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云轩》颜无水

8、清溪深不测

　　檐上积了宿雨。聚集的水珠极其快速的下落，“啪啪”的打在窗前的芭蕉叶子上。点滴与点滴的声音空隙当中，是难以言喻的寂静，让人心中不由得一阵发堵。

　　那种熟悉的湿润色泽，满眼油亮亮的鲜绿。纪云枫很容易就回想起江南的故乡，初夏同样连绵的梅雨季节。这段日子，吃了睡，睡了吃，猪一般的生活，就像是暴风雨前的宁谧，安逸得让她害怕。

　　奇怪的是，平日里被搁置在无人关注的角落，几乎与世隔绝，自生自灭。然而每逢旬假，曲衡与心腹部属宴饮同乐，总不忘召唤她过去。纪云枫非常无奈且无语的，牢牢占据了距离侯爷大人最近的座位。其他大大小小的侍妾，包括腹部一天天隆起来的凌妃，跟摆设似的端坐于数十米开外，远得都听不见主桌上面的对话。

　　在曲大侯爷的示意下，纪云枫很狗腿的帮诸将轮番斟酒。惶恐者也有，惊讶者也有，得意者也有。当然，像祝真那种婉言谢绝、直言劝谏的，就属于极个别的例子了。

　　这时，游戏花丛的祝真就会收起惯常嬉笑的神色，难得正经的叩拜劝诫：“宛昌郡主毕竟乃凉州侯嫡女，御封一品诰命，可杀不可辱，请侯爷三思。”

　　曲衡每每置若罔闻，我行我素，只是不再指点纪云枫给祝真劝酒了。

　　宛昌宛昌，怪难听的，像是宛娼。不晓得皇帝老儿怎么会给她起这么衰的一个封号。怪不得被夫君嫌弃，沦落为地位低下的侍女。

　　纪云枫倒是宁愿辱不愿杀的，好死不如赖活着。不过，她可不可以不要这么靠近的位置？再这么下去，她迟早不是被侯爷的女人饱含嫉妒的目光杀死，就是被席间听闻的要闻机密害死。她很肯定，无论她怎么努力的表达忠诚，曲衡是不打算放过她了。唉，咋就这么命苦呢？

　　没病没死没失恋，莫名其妙的穿越过来，思来想去，大概是祸从口出。出事前一日，素日喜欢读些史书的她，曾经乐呵呵的和同学打趣说，乱世出英雄，恨不生逢于战时。这下子倒真像是如愿以偿了。

　　可惜一入侯门如海深。不要说大门二门，就连香梧居的小门，都是不向她敞开的。纪云枫绕树三匝，再次宣告爬墙计划失败。为什么她不会传说中的武功呢？逃匿出去的光荣使命，任重而道远啊。

　　她出不去，不代表没有东西能够进来。纪云枫如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般，无意中瞄见树下停息着一只乳白色的鸽子。于是蹑手蹑脚的靠近，勇猛的扑了上去，将其成功抓获。

　　白鸽在她手中使劲的扑棱着翅膀，纪云枫小心的一把捏住它的脖子，上下打量。毫无疑问，这是传递益州军情用的信鸽。陈诚提过这稀罕的玩意。想必因为曲衡的书斋就在她的隔壁，鸽子认错了路，误落了进来。

　　细腿上绑着卷成一团的纸。虽然知道好奇心会杀死猫，纪云枫四处张望了下，确认无人在旁窥测，忍不住解了下来。放开了手，这鸽子也不飞走，抖抖羽毛，万分悠闲的低头啄些细碎的草籽。

　　纪云枫做贼心虚的展开字条，读出声来：“凌承重病，凌涛自任凉州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手微微发颤，泪水不由自主的在眼眶中打转。

　　凌承，那是这一世她的父亲吧？凌涛，凌承的独子，她的嫡亲哥哥。益州的部将似是为了避嫌，极少提及凉州的动静。但每次论到，人人都是咬牙切齿般的恨意。纪云枫总是以为，那是别人的恩怨，与己无关。此时看到所谓的亲人病中的消息，心中仍是入沉深海，瓦凉瓦凉。就像对曲衡的情感，明明是跟她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当他拂袖远去的时候，依然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心酸难过。想掩饰都掩饰不住。

　　凌氏郡主的灵魂，像是潜伏在这个身体里，默默的影响着纪云枫的心绪。那是个怎样的女子呢？仿佛心都辗为碎片，零落成泥，再也补不回来……

　　若有可能，她是宁愿不曾爱过的吧？因为爱的反面，就是斑驳累累的伤痕。

　　纪云枫却殊不知，此时此刻，一墙之隔，那个倾心相许过的男子，目光晦暗难辨。从凉州密探处火线传递来的内幕。思索再三，终于还是选择告诉她。比之他亲口相诉，或许让她自己发现，显得没有那么残忍。记忆里的凌波，是那样骄傲的孩子，一袭红衣端坐马上，小小的脸抬起，张扬极致的笑，如盛夏阳光般炫丽夺目。然而，是他亲手扼杀了一切的过往，任她的美丽在身边渐渐凋谢。根本做不到两不相欠。

　　既然难忘，何必相见？

　　一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

　　2009年6月21日 颜无水于海拔1635

作者有话说

　　呃，我又从轻松路线写回了一贯的悲情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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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王昌龄隐居 常建
清溪深不测，隐处惟孤云。
松际露微月，清光犹为君。
茅亭宿花影，药院滋苔纹。
余亦谢时去，西山鸾鹤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