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长路漫浩浩 ...
-
冬日午后的锦官城，丝丝浮云飘荡在天际，阳光暖暖的照射下来，驱散了几分冰冷的湿意。纪云枫夹杂在薛锦记的一众绣娘中，眼观鼻鼻观心，尽可能的低眉顺目，亦步亦趋。只是，随着进贡的队伍出城，要想低调些，亦是低调不起来的。
四匹通身雪白的高头骏马，齐崭崭并辔而行。金灿灿的锣鼓系着鲜红的绸带，敲得震天的响。数列镖师神色肃穆，护着二十余口细琢精雕的红木箱子，以及轮换去京城分店的一十二个锦衣绣娘。街面上零星几个行人，瞧见这阵势惊人的过来，纷纷避让到一旁。
如此喧哗热闹、大摇大摆的离开，算不算是大隐隐于市？纪云枫有些嘲讽的想。困在益州侯的府邸良久，未曾见识过这个朝代的风土人情。总算出了深宅大院，她心下好奇，却没胆子东张西望。起初斜着眼瞥瞥周围，不免就搭不上那些正牌绣娘小碎步的速度，索性灭了杂念，一门心思的走路。当务之急，逃出去，才是最重要的。
锦官城不愧是西部诸府之首，气势恢宏，规模甚大，巷陌井然。虽然这个年代尚未流行裹小脚，幸然保得一双天足，小半个时辰的路赶下来，纪云枫明显感到套在绣鞋中的脚磨出了水泡，不得不强忍着痛楚前行。想当年她兴趣盎然的参加北京国际马拉松，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娇生惯养多时，这寄居的身体毕竟比不上原先二十一世纪的那个。唉，可惜再也回不去了吧？
顺着官道拐了个弯，青灰色的城墙兀的横亘在面前。大队人马停顿下来，钱掌柜自去和守城的卫兵交涉，出示通关文牒，核查身份。
锦官的城防，守得极是严密。那人曾自负的说，他的军事才能放眼整个盛朝，如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今日纪云枫眼见为实，看来真有两下子。
堂堂大商家薛锦记，在锦官城处于垄断地位的布铺绣坊。敢冒着极大的风险把益州侯的女人偷运出府，究竟和她身体的原主，姓凌名涵婷的女子，有怎样的关系？纪云枫百般无聊的瞎想猜度，想得出神，连掌柜招呼众人出发都没有听见。直到后边的绣娘暗地里伸手推了她一把，纪云枫才反应过来，默不作声的低头跟着。
“的的”，一阵马蹄乱响，从城墙高处疾速的奔将下来。纪云枫小心翼翼的抬眸，却是老熟人，心道要糟糕。益州侯身边亲近的四大副将，三个随他去了长安朝贺面圣，剩下来一个跟人精似的祝真守卫城垣。偏偏今日遇见的正是他。
往日家宴，她常常被那人唤去给诸将敬酒，与祝真有过数面之缘。也只有祝真，多次直言不讳，奉劝过那人好生善待她，不要施加折辱。她心下暗暗感激，偶遇时当面郑重道谢过。这下实在有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满腹懊恼。
纪云枫自然是易过容的。不过这年代的易容术似乎不怎么靠谱，凌涵婷十分的秀色仅被遮掩去了三四分。即使是布衣荆钗，交杂在一众绣娘中，她的容貌和气度仍旧是扎眼了点。何况，她十分显眼的分神停顿，从高处的望台俯视，无疑有鹤立鸡群的效果，简直是愚蠢至极。
“不会这么惨吧？祝真他没事巡什么城！”纪云枫萧瑟且气愤的想。
“等等。”祝真轻轻松松的翻身下马来，缰绳随手扔给随侍的小兵，大步流星的朝他们走来。
钱掌柜转身拱拱手，不卑不亢的问候：“祝将军。”暗中使了个眼色，示意让身后的队伍继续前行出城。
