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有穷已时》金小山

1、沉寂的暗流

　　深宫围墙，红砖青瓦，可能是皇权威严，一切寂静的诡异。匆匆的脚步声，小心而谨慎的朝妄幽宫蔓延。
　　“娘娘，王爷嘱我前来，问您可准备好？”
　　祗月端坐在玉榻上，轻抚小腹，眼帘微垂，神色温柔，轻语道：“本宫这一走就是坐实通敌的罪名，大人可有指示？”
　　“留下便是死局，娘娘难道看不出吗？”
　　祗月沉默片刻，苦笑，终究还是和他走到了如今这步，她站起身，紧了紧身上的半荷披风，本想再看看这座宫池，但终究还是没能抬起头，心灰意冷的随着来人一起匿入这吃人的夜色中。
　　衹月随侍卫到达宫城外，早已有一辆马车等候在外，侍卫在马车边通报了一声，随即马车上走下来一位气宇轩昂的男子，衹月朝他微微行李：“多谢霂王爷相助，衹月无以为报。”梁霂扶起衹月，说道：“你我既然相识一场，何必如此见外，暂不说外面的战况如何，只怕你日后的路不好走。”
　　衹月颔首，“王爷说的衹月明白，不论如何，我都必须护他的周全。”梁霂看向衹月轻抚的小腹，瞬间明白了，不禁叹息道：“他当真能对你们母子下手吗？”
　　衹月不语，梁霂接着说：“你且先随车离开，鸢楚此趟想将阑国歼灭怕是没有希望了，这个孩子将来只怕要承受的更多。”
　　“如果这是他必须承担的，鸢楚的子民绝不会畏缩不前。”
　　梁霂点点头，说：“快走吧，陛下说不定现在已经发现你离开了，保重。”
　　衹月再次道谢后，乘上马车离开了。梁霂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马车，目光冷毅了几分，这世间的风永远不会停止，只要有欲望，他永远不会轻易妥协。
　　此刻，宫城中已经一片大乱，鸢楚的大军几乎已经攻破城门，只是鸢楚的世子没有料到援军能及时赶到，疲惫不堪的鸢楚军也终于在苦战三天后降下了军旗。
　　皇城修整之后，宫殿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似乎三天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只有空气中隐约约的血腥味暗示了那天的惨烈。
　　梁翊坐于大殿中央，殿堂之上各部尚书纷纷汇报此次战役的相关结果，皇帝一言不发，直到刑部把妄幽宫贵妃出逃的事情搬到明面上，梁翊的神情才有了变化，“可曾调查清楚，宫内可有接应皇后的内应。”
　　“启禀陛下，据查实，当日西门的一切随从均被调换，他们都说是……”尚书此刻稍露为难面色，试探的看了看陛下。
　　梁翊立即严声说道：“有话不妨直说！”
　　“是，是梁霂亲王的命令。”尚书战战兢兢的说出了梁霂的名字，其实也没什么好怕的，只不过是一个被架空了的王爷，纵然当年是夺娣最火热的皇子，但谁不知道他并非皇族血统，只是先皇的义子，根本就没有登上皇位的机会，所以现在也只能被当今圣上压制的难以翻身。
　　话音刚落，朝堂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梁翊冷笑了一声，看向梁霂：“皇兄这种举动未免太草率了吧，我还以为破绽会发现的晚一点。”
　　梁霂微微低头，走到殿前，跪下以示默认自己的罪行。
　　梁翊就像一棍子打在了棉花上，一下子就怒了起来：“你不要以为有先皇遗诏庇护，朕就拿你没办法！先皇虽说万事都得保你周全，但也同样说了，你我二人都必须为我大阑铲除异己，以表衷诚！现如今朕不会违逆先皇圣旨，但既然你助逆贼逃脱，就该为此付出代价！”
　　梁霂依旧没有抬头，只说到：“臣愿承担所有罪过，请陛下责罚！”
　　皇帝也实在恼的不行，“这可是你说的！来人，把亲王妃带上来！”皇帝也不是真的不敢动这个皇兄，但确实想好好教训他一下。
　　梁霂听闻此言，终于还是没能忍住，“陛下，臣愿意接受一切责罚，只求陛下不要牵连王妃。”
　　皇帝见他终于动了容，内心总算有些消气，还真以为他油盐不进呢。王妃已怀有身孕，皇帝意味深长的冷笑了一声，命人拿来一杯茶水，说道：“皇兄可曾听闻君心水？”
　　梁霂震惊的抬起头，不可思议的看向梁翊，无法置信皇帝居然如此决绝！“陛下有什么恼火自然可直接冲着我来，何必连累他人！此事是我主事，其他人都是无辜的！”
　　“无辜？”梁翊冷哼了一声，“只要王妃怀的是皇子，朕也就不再追究什么，这就是朕给你的机会，倘若不是，也不过就是给你了一个效忠大阑的机会，你又何必如此较真！”
　　王妃无助的看向梁霂，梁霂想冲上前，可是皇帝的禁军已经控制住了他。
　　梁翊此刻也被愤怒熏红了眼睛，狠声下令：“动手！”
　　梁霂眼睁睁看着王妃被迫灌下那杯君心水，最后无力的瘫软在地上，痛恨和不甘在心中交织，默默攥紧了双拳，带着寒意的目光灼伤了皇帝，梁霂此刻不禁落下了眼泪，梁翊心中纵有些许内疚，也不能表现出来，只能用眼光暗示把两人带下去，梁霂起身，甩开侍卫的手，狠厉的看了梁翊一眼，抱起虚弱的王妃朝外走去。
　　虽说不是亲兄弟，儿时相伴的友情其实也抹去不了，但是在这件事情上，梁翊绝对无法原谅他，至于衹月，梁翊还是无法相信她会联系母国，但她却又不肯留下解释的机会，梁翊也就只能把气撒在梁霂身上。
　　此次造成混乱的鸢楚，梁翊也并不打算放过，不过数日，便重整旗鼓，命护国将军闻人钦率兵一举攻破鸢楚皇城，鸢楚皇室多半被俘，稍有反抗者都被当场处决，梁翊此番算是下足了狠心，但衹月的下落却并未发现。

