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云轩》颜无水

11、晚风吹行舟

　　后半夜起了雷雨，瓢泼如注。惊起的闪电如狰狞的弦，一道一道疾速的贯穿天宇。

　　凌沁掌了灯，凑近了端详熟睡中的那张脸。眉目与己仿佛，偏生在她脸上，一颦一笑，倾国倾城。

　　侧妃住的菀菡园，与纪云枫的香梧居，分别位于曲衡书斋的一左一右。罚跪了一日，纪云枫黑灯瞎火的摸索到这里，寻了间房倒头就睡，倒惹得主人家半夜挑灯出来探个究竟。

　　这庭园，本来就是按照凌波在凉州的旧居复制，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分毫不差。五年前婚事初定，年少的曲衡央求了父亲，耗尽无数人力物力，一年乃成，只待她及笄成婚入住。纵然远嫁至此，亦不会觉察到离乡之苦。当年体贴至斯，深情至斯，一时传为佳话。算至而今，他二人落到这番尴尬的地步，菀菡园更是让与了陪嫁来的凌沁。可悲造化弄人。

　　“唉，想必她还以为在家里呢。走错了路都不知道。”凌沁蹙着眉暗想。

　　小竹不掩憎恨的提议，露出跃跃欲试的神色：“娘娘，直接划花她的脸得了，一了百了。”

　　这想法太天真了，曲凌二人的恩怨情仇，岂是单凭毁了她的容貌能够解决的？凌沁轻叹，幽幽的说：“你以为我不想么？但是，护卫她的人未必答应啊。”

　　“护卫她的人？是侯爷派的？”小竹不可置信的问。

　　凌沁是堂堂正正的侧妃娘娘，有孕在身，关系着益州侯一脉的子嗣，尚且没有暗人随伺。然而，宛昌郡主是何等的身份，凉州侯的掌上明珠，甚至比帝都的公主还要显赫。连曲衡只敢羞辱她，不敢让她有丝毫损伤，专门派人护着，任何风吹草动都报之与他。所以，白日的时候，曲衡能这么及时的赶来，凌沁也无论如何不敢下狠手责罚她。

　　旁观者清。凌沁看的分明，这偌大的府中，能折辱她的，唯有曲大侯爷一人而已。陈张两位侍妾的下场，不就是没有脑子的恶果么？曲衡一声令下，乱棒轰出，当场一条性命便去了九成，不多日就一命呜呼了。

　　侯府里面，家大业大，步步惊心，一不留神就可能粉身碎骨。小竹的确嘴毒，但绝对忠诚。所以凌沁对她不离不弃。最初得宠，仅仅是因为凌沁的特殊身份，凌波的远房堂妹，果真能将那位郡主娘娘气得抓狂。后来呢，凌沁徐徐谋算，凭借小聪明，讨得曲衡的几分欢心，渐渐的立稳了脚跟。只是，这身份这地位，都是别人施舍的，也随时可能被人夺去。

　　她，不甘心。

　　雨声犀利，檐角的铁马铜铃，被打的噼里啪啦一阵乱响。频频炸起的隆隆雷声中，有琴音断续传来，如金戈铁马一扫平川，铿锵沉郁。趁着磅礴雨声，一抒郁怀的，定然是不远处的他。

　　在极重门第的盛朝，琴棋书画由贵族独享。凌沁一旁支外戚，听不懂所奏之曲名，但隐约能听得出乐声中的那份感慨无奈。

　　“他爱的，只有她啊。”

　　从前往后，自始至终。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要不是曲衡是天字第一大孝子，想着必须延续香火，或许他到现在都不会碰其他的女人。满府的妻妾，越聚越多，他记得住的能有几个？那么，她凌沁算是什么？可有可无的替代品？她很需要为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筹划一条能有未来的出路。

　　纪云枫写的诗，就是她特意传出去的。算算行程，瑞王也早该到了凉州。凌澈向来雷厉风行，从来不认为亏欠曲家什么。一旦他得知凌波的遭遇，哪怕最后鱼死网破，也会拼命想把人抢回去。于她而言，只有让凌波离的远远的，让时光慢慢冲淡一切，才有可能真正谋取到丈夫心中的一席之地。

　　一年之前，曲衡三年孝满。宛昌郡主不顾家人反对，执意履行婚约。嘉裕古关，残阳似血。那一袭华美的嫁衣，惊艳绝伦。年轻的郡主干净利落的跨马折箭，对天发誓：“我凌波今生今世只嫁曲衡一人，若违此誓，有如此箭！”事到如今，她心灰意冷了没？究竟肯不肯走？

　　“侯爷见凌家的使者了吗？”定定神，凌沁问道。

　　两家的交情断绝了好几年，这会儿凌澈接二连三的派使者过来商谈，看来凌老侯爷已是日薄西山的传言确凿。想必在临终前见女儿一面的心情也是异常的迫切。但曲衡就是不松口，坚决不肯接见。

　　“没。”小竹压低声音，“凌家的人递进话来，说想见娘娘一面。”

　　“如他所愿。”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凌家的人，终于决定动用她这枚棋子了么？

　　2008年7月4日 颜无水于海拔1635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美国的独立日。学校放烟花庆祝。偌大的一个天幕，焰华如瞬，悄然绽放，仿佛触手可及。忽然觉得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