来,陈雯小心翼翼的瞟了他一眼,好以此来判断那人面相是否善良。但这男人只是一脸平淡如水,或严厉或正直,叫人什么都看不出。他似乎在观察,又或者在等待,久久默不作声之后,男人终于扰醒问她:去哪里?陈雯在心里思考,莫非是想试探我有没有相对应的票,可是自己显然不知道火车要去哪里,也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去哪里都可以,只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城市就行。”被男人盯得不舒服,陈雯低着头说,眼睛看向窗外。

      “你不打算换个衣服吗?”

      男人注意问题的焦点似乎有了改变,他盯着陈雯的鞋,往水源处一路看上来,原来是她衣服还在不断滴水,已经在火车上滴满了浅浅一滩。

      “我没有带其他衣服。”她并不觉得冷,人若是没有知觉了就不会冷。

      “这个,先借给你。”男人似乎故意将话语变得生硬严肃,好让人难以察觉自己包裹在那张面无表情脸下的温纯与善良。

      她看着他迅速把脱了下来的制服又重新穿好,将里面的一件厚衬衫递过来给她。
      陈雯本想拒绝,可衬衫此刻已经到达自己手上,她摸着衣服上的余温,呆若木鸡的伫立了几秒,没来得及说谢谢,男人已经穿好制服,走出了车厢。

      那天,陈雯下了火车,在开动之前。

      *

      人做一些事情有时是没有原因的,就像陈雯为什么在那一秒下了火车,又或者像陈雯为什么会遇见程昱白?她记得母亲说过,无法找到原因的事情,有时候只好把它推向命运这个词来进行合理解释。现在,她愿意同意这个观点。

      认识程昱白,是在一个星期之前。
      当时出版社委派她去拍摄市区的一所学校做宣传。程昱白是初中三年级班的语文老师。当时程昱白正在等待上课铃响,陈雯并不认识他,她向来是个不善于社交的人,但还不如说,她根本就是个不愿意社交的女子,当她背对着程昱白,准备拍摄的时候,学生在底下叫着,程老师好。她愕然,一脸茫然的解释道:“我不是你们的老师哦······”

      后来才知道,他们是叫的是“程”而不是“陈”,面对身后突然微笑走来的程昱白,她顿时红了脸,心里有着一种难以解释的尴尬。

      “原来,你也姓程?”比陈雯高一个头的他,突然一脸好奇问道。

      “嗯,耳东陈。”她点点头。

      “原来如此,我叫程昱白,是‘前程’的‘程’。”眼前的男人逐渐展开一脸温和笑意,如夏日和风般明媚。

      拍摄完成后的日子里,陈雯再也没有想起过这件事。直到刚刚,自己陷入淋雨那天的回忆,不知道怎么,就把火车上的男人和程昱白联想起来。陈雯想不出他们俩能有什么联系或相似。唯一相似的地方或许就是:对于陈雯来说,他们都是陌生人。

      月底那天,陈雯去财务室结工资,环静阿姨是公司的财务会计,一到月底就要加班。
      她让陈雯帮忙接一下正在读初中的儿子,上个星期她儿子篮球赛中不小心脚扭伤了,只好每天都开车接送,但今日加班可能要很晚。
      陈雯找不出任何一个能合理拒绝的理由,便点头答应了她,拿着她递给自己的车钥匙,走出了财务室。

      陈雯拨通了环静阿姨发过来的班主任号码,那一刻,她就知道那个结论要被推翻了。电话那边传来的是程昱白的声音。

      现在,他们俩唯一不相似的地方是,她第二次遇见了程昱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