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识京华倦客（温僖贵妃传）》柳梢圆月

4、纳兰府

　　纳兰府花园是纳兰夫人一家的主宅，虽位于京郊，却修缮的很有排场。纳兰夫人的丈夫，也就是被明韫称作姨父的纳兰大人，如今任刑部尚书之职，名叫纳兰明珠。
　　说起这位明珠大人，明韫自小就听母亲和嫡母闲话时说起过，她最常听见的论调，就是说纳兰明珠的出身，无论如何也配不上爱新觉罗家的女儿。

　　纳喇氏，也可称叶赫那拉氏，自皇家入关以来就不大被重用，只因其祖上叶赫部落在征战年代和皇家爱新觉罗氏结了不少生死仇怨。当年叶赫氏的倔强骁勇闻名于世，可也因此让叶赫那拉氏落下个反叛、不忠、需加防备的形象。纳喇氏子孙因此颇受连累，不仅自降于皇室之后不受重用，皇室妃嫔选拔也少有纳喇氏的份儿。可以说，纳喇氏成了被边缘化的旗人贵族，到了纳兰明珠年少之时，更是落魄的不成样子。

　　可是这明珠偏偏是个有心人，年少时虽受到冷落，却能定下心来刻苦读书。他知道皇家入关治天下之后不再只需要能征善战的骁勇武将，更需要懂满蒙汉文化、有管理协调之才干的读书人，因此苦学汉文化，还学汉人给自己取了一个字“端范”，还改纳喇氏姓氏为“纳兰”二字——翩翩君子品如兰，这倒很有誓要与祖上叛逆粗犷的形象划清界限的架势。

　　明珠的一番苦心操作果然很有成效，自此纳兰氏一族虽不及钮祜禄氏、瓜尔佳氏等旧贵族的烈火烹油之势，却能赢得一个诗礼簪缨、斯文有礼的美名。
　　满洲八旗出身，又精通汉文化，笼络汉文人儒士的心，又谦恭有礼，又没有那些从龙入关旧贵族的居功自傲之心，纳兰明珠自此便渐渐受到皇家青眼。

　　而那一头，纳兰夫人爱新觉罗氏，虽然出身宗室，可身份完全比不上当年遏必隆发妻——也就是纳兰夫人的长姐。她的长姐当初是响当当的郡主身份，唯一可惜的是去世太早；到了纳兰夫人她自己时，她父亲英亲王竟因叛逆不敬而被赐死狱中——这种时候，父死家败，又没有郡主、县主之类的爵位傍身，就算是姓爱新觉罗，谁又会把她这么个小女孩当回事呢？

　　所幸姐夫遏必隆帮忙扶持，又有姐夫的继妻——年长于自己的堂侄女——好心照料，纳兰夫人才安稳长大成人。

　　如此一来，纳兰明珠和纳兰夫人，一个是声名鹊起的新贵，一个是落魄罪臣孤女，这时候反倒般配起来，势均力敌，结为了夫妻。

　　明韫听母亲说，有一阵子，明韫嫡母很为自己这位小姑姑的婚事不值，觉得纳兰夫人是实打实的下嫁，而纳兰明珠也不过是鸡窝里飞出的金凤凰罢了。

　　不过，就算是下嫁，于纳兰夫人而言已是最好的姻缘。要知道，和纳兰夫人同病相怜的堂妹东莪格格，是当年“皇父摄政王”睿亲王的独生女，怎料睿亲王死后被皇家纠罪除籍，那东莪格格竟被远嫁蒙古为侧室福晋！曾经的宗亲贵女去给人做小妾，这又是何等屈辱？相比之下，纳兰夫人好歹能留在京城，又是正头夫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后来众人观察那明珠确实言行得体、处事不凡，而纳兰夫人也为纳兰府生下了长嗣，明韫嫡母才渐渐安下心来。

　　当初钮祜禄府看不上纳兰一族，如今却要主动来投奔，真是如舒舒觉罗如意平素感叹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此刻，纳兰府花园会客厅，母亲如意已和纳兰夫人彼此见礼，明韫和弟弟法喀也向纳兰夫人行过礼，几人便坐着叙话。

　　“那漪兰苑已是叫人收拾妥当了，你只管带着孩子们安心住着吧。那院子僻静，又有游廊直通到我这儿，你就是过来坐坐，也不用引人耳目，方便的很。”