　　南海之滨，经过几日的赶路，衹月总算到达了梁霂给她安排的地方，下车后衹月才发现这是温国侯温淮的隐居之处，温国侯也早已命人等待于此。
　　小小别院，虽说比起国侯在京城的住所小太多，但也确实雅致，不受纷扰。衹月到达正厅，温淮正坐于厅中，衹月连忙谢恩：“衹月多谢国侯搭救之恩。”温国侯也立马上前，说道：“娘娘何必多礼，梁霂早已把情况告知与我，我得已退居朝政，隐居多年，全身而退，全是梁霂的恩情，我怎能不报。”
　　衹月起身，无奈说道：“可是霂王爷却因衹月遭受如此横祸，衹月实在是良心难安，国侯可曾听闻君心水？”
　　温国侯听罢，眼神中微微透出震惊，“难道说？”
　　衹月点头，说道：“我在赶路途中，听到路人谈论，这件事情举国轰动，无人不知，梁长使既是因我遭罪，我多次想回宫，却又实在放不下我腹中胎儿，只能等到了之后想着与您商量。”
　　温国侯叹气，给衹月沏茶，说道：“娘娘可能不知道这君心水的来历，先皇甚爱研究稀奇古怪之道，曾得道于隶中仙道，这君心水就是隶中传授，专用于孕妇，且只适用于女婴。”
　　“胎死腹中？”
　　“若一死百了也罢，可是这君心水实在毒辣，该女婴出生后，不得触碰任何人，一旦触碰，可以看到对方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想法，并且加倍感受到对方所受的所有伤痛，无论是伤心或者血流，都能清楚的被感知到，若是一个孩童，年纪尚幼，可能还好，若是一个耄耋之人，只怕那份痛楚可以杀人了！”
　　衹月听完，一时间支撑不住，愧疚瞬间涌上心头：“国侯可知有何解药吗？”
　　“之所以叫君心水，就是为皇族所用，触碰皇族和常人无异。陛下如此行为，无非是为了比你回去，此番艰险，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养精蓄锐，等待时机。”
　　衹月想到自己竟是如此自私之人，气急攻心，竟吐出血来，温国侯见此，无奈说道：“娘娘不必太过自责，梁霂乃聪慧之人，定能找到解救之法，且王妃是否怀的女胎尚且无法得知，若娘娘有何闪失，岂不是辜负了梁霂的一片苦心？”衹月点点头，嘱人把自己扶回歇息的地方，便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一连数天，衹月都无精打采，最多的时候就是坐在窗边无神的放空自己，温国侯也实在是没有办法，“侯爷，林耿回来了。”
　　温国侯打断前来传话的人，示意衹月在，到厅外说话。
　　林耿风尘仆仆的走到国侯面前：“启禀侯爷，京城的情况以及打探属实，梁霂王爷最近也在王府闭门不出，但是有一件事……”国侯见林耿犹豫，不禁问道：“可是娘娘的事情？”林耿点头：“陛下此次真的下了狠心，所有鸢楚的皇室都被囚禁于宫城地牢，不愿屈服的贵族不是被当场处决就是自尽牢中。”
　　“娘娘！娘娘！”国侯还没来得及细问，身后便传来了侍女的呼声，衹月已经晕倒在门前。国侯连忙上前，“快请先生过来。”
　　好在及时，衹月的身孕算是保住了，但是身体实在是虚弱，温国侯只能安排大家关于鸢楚的事情只字不提。
　　衹月浑浑噩噩的度过了最漫长的十个月，在孩子出生的那一刻，她心疼的看了一眼他，便对侯爷轻声嘱托道：“侯爷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可否请侯爷帮他起个名字，这浑水他日后是躲不过的，我能多陪他一天便是一天。”温国侯眉头紧皱：“当真要这么做吗？”衹月肯定的点点头，“侯爷放心，衹月不会让侯爷为难。”温国侯沉思了片刻，“温水如墨，便以此之名吧。”衹月通红了双眼，“侯爷真要助我母子二人吗？此番凶险，衹月没有把握互您周全。”
　　“当初既然收留了你，更何况当年的搭救之恩，我又怎能袖手旁观。”衹月拖着虚弱的身躯向国侯跪了下来，“侯爷的恩情，衹月替温墨还有鸢楚子民先行谢过！”温国侯将其扶了起来，“你先好生歇着，这件事情只能来日方长。”
　　此刻，霂王府也是忙得不可开交，闻人将军也来了府中，梁霂把孩子交到了将军手里，颤抖着双唇亲吻了一下孩子的襁褓，闻人将军也是不忍，说道：“王爷放心，闻人定不负所托，至死保护这孩子。”霂王爷点点头，结果闻人将军带来的另一个男婴，转身向王妃的里屋走去。王妃努力的睁开双眼，稍清醒后，立马抓住王爷的手，问道：“是男孩吗？”霂王爷努力的扯了扯嘴角，说：“是，你看我们的孩子。”王妃听闻，安心的笑了，筋疲力尽的睡了过去，王爷看着怀中的孩子自言自语道：“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