纪云枫连忙敛了裙裾，垂首屏息，抬起脚步跟着。掌柜和祝真慢条斯理的寒暄，不外乎一路小心早去早回的虚文客套。眼看着她就要从两人身边安然经过，祝真的目光貌似漫不经心的扫射过来，黑漆漆透心凉，眼底深处如鹰隼般犀利。电光火石间，两人几乎打了个照面，纪云枫暗自心惊，下意识的将头低低垂下。
“钱掌柜，您老一点也不怜香惜玉啊。这些娇滴滴的绣娘也要千里迢迢的赶路。”祝真笑着问。他是风月场上的常客，风流之名传遍全城，平日里说话轻佻惯了。
他怀疑了！纪云枫百分百的肯定，心里恍若揣了个小鹿，扑嗵扑嗵的上下直跳。面上强自保持镇静，规规矩矩的向城门口挪动。眼见着只有百步路，就能顺利出城了。
“呵呵，祝将军说笑了。”钱掌柜打个哈哈，想胡混过去，“哪会让她们走路上京城呢？也就让姑娘们在城内活动活动腿脚，出了城都是要坐车的。”
祝真伸出食指，指点着纪云枫，凑近钱掌柜低声问道：“这是哪家的姑娘？侯爷府上做针线的，近日倒是少了几个得心应手的丫环。我瞧着，她也甭去京城了，留在侯爷身边伺候，以后有的是荣华富贵。”近一年中，益州侯府上添了无数妻妾，人尽皆知。祝真这样暗示，明摆着是瞧上这个绣娘美貌，想要帮衬着纳入府内了。
钱掌柜笑得尴尬，回得圆滑：“本来祝将军抬爱，是小环几世修来的福分。不过，这等大事需她自个儿同意才成。请恕钱某做不了主。”
绣娘不同于妓家，不签卖身契，行动自由。钱掌柜故意这么说，将了祝真一军。若是祝真当众强行带走纪云枫，相当于强抢民女的行径。益州侯手下治军甚严，论理他必然讨不了好，反而会失掉民心。
祝真装作糊涂，不依不饶：“那便让小环过来，我问问她。”
钱掌柜无奈，唤住纪云枫。
本来立马就要成功混出城去，陡然间被招了回来，纪云枫暗中恨得牙痒痒的。她故作娇羞的抚着秀发，趁机用宽大的金边袖子遮住小半边脸庞：“怎么办呢？奴家既想去京城，又想去侯爷身边伺候。要不，等奴家一年半载的回来，再去益州侯府上服侍可成？”
她对繁华帝都的欢喜向往，半是伪装，半是挚诚。故意娇滴滴的回答，纪云枫快把自己恶心的不行。祝真倒像是信了，一面招呼小兵牵马过来，一面对着他们说些遗憾的话，说着说着，冷不丁冒出来一句诡异的方言，听得纪云枫满头雾水，顿时瞪大了眼珠，满脸的谄媚表情僵直在那里。好端端的彼此说着官话，他忽然在说什么？
祝真看清了她的神色，全身的戒备松懈了下来，冲钱掌柜道了声告辞，纵马扬长而去。
“好险。”远远的出了城，绣娘上车的当儿，钱掌柜将她引至一旁，抬手抹了抹头上的虚汗。他走南闯北惯了，晓得祝真的最后一句，分明是用凉州话说的“祝你们一路顺风，早去早回”。他本以为纪云枫阅历不够，保不定要漏馅。谁知道她的表现相当的镇定。钱掌柜哪里晓得，生于江南的纪云枫，不是出身凉州的凌涵婷，怎么听得懂西北的方言呢？
终于从那个牢笼出来了，纪云枫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下空落落的又有些惘然。她逃走了，那人会心痛么？会悔恨么？会思念么？然而，无论如何，从此之后，她就是自由之身，与那人再不相干。
日色明亮，前程漫漫，山长水阔知往何处？而纪云枫的故事，要从盛朝敬熙十二年的初春说起。
2009年1月25日～2月9日 颜无水于海拔1635之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长路漫浩浩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