　　如意轻叹道：“一切就麻烦夫人了。孩子们都小，我也不是纳兰府的正经亲戚，只怕你为难，不想竟安排的这样周全。”说着，又担心起家里的糟心事，鼻头一酸，几分哽咽道：“只是不知我家里那位要怎么处置，如今人心惶惶的。”

　　纳兰夫人见状，抿嘴微嗔道：“你看你，真是经历的少。朝堂上的事儿说不准，不过姐夫从未忤逆过皇上和太皇太后，又有昭阳在宫里，断不至于如鳌拜家那般。这样的事儿你是见得少，我却知道。你忘了我自小身在什么人家？可恨我阿玛那样的狂暴脾气，不得已死在狱中，那样大的罪过，连累我成年的哥哥们都被削爵赐死，可我们几个没成年的子女，不还是长大成人了。依我瞧着，皇上固然要杀鳌拜立威，姐夫也不过是牵连。心里的煎熬是少不了，可这点风浪又算什么？”
　　如意听纳兰夫人这一番肺腑之言，才平缓了心绪，能平和着叙叙话。
　　明韫在一旁和弟弟坐着吃果子，耳朵却悄悄竖着听大人谈话。

　　她心里第一次有焦虑的感觉，她很怕家里也会遭遇瓜尔佳府那样的祸事，若真是那样，阿玛额娘会怎么样？姐姐又会怎样？她这么小，什么也做不了。她低头瞧瞧一旁倚靠桌沿满手攥着果子吃的法喀：他更小，只知道吃。

　　这时候，厅门外一声帘子响动，一个俏丽的身影儿闪进来，梳着两个长长的辫子，这是纳兰府大丫鬟们的装束——来人正是纳兰夫人身边的大丫头碧荷。

　　“太太，钮祜禄太太。”碧荷进前作了一礼。
　　”老太太那儿怎么说？”纳兰夫人径直问道。
　　“老太太说，请钮祜禄太太安心住下，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和太太说，都是一样的。等老太太精神好些，再请钮祜禄太太过去叙话。”

　　纳兰府的老太太是纳兰夫人的婆母墨尔齐氏，因着从前纳兰氏落魄，墨尔齐氏也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如今儿子逐渐飞黄腾达，老太太才跟着儿子儿媳享享福，老太太不爱管事，家里上下只交给纳兰夫人打理，如今能有句话带来也算礼数足了。

　　纳兰夫人笑着和如意说：“这下你可放心了，家里老太太前几日身上不大好，入夏怕热，精神头不好也是实情。你也不用着急过去说话。”又看向明韫和法喀，“宜尔哈和法喀平日里跟着家里哥儿姐儿们念念书玩耍着，也很好。”
　　说着又问碧荷：“煜哥儿可回来了没？”
　　碧荷回说：“煜哥儿跟着大爷在城里府上呢！说是晚间就回来。”
　　纳兰夫人高兴地说：“这倒很好，跟着他哥哥必定不是读书就是骑射，错不了。”

　　明韫一旁听着，想起来这个煜哥儿是谁了。
　　纳兰夫人现下有两个儿子，大儿子纳兰成德，如今十四五岁光景，听说是个聪明好学的，文武双全，是纳兰明珠夫妇的骄傲；二儿子纳兰乘煜，似乎比明韫大一岁，听说是个淘气的，平素不爱读四书五经，偏爱读些杂书，研究医道药学、奇技淫巧，武功还好，文字狗屁不通，和他哥哥纳兰成德的吟诗作赋比起来，真是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明珠因此不大喜欢二儿子，常讽刺说：“你这怪胎品性，别做什么文人雅士了，做个匠人杂役不错。”可惜老太太墨尔齐氏对这个二孙子疼爱异常，纳兰夫人也疼惜小儿子，况且身为次子也没有顶门立户的责任，便由着他去。

　　纳兰府在城郊的这座庄园是他家的主宅，在京城里还有一座规模较小的宅邸，为明珠平时公务方便用。那城里宅邸藏书也多，想是纳兰乘煜和他哥哥也常去的。

　　“宜尔哈，你许久没见你乘煜哥哥了吧？你们小时候还在你家花园追着跑呢！”纳兰夫人和明韫笑道。
　　“姨妈，我记着呢！也不知乘煜哥哥现在什么样了，小时候一起玩耍的，现在很想见见。”
　　明韫嘴上这么不疼不痒说着，心里却想起来：那次追着跑……想起来还真是有点羞耻，又有点气愤呢！
　　至于那次明韫和纳兰二公子追着跑是什么缘故，且听下章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