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友总是离家出走》关辛

4、曾经 季守真的眼

　　车里残留的季守真的气味消散的微不可闻时，许逸舟终于拖着麻痹的屁股往店里走。

　　这里是望海湾，A城的著名海滩之一，距离S大不到三公里。以前她和季守真经常在这里散步、约会。定情是在这里，分手也是在这里。

　　许逸舟回国后在海边租下一家商铺，顺应当下年轻人的潮流销售咖啡等饮品。赚钱与否都不重要，她主要是想自己有个理由每天坐在海边发发呆晒晒太阳，然后惬意的浪费她无处安放的时间。

　　走近店铺，她抬头发现门头的招牌已经挂好。店名叫余隙，两个软笔手写黑色字体写在门头的最右边，中间是大片的空白，画了一幅乌鸦喝水的图案。

　　透明的玻璃瓶里装了半瓶水，乌鸦已经填进了许多大小不一的石子。

　　许逸舟推开擦的透亮的玻璃门，蔡娇正在收营台摆弄新装的收营系统，见她回来，立马放下手头的事。

　　“回来了？”

　　许逸舟不想说话，只轻轻点头，径自上了二楼。

　　一楼是迎客区，二楼被许逸舟改为生活区，因为空间充足，除了留出两个卧室外，厨房和客厅也一应俱全，足以满足日常生活。

　　蔡娇便知道她又到了闲人勿扰的神游模式，自动屏蔽整个世界。

　　每隔一段时间老板就会这样子，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坐着静静的发呆，一坐就是几小时。不说话也不理人，完全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最早跟着许逸舟的时候，几乎三五天就有一次这种情况。后来她的状态慢慢的好起来，十天半个月才有一次。到现在已经可以几个月才发走一次。

　　今天再次发作，蔡娇心想也正常，参加同学会回来，就算是一般人也会伤感一些，何况是玻璃做的老板。

　　蔡娇继续收拾店里，前前后后已经准备了一个多月，该置办的全都置办齐全，过两天就可以开业。

　　虽然老板已经财富自由，不指望这间咖啡店盈利，但她还是很尽心的希望可以做好她能做的一切。

　　她真的很担心没有金钱概念的老板会亏的老年时一无所有，那太凄惨，她要努力帮老板捂好钱袋子！

　　很快许逸舟又下来了，蔡娇抬头看着她，见她不说话也没敢主动搭话。她早就习惯了跟世界断联时的许逸舟。

　　许逸舟上楼只是换了双舒服的鞋子，她趿着一双真皮拖鞋走出店铺，坐在一张露天的藤椅上。

　　天已经黑透，沿着海岸线列成一排的商铺的各种颜色不一的灯光将沙滩上的月光染成了暖黄色。

　　现在还没到望海湾的旅游旺季，游客并不多。沙滩上只有三三两两住在附近的本地人和分外热爱沙滩的游客在散步。

　　海边是带有浪漫联想的词汇，情侣中的男孩停下来买了一枝红色玫瑰送给身边的女孩，女孩低头，笑的羞涩。

　　许逸舟也淡淡的笑了笑，为他们送上遥远而陌生的祝福。她解开盘在脑后的头发，感到头皮轻松不少。带有凉意的风吹过来，吹的她发丝纷飞。

　　许逸舟在天台遇见季守真的那晚也有一样的晚风，舞动着季守真的头发，发尾舞到了她的脸上，痒痒的，而她却想要季守真更多的头发拂过自己的脸。

　　那天已经快到了宿舍熄灯的时间，许逸舟忽然想起晒在天台的被子还没收，急急忙忙跑去天台，一转头却看到哭的隐忍的季守真。

　　她不明白，哭的是季守真，为什么心疼的是她。好像季守真的眼泪是一只只透明的小手，伸到她身体里攥住她的心，拧了一下，又掐了几下，一阵一阵的疼。

　　季守真听见有人，抬眼看她。许逸舟永远也忘不掉那一眼。

　　那一眼，许逸舟从一个取向未定的女人变成了一个回不了头的女同性恋。

　　许逸舟早就知道季守真的长相和气质存在巨大的反差，季守真是典型的浓颜，但气质确实十足的清冷，许逸舟这样外向的人和她一学期都没混熟，可见她与人相处多么疏离。

　　浓颜却清冷，比本就长的清冷的人更有杀伤力。她的清冷感被这种反差提升了一倍。

　　两人还不熟悉的时候许逸舟就认真打量过季守真的眼睛，那是一双沉静的眼睛，似乎从来不曾起过波澜。

　　但许逸舟莫名觉得季守真眼睛的沉静之下藏着一股倔强和偏执，除此之外，还有一种类似‘炽烈’的火星。

　　许逸舟也说不清什么叫炽烈，那只是一种感觉。她感觉季守真未来一定会为了某个人或某件物陷入一种疯狂的状态。

　　她一直觉得，越是平时冷淡清冷的人，狂热起来越是偏执。

　　而狂热，往往会受伤。

　　那天季守真的眼睛湿漉漉的，睫毛被泪水打湿结成一块一块，哭的红肿眼睛里写满了无助和伤痛，像是等待消防员救助的小猫。

　　而许逸舟觉得她似乎就是那个消防员，她突然就自动的背负了一种使命，一种再也不能让这双眼睛流泪的使命。

　　可能是那天的月亮把氛围烘托的实在美好，许逸舟坐下张开怀抱，季守真竟也无所顾忌的扑了进去。

　　她趴在许逸舟的肩头呜咽，把她的衣服打湿了好大一片。

　　两人在天台坐了一夜，许逸舟知道了季守真的心事。

　　季守真一家三口人，两个好人，半个真人。

　　季守真是她们家仅存的半颗真心。她的企业家爸爸出轨被她妈妈发现，她的教授妈妈在家里大闹特闹，还打电话给季守真控诉她爸爸的种种罪行。

　　季守真本来也没在那样一个家里感受到多少关爱，他们一家三口从来都是各过各的，谁也不多关心谁。但当那个摇摇欲坠的家真的快要崩塌时，她还是痛苦的喘不过气。

　　她没有办法约束父亲的多情，也没有能力安抚煎熬的母亲，而她强势的母亲又把所有情绪都倾泻在她身上。她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大学生，哪里解决的了这种人类世纪大难题。

　　在痛苦的环境中生存久了，人类会被动关闭自己的感官系统，降低自己对痛苦的敏感度，以便更好的存活。

　　季守真于是被折磨的只剩半颗真心，她的感官多数时候切断了和外界的联系。

　　许逸舟心疼的厉害，恨不能立刻把自己的心剖出来切一半给季守真补上。

　　自从那一夜后，许逸舟就发誓一定要守护好季守真仅剩一半的心，还要把缺失的那一半也补上。

　　她要看到一个健全的，纯真的，不被悲伤污染的季守真。

　　她那时太年轻，以至于太轻狂。不知道缺的心是半颗，补的时候半颗却填不满。她于是把整颗心补上去，发现还是于事无补。

　　季守真的心没补好，许逸舟的一颗心却没了，她成了空心人，比季守真还不如。

　　后来许逸舟听说有人分手后要求仅退款，她当时有种冲动，她也想找季守真仅退款。

　　只不过她想退的，是自己的那颗真心。反正她也不要，不如退回来。

　　她表白四次，被拒三次，现在想想，其实第四次何尝不是拒绝。是她当时太蠢，不知道人在受威胁时做的决定往往并不是发自内心。

　　微信提示音打断了许逸舟的回忆，是李杳建了一个群聊，里面是她们宿舍当初的四人，群名叫“四大花旦”。

　　另外三人已经聊了好几条，许逸舟首先把群消息提示关闭，然后将群聊保存到通讯录。

　　她盯着季守真的微信头像发呆，当时出国时她还没有微信，所以连删微信好友这步都省了。

　　季守真的头像是一片海湾，许逸舟一眼就看出拍照的角度，是她们大学时的出租屋卧室的窗户望出去的角度。

　　她内心毫无波澜，对于这种有些暧昧或缅怀的细节她早就不放在心上了。季守真看起来很爱她的证据有很多，比这种隐秘的细节更石锤的也很多，她曾经信过，但后来为此丢了半条命和一颗心。

　　从此她明白，一个人表现的很爱你其实未必是爱，一个人说着爱你也未必是爱。

　　到底怎么样才算是真的爱，许逸舟也不知道，但她知道季守真不爱她。无比确定，这是她反复揣摩十五年的出的答案。

　　比很多科学家的学术论文还经得起推敲。

　　李杳熄灭手机屏幕，想起刚才在停车场看到的季守真的车，纯情的海后突然迷茫了。

　　她试探的问正在开车的零零后嫩弟弟，“你觉得，如果一对恋人分手了十五年，十五年后她们有可能还相爱吗？”

　　嫩弟弟嗤笑，“怎么，杨过和小龙女吗？”

　　李杳也笑了，“还真挺像，其中有一个气质跟小龙女差不多，冷冷清清的，不食人间烟火一样。”

　　嫩弟弟问：“那她也喝了十五年蜂蜜吗？”

　　李杳爆笑，自己也觉得荒谬，什么感情能持续十五年。看不见摸不着的，靠回忆回去能坚持多久？三五年已经是极限了，十五年……

　　“我连十五天的寂寞也受不了。”

　　李杳一边说着一只手已经摸上了弟弟的手臂。完全没感受到群里季守真被许逸舟拒绝提议后的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